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72、第72章 “害怕失去

　　驾驶舱内。
　　宋云晖猛地扣住许沫，将她拽抵在驾驶台前。冷兵器贴着她的太阳穴，逼得她步步后退。两名保镖守在舱门，神色如铁。

　　“你一个人进来。” 宋云晖目光沉沉，锁定门口的宗祁。

　　裴硕抬手按住宗祁肩膀。
　　宗祁偏头，眼底掠过一丝示意，让他原地等候。保镖上前，抬手示意他摊开双手搜身，确认无器械，才放行。
　　一人随宗祁入内，贴在门内侧警戒；另一人横身拦在门口，隔绝裴硕。

　　“站住。”

　　宗祁停在离他一米开外，面色平静，声音压得很低：“你我之间的恩怨，别牵无辜的人。是男人，按规矩来。”

　　宋云晖喉头滚动，戾气翻涌，兵器尖狠狠往许沫太阳穴一压。许沫肩背控制不住地发抖，睫毛剧烈颤着，下意识偏头躲闪，眼底盛着掩不住的恐慌。

　　宗祁眉心极浅地蹙起。心底惊涛骇浪，面上一丝波澜都不肯露。

　　“若不是这个女人，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宗祁视线缓慢扫过舱室，目光落向驾驶台侧边。那里轮廓异样，炸弹应当藏在下方。

　　另一边，孙良把宋云舒交到李志乾手上，悄无声息翻上游艇，沿着甲板阴影绕至驾驶舱后侧，恰好是宋云晖的视野盲区。

　　他与宗祁飞快对视一眼，旋即隐入阴影，指尖无声上膛。

　　舱内，宗祁缓缓开口：“你我都清楚，我和宋云舒不会成婚。立场相悖，就算结了，早晚也是分开。你父亲当年进京，是上面安排他制衡各方势力，不然轮不到他坐那个位置。这些年他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你心里明白。” 宗祁眼瞳沉暗，“放了许沫，你我单独了结。”

　　他侧眸扫过门边保镖：“他们是你雇的，签了生死契。”
　　再看向宋云晖，“他们的命我不管。但你妹妹还在外面，我不信你真要她陪你一起埋在这里，叫一个保镖带她走。”

　　宋云晖脸上的狠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漫开挣扎。世上他只剩这一个妹妹。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埋身公务，从小到大，只有他们彼此依靠。

　　一段回忆，轻响在他脑海：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小姑娘伸出小拇指，笑容干净柔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好，永远不变。”

　　水汽瞬间漫上宋云晖眼眶，他哑声下令，让门外保镖带宋云舒离开。

　　舱外，孙良和宗祁再次交换眼神。上膛的武器对准门内保镖。宗祁垂在身侧的手，蜷起三根手指，只留两根。
　　孙良微不可察颔首。
　　两分钟后动手。

　　“我还记得你父亲刚进京那年，我还在读大学。他是我真心敬佩的人，从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与我们这群人不同，大多靠着家族托举。”

　　“不必说这些。” 宋云晖抬腕看表，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还有五分钟。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

　　许沫身子猛地一颤，气息不稳：“宗祁，你快走。”

　　“闭嘴。”
　　宋云晖骤然失控，手一抖，狠狠砸在许沫后脑。许沫眼前炸开金星，身子往前一栽，又被他攥住后颈扯回来，视线发虚。

　　宗祁牙关咬紧，垂手，卷起垂着的两根手指。

　　孙良收到信号，稳准扣下扳机。消音子弹无声飞出，正中保镖眉心。那人一声不吭，顺着舱壁缓缓滑落在地。

　　宋云晖猛地惊醒，瞳孔骤缩，立刻调转枪口对准许沫。宗祁几乎同时扑上前，硬生生撞开两人。

　　砰 ——
　　子弹打在舱壁，碎石飞溅。

　　许沫低头躲闪。裴硕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外推，语速急促：“走！”

　　舷边，正要登小船的保镖听见枪响，猛地回头。
　　宋云舒血色尽褪，失声喊：“哥哥！” 不顾李志乾阻拦，就要冲回游艇。
　　保镖伸臂拦住她，力道不容挣脱：“宋小姐，不能进去。”

　　“放开我！” 宋云舒拼命挣扎，却推不动那只手臂。

　　李志乾声音低沉：“宋小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这句话压垮了宋云舒。她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的哭声破了出来，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为什么哥哥要走到绝路。

　　许沫踉跄逃出驾驶舱，靠着舱门大口喘气。
　　已经踏上小船的宋云舒，眼底生出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回头望向李志乾，声音发飘：“李叔叔，如果我回不去，麻烦转告任叔叔，等我父亲百年之后，拜托他。”

　　她匆匆抹掉眼泪，摸出冷兵器抵在自己颈间。保镖不得已，侧身让出通路。

　　舱内。
　　宋云晖的武器被宗祁一脚踢开。他红着眼，抄起铁制凳子全力砸向宗祁后背。
　　宗祁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重重抵在驾驶台，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宗祁！”
　　“宗祁！”

　　两道呼喊同时响起。

　　孙良即刻上前，枪口抵住宋云晖太阳穴。宗祁忍着疼，哑声喝止：“别伤他。” 随即转向裴硕，“带许沫上直升机。”
　　裴硕欲言，宗祁语气加重：“带上宋云舒，快走。”

　　“我不走。” 许沫挣开他，跌跌撞撞重新冲回舱内。裴硕跟上，一边解开她手腕的绳结，一边急劝：“留下来，只会拖累他。”

　　宗祁抬眼看向她，牵出一个勉强的、安抚的笑，眼底藏着后怕：“听话，我没事。”

　　裴硕深深看他一眼，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强行扣住许沫胳膊往外拉：“走，四哥不会有事。”

　　许沫摇头，泪水落下来，脚步钉死在原地：“要走，一起走。”

　　宋云晖低低笑起来，笑声荒凉，“还有两分钟，同归于尽，正好。”
　　孙良枪口又压近半分，语调冷硬：“炸弹在哪。”

　　宗祁强撑着，瞬间反应过来，一手撑住操作台，弯腰拉开下方柜子。红色倒计时跳动，刺目。
　　——1 分 38 秒。

　　宋云舒冲进舱门。一眼看见哥哥被枪口抵住。裴硕正要阻拦，宋云舒颤抖举枪，抵上许沫后脑。她呼吸急促，眼神孤绝，对着孙良开口：“放了我哥。”

　　“妹妹，快走。”
　　宋云晖声音发颤，满是悔意。他不该把她卷进来，这是母亲托付他要护好的人。

　　宋云舒握枪的手不稳，指尖不停哆嗦，却不肯退让：“哥，我们一起走。孙良，放了我哥，我就放许沫。”

　　宗祁垂眸盯着跳动的数字。再拖，所有人都逃不出去。
　　他沉声：“交换。”

　　“好。” 宋云舒立刻应下，轻轻推了许沫一把。

　　孙良持枪贴着宋云晖的太阳穴，两人缓步向前。宋云晖望着妹妹，声音沙哑：“傻丫头，不值得。”

　　倒计时，1 分 20 秒。

　　“停下，让我哥过来。” 宋云舒语气坚定。

　　许沫双腿发软，咬着牙稳住打颤的膝盖，一步一步，和宋云晖擦肩而过。

　　千钧一刻。
　　宋云晖眼底骤然翻起疯狂的戾气，嘶吼炸开：“去死吧！”

　　许沫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宋云晖攥住宋云舒握枪的手，枪口调转，直指宗祁。
　　许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宗祁！”

　　砰 ——
　　子弹穿透空气，狠狠扎进许沫后背。

　　同一瞬，另一发子弹精准命中宋云晖太阳穴。兵器哐当落地，他直直向后倒去。

　　宋云舒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对面，宗祁的视线先捕捉到飞溅开的血珠，红得刺目，在晃动的舱内空气里缓缓下坠。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身，手臂抢先捞住她软下去的身子。许沫原本绷紧的肩背一瞬间卸了所有力气，重量沉沉砸进他怀里。

　　她后背的伤口洇开大片温热的血，浸透衣料，沾在他的掌心，滚烫，又在瞬息之间透出凉意。

　　宗祁的呼吸骤然卡住，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痛得他连骨头都发僵。瞳孔一点点放大，眼底的镇定、隐忍、筹谋，尽数碎开。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视线发虚，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许沫的头微微歪着，睫毛湿濡，轻轻颤了两下，原本盛着惶恐却依旧执拗的眼睛，此刻蒙起一层浅灰的雾。她想抬眼看他，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气息微弱，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敢用力碰她的伤口，只能虚虚托着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贴上她的脸颊。方才还在和他说要一起走的人，此刻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

　　“许沫……”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听不见。

　　“沫沫……”

　　一遍，又一遍。
　　没有吼，没有失控的嘶吼，只有压在喉咙深处、濒临破碎的恐慌。他向来沉稳冷静，所有运筹帷幄的底气，在这一刻跟着怀里慢慢流失的温度一起崩塌。

　　宋云舒瘫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宋云晖冰冷的身体，嘶哑哭喊：“哥哥……”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只剩下一具逐渐冷却的身体。
　　绝望像海水，将她吞没。

　　直升机与小艇刚刚驶离危险海域。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腾空，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在海平面升起。

　　宋云舒像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立在摇晃的甲板上，静静望着远处硝烟翻滚的海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