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柏娘子 一只断腿的 ...
-
“是的，我就是您的孩子，请您带我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吧。”
骗子面色悲戚地说出一个谎言。
面前突然出现的英俊男子闻言神色大恸，“是我来晚了，好孩子，为父带你回家。”
骗子心中窃喜，他并不是面前之人的儿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月前他被以前骗过的冤大头找上门，打断腿丢弃在这片山林中。
本以为结局会是被山中虎豹啃食，尸骨无存，没想到山林中竟有一座小屋，里头住着一位老妪。
而他正是被这位老妪所救。
话说那日，骗子被人丢入山林中，腿骨具断，剧痛缠身。
但他更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拼命挣扎想逃离此地，他曾经听说过这片山林有猛兽出没。
然而没等他挪出几米远，林间猛然跃出一只吊眼大虫，骗子心里咯噔，完了。
就在骗子求生无望，闭眼等待葬身虎口的结局时，大虫却忽然伏低身子，簌簌退去。
“敖郎……敖郎……”
山林昏暗，那声音幽幽传来。
乍闻之下，骗子被吓得牙关打颤，脸色泛青，大虫就罢了，怎还能有鬼？刚出虎口，又要葬身鬼手？
“敖郎啊……”
声音渐近，骗子觉得已然求生无望，他决定死前瞧瞧鬼是个什么模样。
打眼一看，一名老妪打着灯笼呼唤着一个名字，缓慢走近。
骗子心脏骤停，这老妪好生吓人，但骗子眼尖，看到老妪身后有影子，是人。
骗子惊喜，人好啊，没想到山中竟然有人，当下顾不上胆怯，他提声大喊：“老婆婆，老婆婆，快救救我……”
“敖郎……敖郎……”
许是眼神不好，许是耳朵不好，那老妪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唤着“敖郎”两字，顾自就要慢吞吞走过这一片 。
骗子急了，脑子急转，这“敖郎”到底何许人也，叫这老妪大半夜走山串林寻找。
定是亲近之人，许是儿子？
“我在这儿，我是敖郎啊！娘、娘子！”
骗子紧急改口差点咬到舌头，那老妪果真只对“敖郎”两字有反应，闻声急急转头来找。
簪花敷粉，新衣如故。
初时只觉吓人，等反应过来，老妪这身分明是喜服，是在寻情郎！
昏暗的山林，幽幽的灯笼，一身新娘打扮的老妪，被吓退的大虫。
骗子头皮发麻，但为了小命着想，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娘子，我是敖郎啊，快快过来。”
“敖郎……”
那老妪竟真的走了过来，步子急切了许多。
走的近了，骗子发现老妪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确实不好，他松了口气，继续忽悠：“我回家的路上摔断了腿，快快救我！”
老妪努力眯起眼睛，终于模模糊糊看到那一头熟悉的白发，霎时泪流满面，“敖郎，我的敖郎终于回来了……”
“敖郎，莫急，妾?来帮你。”
短短两句，骗子用他丰富的行骗经验推测出事情经过，这老妪许是被情郎骗了，在此枯守多年，日日挑灯盼情郎归来。
他心里唏嘘，老妪真倒霉，好不容易等来的是他这个骗子。
骗子被老妪救起后，常听老妪颠来倒去地诉说过去事情。
那是一段凄美神奇的爱情故事。
老妪名唤柏娘子，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一日溪边浣纱，救下一名英俊男子。
男子不知何故身受重伤，柏娘子悉心照顾，天长日久，二人情愫暗生。
但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日，两人的私情被柏娘子家人发现，柏父大怒，当即给柏娘子定下一门亲事，将柏娘子关在家中等待出嫁。
而那男子却是个有本事的，竟在柏娘子家人眼皮底下与柏娘子暗度陈仓。
当时尚年轻的柏娘子性情倔强，越是被反对，越是不妥协，见柏父油盐不进，她做出了大胆的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与那男子私奔了。
两人就在这座山林中修筑起这座小屋，男耕女织恩爱了好些时日。
然好景不长，柏娘子从未问过男子的来历，那日九龙凌空，当真是吓破柏娘子的胆。
敖郎在她的注视下化作遮天蔽日的巨大白龙，柏娘子从未想过枕边人竟不是人类，她初时胆寒，但白龙垂首，柔声问她，“怕吗？”
往日情谊一一浮现眼前，柏娘子升起莫大的勇气，大声说：“不怕！”
白龙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来历，他本是南海龙族大太子，继位在即，遭人暗算，流落民间。
本想在民间呆一段时日，好等乱首露出水面，谁想竟遇上柏娘子，结下这段人龙情缘。
白龙承诺，待回到族中平定事息，就来带走柏娘子，渡其成龙，好结秦晋之盟，永以为好。
他拔下一片白鳞交给柏娘子作为信物。
柏娘子这一等就等到了耄耋之年。
柏娘子早已头发花白，意识混沌，就念着这一诺，撑着一口气，日日去寻她的敖郎。
骗子得知这柏娘子已经一百二十高龄时，大吃一惊，这年间，男子岁六十已算长寿，所以每逢六十大寿者有钱的必定大操大办，没钱的也会叫远亲近邻前来一聚。而女子寿岁尚不及男子。
可这柏娘子竟活了男子两倍之寿！
骗子心中火热，他相信柏娘子的故事，他还猜测柏娘子如此高龄，家中必定有增寿的宝物。
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他得先养好腿。
也不知柏娘子用了什么药物，他的断腿竟一日一日好起来。
他曾见过断腿的人，倒在路边无人搭理，一二日就去了，找了大夫好生医治的也成了拐子。
半月后，骗子成功下地，他来回走几步，无半分滞涩，惊奇的同时更加笃信柏娘子家中有宝物。
他整整衣衫去寻柏娘子。
柏娘子正坐在树下，怔怔发愣，听见靠近的脚步声，便回头。
那眼神前所未见的清明。
骗子心里一慌，又很快镇定下来。
这段时日，每次柏娘子回忆情思，骗子都会甜言蜜语地回应诱导，这才哄出了柏娘子的故事，否则凭柏娘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自语，早将人绕晕。
但这回，骗子不敢造次，他轻唤一声“婆婆”，略带歉意地说：“晚辈无意欺瞒，当日实在情急，才出此下策，不敢求您原谅，若您有所嘱托，晚辈义不容辞。”
柏娘子笑了，“后生啊，是我该谢你，了我执念。”
骗子有些惊讶，柏娘子既然知道他的敖郎没回来，怎会了却执念。
柏娘子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反问他：“敖郎乃龙君，岂会摔断腿？”
骗子顿时赧然，这是早就知道他在骗人了，但他更不解了，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敖郎，又为何会救他，他可记得柏娘子最开始对他的呼救理都不理。
柏娘子：“你与敖郎一样，都是白发，叫我真以为是敖郎回来了，但你叫我救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敖郎。敖郎铁骨铮铮，刮骨之痛都不曾哼一声，更不会主动求人救他。”
骗子尬住了，合着人家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冒牌货，不过……骗子摸摸头发，心情复杂，他生来白发，早年因此吃了许多苦头，没想到此次竟因此获救，见老妪还在盯着他，目色清明，不由讪讪问：“既知我在骗人，您为何还救我？”
柏娘子：“许是深山寂寞，我这老婆子也熬不住了。一夕恩爱，百年枯等，再多的情义也早磨没了。支撑我的已不是那情爱之事，我只是不甘……”
柏娘子的“不甘”二字，语气是说不出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骗子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恐惧，心生困惑，“为何不甘？”
柏娘子沉默许久，犹如叹息般地轻声说：“自我身后，无人识我。”
骗子愣了愣，寒毛倒竖，惊恐莫名。
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思索，柏娘子这一生都在等一个人，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柏娘子就对自己的选择有了质疑，但她不能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她抛弃家人孤注一掷选择那个男人的行为是错的，那这么多年的等待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何况柏娘子与世隔绝，她的家人必定活不到现在，这世上没人记得柏娘子，那柏娘子真的存在过吗？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骗子想想也觉得毛骨悚然，脑海中似有人在问：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腿，当然，他才被人打断腿过，可疼了。
可柏娘子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的存在已被时间抹去了痕迹，她找不出证明。
柏娘子：“后生啊，谢谢你耐心听完我的故事，老婆子的时间到了，还得麻烦你帮个忙。”
骗子心里隐约清楚，他见过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柏娘子活不了了。
柏娘子朝他招手。
骗子乖觉上前搀扶柏娘子起身，掺着她走进房间坐在一面铜镜前，根据柏娘子的指示忙前忙后。
柏娘子披上山林间见到的那身陈旧喜服，戴上凤冠霞帔，描眉涂脂。
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浮现少女般的羞涩神态。
骗子沉默，竟不再觉得恐怖，甚至猜测这身喜服或许也是那敖郎所赠，柏娘子想带到地下去。
柏娘子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
骗子扶住她，心想这一身凤冠霞帔确实沉重，空耗一女子百年情思。
骗子扶着柏娘子来到正屋，那里门一直关着，骗子没进去过。
柏娘子推开门，骗子愕然，竟是布置好的喜堂！
这时柏娘子忽然按住骗子的手，她的目光在骗子的头发上流连，与敖郎一般的白发，真是像极了。
待她走后恐怕也只有这个后生记得自己，她神情渐渐慈和，“后生啊，你我也算有缘，这屋子便赠与你，忝作避风之所，莫要嫌弃简陋。”
骗子按捺激动：“晚辈感激不尽，岂会嫌弃。”这真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屋子给他，东西自然都是他的，那里头可是说不定有龙族增寿的宝物啊！
柏娘子交代完，松开骗子的手，只身去赴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约定。
骗子靠着门，沉默地望着柏娘子。
柏娘子独自跌跌撞撞来到堂中跪下，她对着屋外叩首，骗子自觉避开。
冥冥中似有声音在说。
——今日天地为证。
柏娘子缓慢转身，堂前椅子上摆着一对牌位，柏娘子热泪盈眶，深深叩首。
——高堂在上。
她颤巍巍面向那空无一人的地方，泪水决堤，却依旧坚定地俯身拜下。
——有女柏娘，愿与敖郎一结白首之盟，鸳牒成双，永以为好。
柏娘子恍惚间见到一英俊男子，白发金冠，含笑唤她娘子。
柏娘子哭着笑了，她越笑越大声：“敖郎啊……敖郎一壶龙涎醉，却叫妾……叫妾一枕黄粱梦百年啊……”
笑声戛然而止，柏娘子去了。
阳光温柔倾洒，院中的桃花不知道何时悄然盛开，骗子怔怔，眼前恍然浮现一双金色眼瞳，炽烈而灿烂，骗子一颤，倏然回神，不由自嘲，他怎的也开始伤春悲秋了。
柏娘子已然没了气息，骗子唏嘘不已，柏娘子当真奇女子，一诺千金重，却是他这等骗子无法理解的存在，瞧瞧那凤冠上多少珍珠宝石点缀，卖了它，少说也能当个富家翁，逍遥百年，享尽人间富贵。
骗子眼冒绿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柏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