《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89、小船

　　粗粝的喊声像一只利箭刺破沉寂的暗夜。

　　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而来，我的心和邱晓桦扶住我的手皆是一紧，我们不敢停下，只是匆匆转头望上一眼。天光已暗，月亮却还未完全升起，云层笼罩下的沙滩混沌不明，只能模糊看到有几个人冲这边极速奔来。

　　这些显然不是自己人，大山暗道不好，回身抓住我胳膊催促道：“快上船！”

　　船就停靠在岸边，船身随着上涨的海水摇摇晃晃。大山和邱晓桦两个人架着我一起往前跑，我扭伤的脚踝肯定肿了，每踩一脚都让我更渗出一层冷汗。

　　海岸就在眼前了！

　　“上！别让他跑了！”

　　隔得近了，我才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紧接着，后面的人猛冲几步，再往前纵身一跃，搀扶在一块的我们仨便被扑倒在了沙滩上。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大山抓起一手沙子往后一扬，扑他的人转头躲闪，大山抓住这个空隙奋力扭转，一把掀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人。

　　他不好对付，这群人的实力也旗鼓相当，他们一共五个人，我和邱晓桦被两人控制住，其余的三个便和大山打了起来。我的侧脸嵌在沙地里，沙子深深摩擦皮肤，只能抬眼看见昏暗光影里的打斗，听到拳拳到肉的声响。

　　大山被围住了，他已然占了下风，被连着几脚踢到腹部，我挣扎着狂吼：“别打了！不关他的事！”

　　无人在意我的话，我恨声怒道：“包浩！有事你冲我来！”

　　殴打大山的三人中有一个收了手脚，包浩转身朝我走来，伸出一个手指做了个撤开的手势，压在我身上的人便松开了我。身上的桎梏一松，我便马上从沙地里爬起，对按住邱晓桦的人喊道：“让开！”

　　这时我才看清按住邱晓桦的人是庄园里的那个女打手，那另外几个人肯定也是。也对，包浩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是柯予手下的人。

　　我捅了柯予，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我。我的胸腔在地上被压得久了，很疼，我抬起头对上包浩，看见对方小眼睛里聚起一点光亮，平静地问：“他死了吗？”

　　提到痛处，包浩立即给了我一脚。这一脚正踢到我的伤腿上，我勉强撑住身体没倒下，包浩肯定还想再补上几脚，但咬牙忍下了。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咬牙道：“鱼还在医院。”

　　这么久了还在医院，那就是死没死还没定论。还有，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包浩没提柯予的名字，而是说的他之前的代号，在荒岛上第一次见时，爷爷问这个脏到看不清样子的孩子叫什么，柯予睁着麻木的眼睛，吐出一个字：“鱼。”

　　荒岛上的那些孩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大多没有姓名，通通以最简单的事物作为代号。没来由的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我忽然笑了下，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没死吗？”

　　这句话一下点燃了包浩，他猛地拽起我衣领，几乎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冲我吼道：“你爷爷害死了鱼全家！你还要弄死他！”

　　这话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像是生满铁锈的齿轮，转动艰难，我征楞着看向包浩。

　　包浩更气了，“不要以为是鱼对不起柯家，明明是柯家对不起鱼，你们沦落到这个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你爷爷，鱼不可能是鱼！”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大白话，可我根本听不明白，什么是鱼又不是鱼？我呐呐地问：“柯予到底是谁？”

　　“柯予根本就不是鱼！”包浩气到语无伦次，“是你爷爷一把火烧死了他全家，鱼也死在了那场火里，他逃了，冒用鱼的身份回到了荒岛，他说他是鱼，别人认不出来，只有我认出来他不是鱼。”

　　他说的颠三倒四，我的大脑根本没法厘清其中的关系。

　　“你爷爷看中了下沙地那块地，要把那块地卖了，他爸爸不同意，你爷爷就一把火烧了那里，过了这么多年，你爷爷居然还要在烧死鱼一家人的地方盖游乐园，你说鱼过分还是你们过分？”

　　忽然有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浮现在我耳朵里，海滨乐园的工地里，有工人闲聊说：“这里好像死过人？”

　　“就是，听说是活活烧死的。”

　　“资本家真是黑心，还敢在这地方盖游乐园，到时候不要闹鬼哦！”

　　这些道听途说装神弄鬼的谣言我根本不信，为此还把工地负责人训了一顿，让他把嚼舌根的工人赶走了，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这件事还和柯予有关？

　　可过去这么多年了，真实情不得而知，但我不相信爷爷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摇头否认：“不可能！我爷爷不会做出这种事！”

　　包浩从鼻腔里发出哼笑，“你爷爷为了钱和食物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鱼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全被烧死，你爷爷就在场！他记得你爷爷的手指，他认出了你爷爷后就在一直在调查。”

　　怎么会这样？

　　可是被这么一点醒，从前的许多微小细节忽然被放大。柯予看爷爷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爷爷灵堂那晚他对我那样就是为了气爷爷？

　　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报仇？所以他从未对我有过一分真心？

　　突然有颗石块堵在了我喉头，令我呼吸困难，气管生疼，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不，不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

　　包浩蓦地松手。我的双腿发软，人直往下滑，邱晓桦慌忙扶住我，我才没跌到地上。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做？

　　在包浩说这些话时，那边对大山的殴打也告一段落，大山一个人抵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被制服在了地上，他不关心我和柯予还有柯家之间的事，他只是问：“秦起被你们怎么样了？”

　　下车前，秦起说过他甩掉车就会回来找我们，这么久了，他们的人一直联系不上秦起，秦起绝不会食言，只会是出了事。

　　闻言包浩踢了脚下一个石子，不甚在意地回道：“他还挺厉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不过也别想甩掉我们，最后车撞房子上了。”

　　秦起真出事了！

　　他做这么危险的事都是为了我！这一切都是他为柯家做的。

　　“秦叔怎么样了？他……”剩下的话我不敢问下去，怕听到不能承受的答案。

　　“算他老人家命硬，车完全报废了，他还有一口气，现在还在医院里，就是他浪费了我们时间，到现在才找到你。”

　　包浩抬头看向船的方向，转而问我道：“你要去哪？”

　　我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现在柯予和秦起都在医院里生死不明，我能去哪？我不说话，也无话可说。

　　包浩向我走近两步，邱晓桦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护住我，紧张到声音变得尖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包浩停在我面前，望着远处的海面说：“当年我病得只剩一口气，岛上的人把我放到那里自生自灭，是鱼给了我吃的，守着我捡回一条命，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我这条命是鱼的，无论他让我干什么我都会做。”

　　“他恨你爷爷，但并没想真的伤害你，我想把你抓回去，让你代替你爷爷给柯予谢罪，但柯予要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害你。”

　　包浩的语气含有不甘，“我放过你的前提是柯予没事，他要是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说完这些，包浩居然对他的人一挥手，那几个人都回到他身边，然后就这么离开了。

　　沙滩重新恢复寂静，唯有风卷着海浪的声音，大山捂着胸口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掉在沙地里的手机，但是手机在刚才的打斗中损坏了。

　　“接下来怎么办？”

　　秦起当初只让大山他们护送我去婚礼现场，却没想到会发生后续一系列的事，现在秦起也在医院情况不明，大山也没了头绪。

　　船来了，又能去哪？

　　跟到这里，邱晓桦也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了，她突然说道：“小锐你必须走，警察也在找你，你需要时间避开这些事。”

　　“去哪里？”我苦笑。

　　“我知道一个地方，小锐，我知道你不信妈妈，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我毕竟是你母亲，你也是我身上的骨肉，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会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接着她对大山说道：“你受伤很严重，需要立即去医院，小锐交给我，我会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无处可去，也无所谓去哪。在黑暗的月色里，我和邱晓桦乘着那艘船行驶许久，最后来到了这座小岛上。

　　邱晓桦把我交给了阿婶和阿伯，告诉我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人，海州岛上的局势不清，柯予能不能没事，柯氏接下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总之我得先避开风头。

　　而她不能在这久留，于是邱晓桦连夜离开了，而我便在岛上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