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骗子混进龙宫后》牧西流

8、过往

　　敖微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边围观，一边暗暗咋舌，精血乃是心头血之精华，这硬生生抽出来得多疼啊，抽一滴要花上百年才能养回来，一人三滴，啧啧啧，这三兄弟可真舍得。
　　不过他隐约觉得哪儿不对，敖微霜回头看看石柱，呆了呆，顿时跳了起来，大惊失色的怒吼徘徊在龙母宫广场上空。
　　“等等！那他娘是应龙之灵！是我西海之子！！你们烛龙精血混进去，谋杀谁呢！！！”
　　南海三人同时一愣，这才发现柏诚方才撞上的是西位的盘龙柱，代表西海一脉，应龙之后。
　　敖宸：……
　　敖润：……
　　小胖墩：……
　　敖润脸色灰败，“那只能拜托微霜了。”
　　原来真是柏娘捡回来的孩子啊……
　　敖微霜一呆，等等，在场只有他怀有应龙血脉，那就只能他一人出精血，他他岂不是要放血放成龙干？！
　　敖宸和敖星这对坑爹的兄弟俩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敖微霜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若是拒绝恐怕他们就要直接动手。
　　他暗骂一句，南海这群土匪！！
　　敖微霜皮笑肉不笑，“当然，敖宸的小情儿，怎能不——”
　　！！！
　　等等！什么敖宸的小情儿，这分明是他西海的小三儿！！！
　　身怀应龙血脉的人类，定然是老龙君留在凡间的那个子嗣，他的弟弟！
　　敖微霜其实之前就隐隐反应过来了，但敖润这不要脸的东西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又把他给绕进去了。
　　敖微霜眯眼，敖润不是想利用他家老三把我家小三儿留下吧？！
　　毒，忒毒！
　　这两人明显就有一段过去，万一真把他找了这么多年的弟弟留下来，那就亏大发了！
　　四海王族子嗣不丰，但当数西海尤其凋敝，就剩两龙。
　　此番，南海明着是摆分封宴，暗着就是在炫耀南海又添一员。
　　而这其中最眼红的就是西海，两家原本都只剩下两苗苗，同病相怜，互相抱团，结果南海前些年找回来敖宸，西海顿时成了最惨的那个。
　　这还没过几年，敖润又带回一个，西海的哪儿还坐得住，敖微霜更是早早跑来南海打探虚实，正赶上这事儿。
　　敖微霜心思电转地上演宫心计，嘴上也跟着说：“此事当然义不容辞！”
　　他心里暗下决定，等洗练仪式一结束，他就卷了小三儿跑。
　　敖微霜上前，皱着脸，心一横，在心口位置划出一道缝，运转龙力，逼出心脉精血。
　　那拇指大小暗红近黑的血团似有意识一般，一离开敖微霜的身体就超柏诚急射而去，没入心口。
　　柏诚感觉自己不仅五脏六腑被揉成一团，他好像连整个身体都被揉成一团，回炉重造。痛到麻木，他意识清醒无比，却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直到敖微霜的精血没入胸口，心脏轻轻一跳，几乎停滞的心脏开始搏动。
　　怦、怦、怦……
　　第三滴精血涌入，柏诚恢复了知觉，前所未有的剧痛侵袭骤然充斥感官，他控制不住惨叫出声。
　　敖宸攥紧拳头。
　　与此同时，柏诚的身形有了变化，双腿一寸一寸化作龙尾渐渐舒展，然后向上蔓延。
　　敖微霜挤出第四滴精血，脸色发白，不够，他的精血不够，但化龙的过程不能打断，也不能暂停，只有成功和失败一说。
　　敖微霜挤出第五滴血，脸色已经惨白。
　　小胖墩看得小脸皱成一团，“兄长，敖微霜的血看起来不太够用。”
　　敖润面露忧色，“微霜太年轻了，底蕴不够，可惜他兄长不在，就是现在赶来恐怕也来不及了。”
　　小胖墩：“那这人岂不是……”
　　敖润：“不一定，这种事情还得看运气。”
　　敖润见敖微霜似乎想挤第六滴精血，当即出手，打晕了他，暗叹西海也不容易。
　　企图卷人走的敖微霜临昏前有一句脏话非常想说，淦！
　　没了精血支应，龙影中的力量开始出现波动，柏诚面色因痛苦而扭曲，他的身周开始溢出细小的粉芥，时而凝聚，时而溃散，一副很不稳定的样子。
　　底下三人暗暗心焦，敖宸几乎咬烂唇瓣，短短几秒漫长得犹如一生。
　　仿佛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弦，某一瞬间，骤然崩断。
　　小胖墩惊呼：“阿宸！！”
　　柏诚的身体轰然散出大量粉芥，他要散了！
　　柏诚能感受到身体在一点一点消失，模糊的视野中，熟悉的金色眼眸一点点放大，直到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唇上一热，涣散的意识猛的一顿。
　　无形的力量收束，散出的能量被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聚。
　　敖润和小胖墩哑然失声，他们看到敖宸冲入龙影抱住了已经不成人形的柏诚，虔诚地落下一吻，无数荧光围绕两人流转、凝聚，化作一枚光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胖墩磕磕巴巴，“兄、兄长，那是什么？”
　　敖润喃喃：“是我为你嫂嫂研究出来的渡龙之法，同身同心，一死两命。”
　　他闭了闭眼，这小子……竟敢偷我手札！
　　此时的敖润也想说脏话。
　　渡龙之法其实是一种均寿之法，并不是共享寿元，而是折了一个的寿命补给另一个。
　　敖宸折了自己一半的寿命补给柏诚，但龙族寿数天定，岂容篡改，这是逆天之举，九死一生 。
　　成功的几率太低，这跟殉情有什么区别！
　　敖润看得清楚，敖宸面上不显，实则早生了偏执，作为一个开明的大家长，敖润一直主张堵不如疏，反正龙族皮糙肉厚耐造得很，吃了亏也不过是让龙涨涨心智罢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敖宸会做出如此疯狂的选择。
　　小胖墩六神无主：“那、那现在怎么办？”
　　敖润一摸脸，能怎么办，现在想堵也堵不住了，只能尽力全了阿宸的心愿。
　　他抬手划开心口，祭出精血，“你我助阿宸一臂之力 。”
　　小胖墩眼睛一亮，这简单。
　　两人双双祭出精血，没入光茧之中。
　　六滴精血连续没入之后，光茧忽然发出“嗤”一声。
　　刹那间，白光骤亮，在一片耀眼光辉中，一黑一白两条龙交缠着破海而出，直入九霄。
　　敖润一惊，眼疾手快布下隐蔽术，防止双龙出海的画面被凡人看到。
　　天空乌云汇聚，风起云涌，电闪雷鸣，似有暴雨将倾。
　　海面波涛汹涌，渔船匆忙返航，海边妇人们收起衣服，关好门窗，与亲人秉烛夜话。
　　海上，巨大的黑龙引导小一号的白龙一同盘旋，似在嬉戏，又像某种特定的仪式。
　　最后，双龙再度交缠，恰在此时，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雷霆正中两龙。
　　敖润还来不及惊喜渡龙成功，霎时一惊，天、天罚？
　　反应过来，他匆忙出手捞人。
　　……
　　柏诚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跟小乞丐一起流浪的那段时日。
　　柏诚从小长得好看，又总能用谎言骗来衣服与食物，哪怕出了岔子，只要他笑一笑，对方就会心软的放过他。
　　这让他养成了一副心高气傲的脾性，谁都入不了他的眼，更遑论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小乞丐那时总捧着食物来向他示好，为了摆脱小乞丐的纠缠，柏诚恶劣地将小乞丐递来的食物扔在地上，踩在脚下，嘲笑他穷酸肮脏。
　　连柏诚自己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像极了话本子里得势的小人，可小乞丐第二天又颠颠地来送食，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毫无阴霾。
　　时间久了，柏诚多了一条小尾巴。
　　他们一起路过了很多地方，天冷了抱在一起取暖，肚子饿了分享一张大饼，闯了祸事一起逃命。
　　可柏诚渐渐发现不对。
　　小乞丐冰天雪地一身破烂单衣不会冷得打颤，小乞丐七天不吃东西手脚依旧有力，小乞丐挨了许多毒打从来没有受伤。
　　小乞丐……是个怪物！
　　荒废的山神庙里，柏诚的恐惧爆发了。
　　他尖叫地骂小乞丐怪物，让他滚，让他放过自己。
　　他第一次看到那双灿烂的金色眼睛里有了受伤的神色，第一次看到小乞丐哭了，眼泪化作珍珠砸在地上，柏诚伸手去接，沉甸甸的。
　　小乞丐真的是怪物。
　　柏诚心里却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后来，柏诚知道了小乞丐是条传说中的龙，浑身都是宝贝。
　　他兴奋地用小乞丐流出的珍珠卖钱，告诉小乞丐他们很快就能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然而现实截然相反，他们没能过上有钱人的日子，反而招来了歹人的觊觎。
　　小乞丐扑在他身上，第一次受了伤，胸膛上被划开了好大的口子，血像雨水一样淋在柏诚脸上。
　　柏诚怔怔的做不出反应，小乞丐带着他逃了出来，可小乞丐却倒下了。
　　柏诚疯了似的抱住小乞丐，问他不是龙吗？怎么会受伤？！
　　小乞丐说自己是一条先天不足的龙，他的身体远比寻常的龙族脆弱许多，可以被人类的刀子划开皮肉。
　　小乞丐那一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像是在交代遗言。
　　他说他的家在南海，说龙族生命很长很寂寞，说他喜欢跟柏诚呆在一起，如果不能永远在一起，早点死去他也开心。
　　小乞丐请求柏诚永远跟他在一起，永远不要抛弃他。
　　柏诚哭着答应了。
　　但柏诚是个骗子，他撒谎了。
　　小乞丐那一夜没死，可他气息奄奄看起来活不长了。
　　柏诚找了辆驴车，带着小乞丐上路。
　　小乞丐问去哪儿，柏诚就说想在他活着的时候陪他去更多地方看看，小乞丐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柏诚把小乞丐送到了南海。
　　到达南海的时候是夜晚，天气也不好，岸边空无一人。
　　小乞丐慌乱地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柏诚摸了摸小乞丐的脸，告诉他，人的生命很短，自己陪不了他永远。
　　他背着小乞丐一步一步走向大海，小乞丐第一次对他生气，骂他骗子。
　　柏诚回嘴，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小乞丐气结。
　　海水漫过胸口，柏诚看到小乞丐的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化作长长的尾巴，鳞片上都泛着灰暗，没有光泽，龙生大泽，本就不该在陆地上流浪。
　　柏诚将小乞丐推向深海，对上那双绝望的金色眼睛。
　　心里骤然泛起疼来，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小乞丐，心底生出一丝悔意。
　　在眼睁睁看着海水即将浸没那双执拗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时，柏诚大声朝着小乞丐许下承诺——等我能活得跟你一样久，我就来寻你，与你永远在一起。
　　骗子的谎言总会裹上甜蜜的糖衣，诱人吃下。
　　这句谎言却是如此虚假，甚至没有任何装饰，如同敷衍。
　　可往后十年，柏诚四处寻觅增寿的法子。
　　这是骗子唯一试图遵守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