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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摧铩羽甘苦无人共 贰 哥哥的自毁 ...

  •   难怪。难怪。

      难怪夜辰枭见到唐泽荆死亡场景时会那么紧张、那么害怕!

      太像了。一切都太像了!

      林千韵终于回过了神。

      身体在动,却不是他自己在控制。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体里还住了一个“人”。林千韵开口道:“这是到哪儿了?”

      身体里那一人的声音响起:“快了。”

      话落不久又说:“记起来了?”

      林千韵语气跳脱:“嗯,记起来了,疑问也来了。”

      “……”沉默一秒,萧残舍接话:“疑问?”

      林千韵试着操控身体,失败了。不气馁,直言道:“就比如有些场景‘我’不在,本不该出现在失忆的范畴,却偏偏出现了,还叫‘我’现在知道了。”

      “你想问什么?怀疑我造假?”萧残舍听出他话中意思,毫不客气地点明。

      “我可没这么说~”越这么说就越是承认了,林千韵话里带着笑意。

      萧残舍用着他的身体白了他一眼,随后不紧不慢、语气平静地说:“你到底是真的知道,还是忘了自己知道,这我无从辩驳。可我知道人会自导自演,会规避现实,会自我保护,直到自己都骗得忘了自己。”

      “……”轮到林千韵沉默了。

      良久,他才慢悠悠道:“你…真不是一片残识。”

      话音刚落,像是早就知道林千韵会这么说,萧残舍无缝衔接:“我是。只不过是残识经历得多了,又自我疯长了些罢了。”

      林千韵很是敷衍:“好吧,就当我是信了吧。”谈回正题:“我什么时候能用回自己的身体。”

      萧残舍语气变了,冷冷道:“且等着吧。”

      刚说完,不等林千韵反应,他就又被“送”回了自己的记忆之中。然而这一回,他完全是被迫!

      奈何他现下丢了自己身体的主控权——出。不。去。。

      “………”

      无语。无语中的无语。

      ————

      记忆衔接,他被白老带回了宫中,在漓泉殿的床榻上躺了七天七夜,期间没有发烧,只是单纯的醒不来、睡不实。这倒也是“林千韵”最难得的安静、不被绝望洗礼的时光。

      第八日一早,榻上的小人睁开了沉重混沌的双眼。昔日明亮透澈的蓝眸里,现已只剩下茫然与空洞。眼睛干睁着,分辨不出眼前一切…静了许久才悠悠地唤出一声:“姑姑。”

      “扑通。”手中拧到半干的毛巾落回水盆,厘亭燕声音发颤:“殿、殿下?!在的、在的、姑姑在的!”湿乎乎的双手随意地在衣上蹭蹭,她几乎是扑到榻边。

      一双大手突然压在自己身上,林千韵缓缓转动眼眸,眼前的这张脸年纪轻轻,却已疲态万千,双目涌泪,嘴唇翕动,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字。

      这个人,这张脸,他认得,也记得,没忘——这个反应来得莫名其妙,猝不及防。

      “啊…啊啊。”林千韵张了张嘴,刚刚还好好的嗓子,现竟哑得如砂纸打磨,只能发出一两声无内容的气音。

      厘亭燕见状,泪水唰的一下就又流了下来,连带着自己的嗓子也哽住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拭泪、去端水,来喂水、来掖被,忙到有些动作自己做了两遍都浑然不觉。好像不这样忙起来,她就会被什么东西压垮一般。

      林千韵就这样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

      不过,眼睛同样没什么神采,还是失神的状态。

      厘亭燕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太医来过了、太子殿下日日都来、您躺了七天七夜、谢天谢地您可算醒了、疼不疼?饿不饿?还困不困?等等。林千韵都听着,在她每句话落都眨次眼睛表示回应。他的脑子就像是泡在水里,厘亭燕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泡上很久才能化开。

      “还有啊殿下,”厘亭燕突然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声量小了几分:“他的尸体我已…”

      “谁…?”林千韵干巴巴地眨眨眼。

      “…?”厘亭燕一怔,声音里带了难以置信地试探:“他啊…夜辰枭啊…您、您不记……”

      话音未落,林千韵的神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辰枭……?”他喃喃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没见过的字形。良久,他歪了歪脑袋,以一种很认真、确实很困惑的语气问道:“他是谁呀?”我该记得吗?

      厘亭燕僵了一瞬,心脏也跟着滞了一瞬。

      她看着林千韵。少年的脸白得发透,蓝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没有神采,没有躲闪,没有绝望,没有任何刻意掩饰的痕迹。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夜辰枭是谁,不记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记得这个名字曾在多少个日夜里被他在心底反复描摹。

      厘亭燕从震惊中醒来,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自家殿下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深了,深到“遗忘”成了对自己的保护。

      厘亭燕脸上愁容不减,强撑无事,硬笑着说道:“没什么…他不过是一介对殿下您,痴心一片的侍从。仅此而已。”

      “哦。那还真是苦了他了…”林千韵这话说得鬼使神差。垂了眼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哒哒哒。”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千韵抬眸,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急匆匆地走进了殿。使得通传的声音都慢了不少。

      “太子殿下到——”

      林蕰筠气息不稳,发冠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停在榻前,心神未定。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与弟弟的眸子蓝得如出一辙,只是他的眸里翻涌着太多太浓的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七日不醒的后怕,以及藏在自责、愧疚之下的心虚。

      最后他万语千言凝成一句话:“韵儿,”对上目光,声音一噎,“你、醒啦…”林蕰筠牵强地扯出一抹笑。

      眸中映出弟弟的面庞,林蕰筠彻底僵住。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委屈、依赖甚至是痛苦不堪的林千韵,然而,他想错了。林千韵什么都没有。有的仅是如一潭死水的眼睛,平静无波动的脸庞,以及一个不哭不闹的“弟弟”。

      林千韵看着他,就同是看着一个认识,却不亲近的人。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林千韵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疏离。

      潜意识里带出来的东西,与是否失忆无关。

      “……”

      林蕰筠因难以置信踉跄两步,又因情有可原站回原地。

      太子殿下的脸色瞬间黯然。厘亭燕看在眼里,识趣地站起身,走到林蕰筠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告诉他:“殿下不记得夜辰枭了。”说罢,她便退了出去,走前不忘将门轻轻带上。

      殿内只留兄弟二人。

      林蕰筠迟迟迈步,在榻边坐下。他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动作大了惊到林千韵。脸色并没有因厘亭燕的那句暗示“千韵反常的反应是因失忆”而有所缓和,林蕰筠眉间不展,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温润的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韵儿,你…还记得我么…?”

      林千韵的眸子就没离开过他,点点头,道:“你是太子哥哥。”

      闻言,林蕰筠眉毛压了眼睛,眉与眼挤在一起,心中更痛,却没脸再纠正是:哥哥,而不是太子哥哥。

      缓了好一阵儿,他才又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听懂了,林千韵目光转向榻顶,想了一会儿。

      “…忘过母妃、姥爷、父皇…还有你,但在梦的最后我又全都记起来了。”林千韵的声音还是很哑很涩,就像一片羽毛在落到水面前的左右飘动一样,落不实,可结局早就心知肚明。他又将眸子转回了林蕰筠身上,很认真地告诉他:“最开始忘过的,我到最后都记起来了。”

      林蕰筠强忍泪意,袖下的十指一缩再缩,他盯着林千韵这双痛到空洞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任何解释都做不出来。他又何尝不明白林千韵的遗忘是因何促成?他心疼,他心疼他现在失去一切之后,连悲伤都只能分期咽下。

      他的表情在眸中一点一点地狰狞,林千韵眨眨眼,坐起了身,带了几分近乎讨好的困惑:“我…是、还该记得谁吗……?”

      林蕰筠呼吸一滞,回过神。他看着弟弟,苍白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依旧空洞茫然,可就是能感觉得出,他是在问他:我是不是弄丢了什么?我是不是应该记得什么人?我是不是忘记了一个很重要却再没记起的人?

      “没有了。”林蕰筠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的,甚至带了些掩饰的笑意,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没有了,韵儿。没有了。”

      伸出手,为弟弟整理了一下衣领,林蕰筠动作很慢,慢到指尖都在发颤,目光投向林千韵冻伤的手掌间,敷了药后绷带紧缠着。林蕰筠定了定神,转移话题般地关心:“手还疼不疼?有知觉吗?”

      林千韵愣了一下,品了许久才明白其中意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摊在被子上的双手,不明所以地翻过来又翻过去,攥了攥,动了动,好似在确认这双手是否真的长在自己身上般。

      须臾,他声音空空,就像从封闭的深处回荡而来,说:“我…好像习惯了。分不清。不知道。”半睁的眼睛在此刻,无意识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不要习惯——!”

      林千韵感觉自己突然被抱住。迟钝地听着这句话是来自“哥哥”的。

      林蕰筠的声音忽然就变了。方才强装的平稳在现下碎了个干净,露出一个早已血肉模糊的“底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倾身过去的,只知道在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把林千韵抱在怀里,还抱得那样紧。即使清醒也不愿松开。

      他把这七天七夜里所有的恐惧与煎熬,及对他们的亏欠内疚全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他该赎罪啊,该轮到他了。

      “韵儿,不要习惯。”林蕰筠一字一句说得艰难肯定,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林千韵的肩膀,哭嚎着:“永远都不要习惯!”

      哥哥这拥抱还是太突如其来,再加这惨烈的忠告,搞得林千韵现在都还是懵圈的状态。他僵硬了片刻,随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林蕰筠。

      他的动作同样很轻,安抚着一个比他更需要安慰的人。林千韵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让哥哥抱着自己哭,目光越过这道微微颤抖的背影,落在窗外。

      一堵明明清雅干净却在此刻显得灰败的墙,一角被遮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里看。大致是姿势的局限,叫他除了那儿,无处可看。

      ……

      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穿堂风将脸上的泪水风干,久到兄弟俩都哭得没了力气。

      “哥啊,我想琼冉悠悯宿濯他们了,你能让他们进宫么。”林千韵这话可半分没有疑问,全是安心落意。

      林蕰筠猛地起身,看见弟弟的眸中复光,顿时破涕为笑:“好、好好。哥哥这就去安排!”

      正如林千韵所料,在他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提什么要求,林蕰筠都会满足。当然,从前也是。只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满足的底色也从宠溺变成了愧疚后的弥补。

      “哈…”

      待人走后,林千韵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回头看向一柜子的木头摆件,神色平平,无波无澜。

      ————

      林蕰筠走出漓泉殿,脸上的两道泪痕在天色的映照下无处可藏。等候多时的佘炆廷迎上来,看见他的模样,脚步一顿,随后立即伸出手,关切道:“殿下——”

      “滚。”

      林蕰筠的声音不重,甚至有些哑。但这个字仍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佘炆廷的心口,叫他硬生生刹停了脚步。林蕰筠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另一名侍卫身前,吩咐其去接谢家那三个小孩。

      目送这侍卫离开后,他才悠悠地转向佘炆廷,眼神狠戾如刀,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语气冰冷,不留情面:“碰我?你没资格。”

      说罢,太子殿下领着剩下的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一名玄衣侍卫,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

      他透过指缝,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渐渐远去、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眼前。佘炆廷缓缓攥起手,掌心空空如也,甚至最后就连空气都从指缝间漏掉了。

      “阿钟哥哥。”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佘炆廷听得一愣。

      循声望去,只见林千韵衣衫单薄,迎着风站在殿门口,看着熟人,眼神却是淡漠。

      “小、殿下…?”佘炆廷声音一哑。

      “我哥哥要走。你留得住么。”林千韵依旧是面无表情,说的话倒是与地狱恶鬼有的一拼。

      佘炆廷想生气想发火,却也知自己有愧在先,便强装镇定,手叩刀柄,道:“这与小殿下无关。”

      林千韵却叹息直言:“有关的。哥哥的生死自是同我有关。”

      话之所指,一语双关。

      闻言,佘炆廷彻底怒了,拔出奔谋架在林千韵颈上。

      明晃晃的利刃架在自己颈间,林千韵非但不惧,还咯咯笑起,他笑看着利刃的主人,反问道:“杀了我?你能阻止什么。无非就是让哥哥更恨了你一分,结局又不会变。”

      “阿钟哥哥,你让一个将死之人背负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已是不义。我若是哥哥早就自戕了,才不会假惺惺地到处晃。甚至还带着你这个罪魁祸首一起。”

      每到一字,林千韵的眼神就冷上一分,说到最后每一个字都泣泪沁血!

      瘆得佘炆廷打一寒颤,握刀的手也不稳了。他不可置信地说:“你、你都记…”

      林千韵抬起缠满绷带的手,将刀推落,无情打断:“不。我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可这些,却也好猜,毕竟你们把一切都写在了脸上。何况,我忘得又不多。”

      说完,他同样头也不回,步伐不稳地走回了殿中。

      又只留佘炆廷一人风中凌乱。

      ————

      林蕰筠走在宫道上,天光正盛,明晃晃的、毫不体恤的日光泼下,把宫中每一块砖、每一处瓦都照得发烫。他曾眯眼望天,发现蓝天比日光刺目。

      不由得加快了去往御书房的脚步,他一步步地走着,心绪一沉再沉,却不见他犹豫半分。

      离得近了,林蕰筠的心反倒静了。他抬头,御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的太监远远看见他,怔了一下,似乎想通报,但被林蕰筠的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身后的侍从整齐地分列两队、走开、站在墙角。林蕰筠不管他们,严肃地走上台阶。站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垂首,摸着自己怦怦跳动的心口,脑中响起叔公说的话——心头血入药的第八日,你的脉象就彻底稳了。也是真的“药到病除”了。

      可他背负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呢?

      一想到这儿,林蕰筠便喘不过气。痛苦地闭上眼,手指紧攥胸口衣物,良久,他睁开眼,决绝地推开了殿门。

      殿内很暗。明明是白天,所有的窗却全都掩着,只留几盏灯在角落中幽幽地燃。林山坐在书案的配椅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亮在灯光下,瞧不出表情。可他似乎早就知道林蕰筠会来,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着自己来。

      林蕰筠迈步,殿门由内侍从外合上。他神态自若,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站定。未跪。

      实声一唤:“父皇。”

      林山抬眼,眸子深沉。他看着林蕰筠,声音沉稳:“朕以为你会跪着来。”

      林蕰筠双手交叠,一副挑不出错的翩翩公子模样,垂眸淡漠,声音平缓有力:“跪着来,是求。站着来,是谈。”

      “好。谈什么?”林山不恼,甚至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谈储君之位。”林蕰筠开门见山,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在儿臣死之后,这个位子,给不给韵儿。”

      殿内安静一瞬。

      林山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双手自然地撑到扶手上。眯着眼,细细地扫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儿子。

      悠悠开口:“你倒是直接。”

      “儿臣没什么不能直接的了。”林蕰筠仍恭恭敬敬,“儿臣这条命是用什么换来的,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人是怎么死的,您也清楚。韵儿现在是什么状态,儿臣相信,您——也清楚。”

      话落,林蕰筠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父皇。“儿臣同样清楚。所以儿臣不绕弯子。”

      林山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是觉得自己会死?”

      “您已做了准备。”林蕰筠说得平静又轻松,“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儿臣此来,不过是确认一件事。”

      “确认朕会不会把位子给千韵。”

      “是。”

      林山神色淡淡,手指敲在太阳穴。“理由呢?你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呵。”林蕰筠一声嗤笑,泄了劲,摇头数着自己这可怜的“理由”。“理由?…我不想成为韵儿的磨刀石,不想让他恨我,不想一到午夜就被罪孽压得睡不着觉,不想在这里过一辈子,不想再看到您这个杀母杀姊的凶手父皇。”

      他说的这些若换成别人听,早就炸了,奈何林山不是别人,他听后仍能安如磐石。不羞不恼,不暴不骂,甚至还没心没肺地笑了。

      林山笑了两声后,又平静地看向林蕰筠,沉稳的声音响起:“除此之外呢?还有吗?”

      林蕰筠蹙了蹙眉,深吸一口气,咬牙说道:“自然是有。”

      “坤仪宫的火,是我放的。”

      气氛凝固。

      林山的神态终于变了。

      一动不动,唯有灯烛将他身后的影子放大晃动。

      林蕰筠细细讲起:“我也不记得那时多大了,只记得那一日我甩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按着记忆中的路走回了坤仪宫。您让人封了那里,说要留着,谁也不许动。我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留着’。当时我只知道那是母后住过的地方,她的东西都在里面。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的书笔字画…以及,她的味道。”

      “我想把她的东西烧还给她,于是我无视封条,走了进去,放了一把火。可惜,才烧到一半就被人发现了,火灭了,烧了半座殿,留了半座殿。之后您大概以为是下人看管不力的走水,查了几月便不再查了。”

      他收了音,双手垂在身侧,失神道:“这,是第一件事。”

      林山沉默不语,动也不动。但林蕰筠清楚,他在听。

      于是他继续道:“第二件事。我相信父皇您也一定有所参与。”

      “皇嗣。白与段两位后妃去世的这些年,之所以没有第三名皇子,第三名公主,大多数都败于我之手。每一位传来喜事的妃嫔,或吃错东西,或用错物件,或失足摔跤,或私通在床,都不是意外。是我安排的。就连意外出生,仅活六个月的小瑶儿,也是我派人杀死的。原因无他,我要确保今日的事没有变数!”

      “好了、好了…”林蕰筠出乎意料地跪了下去,弯腰一磕,求道:“就凭我干的这些脏事,父皇您现在可以问心无愧地杀我了。”

      殿内又是死一般的寂静。灯中烛火竟不知在何时灭了一盏,阴影又重了几分。

      “你以为朕不知道?”

      声音比方才的低、比方才的慢。林山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跪地的林蕰筠身前,蹲下身,跟他讲:“坤仪宫的火,朕在第二日就知道了。你是太子,你的去向从不是秘密,查那么久是为了保你。”

      “至于后宫的那些事,朕知道。你说得也对,里面,朕参与了不少,虎视眈眈的朝臣里也多少有些参与。只不过,朕同样没有追究。手伸后宫是重罪,可任后宫肆意疯长,伤的,是你与千韵的利益。”

      林山呼出一口浊气,道:“朕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一个接得住这位子的人罢了。”

      林蕰筠浑身一震,寒意从脚底蔓延,炸开了头皮。

      “所以你…选中了韵儿。”

      “是岚儿你先选中了他。”林山挑眉,“莫忘了,你今日是为了谁而来的。又是谁要弃命而去。”

      “!”林蕰筠抬起了头,瞪着眼前之人,坚定道:“不,不对。是你选择了他!你早就想好了一切!不然的话,你哪里会叫韵儿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让韵儿服从于你!好让他同你一样,做一个无情的帝王家!!”

      “错了。”林山站直了身,居高临下,语气冰冷:“在此之前,储君之位除了你,朕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韵儿像他母妃,也像你母后。心软、重情,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把别人的命看得太重。朕确有心培养他,可你瞧瞧,如今的他已经疯了。这样脆弱的人,坐不久这个位子。”

      “而你不同。你像朕。”

      林蕰筠瞪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像朕。”林山诡异地重复一遍,语气奇怪,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催眠。“你会恨,会算计,会不动声色地把碍眼的东西除掉。你会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变成最讨厌的样子。”

      他顿了顿,“你可比朕狠多了。朕当年,可没敢烧那座殿。”

      最后一句话,林蕰筠是捂着耳朵听完的,他难以接受地摇着脑袋,疯狂、疯魔…青筋暴起,在皮下突突直跳,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不对、不对、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明明…明明最像您的是韵儿!!”

      “住口!!”林山震怒。

      父子俩话中的最后的两个字重叠在一起,但可以保证,两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林蕰筠的脑子已在混沌中彻底清醒,愤恨地瞪着林山,活脱脱有一种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意思;反观林山,是慌乱后的强装镇定,更多的是不愿承认的事实。

      ……

      ————

      与此同时,漓泉殿:

      林千韵与厘亭燕坐在亭中惬意喝茶,隔着老远就听到了谢琼冉贬人的声音。

      当三人出现在殿门前,林千韵立即打趣道:“你这又是贬着谁来的啊~”

      谢琼冉刚要说,就见厘亭燕在林千韵的背后疯狂给禁声的手势。“夜辰枭”三个字,这才咽回了肚儿。谢琼冉眨眨眼,笑嘻嘻地说:“没谁没谁~你耳力还怪好哒~~”

      林千韵显然是不信,凑到眼前,又问:“‘没谁’?却还夸我??”

      谢琼冉撅撅嘴:“这么久没见,管你是对是错,当然都得夸!你俩说对不对?”把话抛给了夏悠悯与贺麟。

      贺麟:“……”

      夏悠悯日常捧场:“是呢是呢是呢!~”

      “好吧…”林千韵耸耸肩,勉强信了他们这拙劣的演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摧铩羽甘苦无人共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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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