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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赵氏香谱 如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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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春雨绵绵。
陈阿三在顾小满房内看书,坐在桌前大有一副留夜在此的坚定模样。顾小满看着始终端坐在自己对面的陈阿三,忽然想通了。
身体本来就差,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陈阿三这样赖着自己,不如利用着。反正走也走不掉,跑也跑不掉。
“陈阿三,我嫁给你,你便替我报仇,是吗?”
“什么?”陈阿三正翻看,批注天瑾城都的《水河布局》图,云丰交代他,要将这图背下来。陈阿三原本已经能在脑海中将图纸描摹一半,顾小满这一问,让他的思绪断了。
幻听了?!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只要你帮我报仇。”顾小满看着两边脸各印着淡淡巴掌印的陈阿三,又重复了一遍。
她急性子随了赵秋妍。昨日羞极怒极便扇了陈阿三。回神之际慌得头昏脑胀。顾小满当时非常后悔,更多的是怕,抱着被子窝在床角。被扇的陈阿三捂着脸,震惊又委屈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走开了。片刻后,门“吱嘎”一声响了,顾小满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想着死了一了百了,谁自己先动的手。
那料陈阿三走进来非但没有恼她,还问她手疼不疼.....
??唉~
顾小满觉得匪夷所思。
她自己没这样的好脾气,觉得有这脾气的人,简直邪了。她下定决心改一改自己的坏脾气。
“真的假的?!”亲耳听顾小满再次讲了出来,陈阿三眼里的震惊与喜悦满的要溢出来:“阿满!”
卧房的檀木圆桌只点灯看书来用,十分狭小。两人对坐在两头,却如面对面。桌下连放腿的地方都没有。陈阿三确定后,欢心的像个傻子一样,撂下手中的书,伸手就抓住了顾小满的双手,包在掌心:“阿满,我太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你,你终于答应我了!!哈哈!”
眸光璀璨,欣喜难以言表。
此刻的顾小满打心里觉得,陈阿三算得上一个靠谱的夫婿。他的开心,他的笑,他的白衣卓然,有着让人过目难忘的魅力。只可惜,与之相对的还有他的暴力,他的野蛮。赵秋妍告诉他,找男人不能光看前者,有时候后者更为重要。
顾小满微微低头,对这狼崽子的直白热情有了三分抵御能力:“好啦!我既然答应你,今日你就先回去,我要休息了。”
陈阿三笑着笑着,脸便开始红了,盛满喜悦的眼里,含了一丝顾小满都不懂的欲念:“.....”
滚烫的,含蓄的,如同含苞待放的花。
顾小满开始赶人走:“快走吧!我要歇息了,不是答应你了要上山,就定在明日吧!”陈阿三似乎没心思听了,顾小满凝视着这人。他揉捏着顾小满的手心手背,动作虽轻,芊芊玉手却红了一大片。
陈阿三的目光与手,又落在顾小满凸出的腕骨上,大拇指覆盖上精致的手腕:“阿满,为何你的手也长的这般和我的心意。”
顾小满:“......”
看完手,是不是还要看其他地方?
顾小满笑里含着怒火:"滚出去。"
猛然抽回自己的手,闻声,陈阿三惊恐抬头,在顾小满充满恨意的目光中恋恋不舍缩回自己的手,委屈里满是遗憾:“阿满,怎么又发脾气,方才不是刚商量好了。”
顾小满二话不说,指着敞开的房门,厉声道:“现在立刻出去!”
她觉得自己将自己卖了,刚才退一步,就让陈阿三得寸进尺了!
是现在嘛!是说好了,不是现在啊!
陈阿三虽不乐意,却还是起身离开了。
他故意墨迹,顾小满坐在远处不动,看着陈阿三走,只见他一步三回头。投过来的目光可怜的让人不忍直视。
一个大男人,太会矫揉造作了。
顾小满觉得自己又要压制不住翻涌而上的怒火:“看什么!把你那眼神收回去!”
陈阿三才刚到门口,楚楚可怜问顾小满:“我真的走了阿满,你会想我吗?”
顾小满起身走到门口,干脆利落“帮”陈阿三出了房门,然后斩钉截铁道:“不会!”
滚吧!
虞春禾一直在门口守着。
目睹了一切。
她心里已经笑了陈阿三千百遍,面上却恭敬问:“郎君可还好?用不用属下送你回去?”坦白讲虞春禾觉得陈阿三很好,那两巴掌似乎是奖赏。她都不知道打情骂俏这么有看头,从此活着又多了一个理由。
陈阿三难舍难分的望着利落合上的房门,问春禾:“你说?你家姑娘什么时候才能请我与她圆房?”
虞春禾哈哈笑:“.......郎君自己去问。”
毕竟没人愿意挨两巴掌。
门内的顾小满听后,瞬间呵道:“陈阿三,你给我滚远点!我不想再看见你!”
虞春禾:“.......”
赵秋妍顾远山还在时,顾小满的脾气不这样。只是赵秋妍顾远山不在了,能让顾小满静下心来的人,都不在了......
陈阿三沉默着盯着紧闭的房门,慢慢又羞涩的笑了。
春禾不知道他又对着门笑什么,门上有花:“....郎君?”
陈阿三摇头:“无事,你也休息吧!该累了。”
春禾觉得自己不怕陈阿三了:“是,郎君。”
次日一早,陈阿三就推开了顾小满的房门。不是她醒的晚,是陈阿三起的早了些。院里晨雾迷离,薄光乍泄,陈阿三换好了他的破烂衣衫来找顾小满上山。
“阿满,起来,今日有些雾气,不过待太阳出来就散了,还有三日我便要考试了,你快快起来,爹爹他有礼物给你。”
顾小满欲哭无泪,她日日做噩梦,睡地不好:“......”
本来没睡够就已经很烦躁了,她已经疯掉了。顾小满睁眼,看着陈阿三,在心头刻下一个“忍”字。
“这么早,做什么?”
陈阿三掀开顾小满的被子:“快起来。”
顾小满连忙一手又盖回去:“干嘛!你先出去,我自己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这样我怎么愿意嫁给你。”
陈阿三习惯了,狼睡觉都是不用盖被子的:“怎么了,我照顾你穿衣服啊!”
为什么没人来把这个活阎王带走,顾小满求助:“春禾,把他弄走。”
“....”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来人:“春禾呢?”
陈阿三:“这个点她应该还在睡觉。”
顾小满肺都要气炸了,顾远山教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她都要不了了,任谁遇到陈阿三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没用:“春禾都还在睡觉你让我起这么早做什么!春禾都还在睡觉啊!”
陈阿三理解不了顾小满为什么这么气,理有据:“春禾又不跟我上山,当然不用起那么早。”
顾小满:“……”
顾小满觉得头疼:“你先出去!”
陈阿三:“...你自己能行吗?”
顾小满烦的不行:“行。”
陈阿三走了又折回来:“我怕你自己不行。”
顾小满欲哭无泪:“我行的,你先出去好不好,你这个人,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清楚,我让你出去等。”
陈阿三不逗她了:“好,你不行叫我。我就站门口。”
顾小满:“好。”
终于将人赶出去,顾小满坐在榻上,平息了心里的怒火才起身穿好衣服。打开房门,陈阿三确实站在外面:“我好了,现在走吗?”
陈阿三摇头:“现在不走。”
顾小满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让我起这么干嘛?你瞧今天这雾,上山安全吗?”
陈阿三:“那条山道我都走了数百便了,下冰雹都不会有事。”
顾小满怕自己有事:“....还没吃饭。”
陈阿三:“饿了?我带了糕点。”
顾小满二话不说立即就要返回被窝,让陈阿三眼疾手快,给拦腰抱住,扛在肩上往院子外面去了,诉说自己的不满:“你总是这样拒绝我。”
顾小满使劲扑腾着手脚:“你不准拦我。”
陈阿三:“阿满,乖些,就出发了。”
顾小满:“.....”
对于顾小满来说,吃的好完全没睡得好重要。睡不好,整个人都会很糟糕。陈阿三给顾小满戴好了幕篱,将她的面容遮的严实。
陈阿三:“雾气扰人,你才刚好,要小心。”
顾小满:“那你不然让我多睡一会儿。”
她本该夸陈阿三想的周全,最后只默然不语任他牵着手走。
一路上,早茶摊很多。陈阿三靠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摊前,领着顾小满进店坐下了。
“来这儿干嘛?”
“这家店离码头最近,我来过,照顾下店家生意。”
顾小满看他一身破烂,想:老板会怕吃霸王餐。
“店家,20个糟糠饼。”
“....好,进去坐吧!雾气大。”店家在里面忙碌,没露面,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20个,这么多?糟糠?”顾小满四处打量,见着摊子灰扑扑,加上大雾,凄凉的很,简直不像是卖吃食餐馆。心想,糟糠是不是她理解的糟糠。她的记忆里,糟糠不是给人吃的。
顾小满才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天香阁。
进来的时候看见的饼,黑乎乎像是霉了一样,难道真的是给人吃的。跟她长大的世界好似不是一个世界。
“这是那?天瑾城还有这种地方?”
陈阿三点头:“有。”
顾小满:“这里的人真的吃糟糠?这也太凄惨了,糟糠不是给人吃的?天瑾要亡国了?”
陈阿三扑哧笑了:“...你要尝尝嘛?”
顾小满拒绝:“不。”
顾小满:“....买这么多?你自己吃得了这么多?”
陈阿三:“我吃不完,咱们可以给其他人吃,这城中有些人,连糟糠饼都吃不饱。我跟店家说说。”
这家早茶店家是个中年汉子,收拾好饼茶要递给陈阿三:“这么久不见,长这么高了?”
陈阿三推回去:“这些给那些巷子里的人去,谢谢店家。”
“真的啊!你小子!”店家看着陈阿三给的一些碎银子:“从哪来?发达了?”
顾小满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瞅见了兜里包的黑饼。
店家道:“看你这样,是找到活路了。”
陈阿三道:“嗯。”
现在是什么世道,糟糠都吃不饱。顾小满左思右想,觉得不对。
陈阿三手里紧紧攥住顾小满的手,冲店家笑着,找了位置坐下:“....”
店家问:“心上人?”
陈阿三隔着若隐若现的幕篱,看着顾小满说:"是,今日陪我回家。"
店家颔首,明了的样子:“噢!好~好~好~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忙。”
店家一边拿着东西,一边朝顾小满这里看两眼,顾小满穿着淡粉的罗裙,披着一件鹅黄绿的白毛领氅衣,身姿芊秀,站姿规整,通身不染尘埃,居然会来吃这些充饥??
顾小满察觉店家的目光,出于礼教,给他鞠了一礼。
店家忙要扶:“使不得!”
顾小满不禁想起天香阁闹得那出,一众人给她跪,请都请不起来:“...”
陈阿三摆手:“没事,店家去忙吧!”
店家笑笑,胡乱擦干净了手,挥手当还礼:“唉!好好好。”
陈阿三从身上挂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顾小满。顾小满接过来打开,里面包着五六块样式不一的点心。马蹄奶糕,桃花酥,凤梨糕,雪片糕,麻圆糕,红豆酥。
这是天瑾城都四方街的点心,赵秋妍给她买过。
顾小满看陈阿三时,他正拿着一个灰糊糊的窝头往嘴里塞。这些精细的糕点,从品相上就已经完胜了糟糠饼:“你就吃那个?”
赵秋妍教过她,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自己。
陈阿三看着顾小满:“知道你身体不好,专门给你准备的。”
顾小满挑了一块红豆酥,将剩下的举到:“这些太甜了,我吃不完的。”
陈阿三也馋:“那我也吃一个。”
哪料,店家瞥见那一包漂亮的食物,吓得差点跪下。
顾小满跟陈阿三都看了过去,见店家面色惊恐,问了句:“您怎么了?。”
店家哭喊:“哎吆!原来是两位贵人!恕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您了。”
顾小满心疑,这又是什么规矩:“.....你...”
想起陈阿三说过的话:“山下的人有毛病。”
顾小满问店家:“你为什么拜我们?”
店家结巴着:“这.....”
顾小满:“你怎么不说话。”
许是怕顾小满生气,店家面露惊恐,立刻答:“两位客人吃的糕点,可不是寻常百姓...不是寻常奴人吃的起的,我看你们二位气质穿着如此不俗,定然是贵人。”
听店家这样说,顾小满又想起了天香阁的事,北城树洞买卖来的春禾,白米饭陈有道他们。她身子没有痊愈,忧思成疾,至今日才清明点,找到一丝丝端倪来。
顾小满:“你起来吧,贵宝地的这些规矩我都不知,请你仔细讲讲,什么贵人?为何有差别?”
店家还是不敢说:“这....”
一旁的陈阿三无所谓道:“店家快起吧!坐下说,没事的。”
顾小满应声:“嗯。”
陈阿三:“没事,你实话实说就好。”
店家还是有些纠结:“额..这....”
顾小满瞪了陈阿三一眼,陈阿三干咳一声,对店家道:“你且坐下,说罢,正好一起尝尝点心。”
顾小满默默把剩下的点心推了到了空位上:“是啊,我不知事,你且说吧!”
与陈阿三对视一眼,看了看始终没摘下帽帘的顾小满。又仔细朝周围弥漫大雾,人迹罕至的街道看了一眼,才弯腰弓身,小声说:“姑娘不知,自二十年前来了北疆的公主成了皇后,天瑾过就颁布了各种奇怪的法令......”
店家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顾小满听明白了,就是不把人当人,欺压人们。店家说了一把辛酸泪,二十年前自己还正当少年,虽然穷,但吃的喝的比现在好啊!不像现在,许多事情有钱也难办到。吃糟糠,喝脏水,绝大多数人都快要饿死了,人们因为吃不到好的粮食,都不愿意种地了。慢慢的大家连银子都见不到,快活不起了。
心里都明白,天下要乱了。
过去,银两一两能换相应的东西。现在富甲一方,也比不上天生贵人的一句话。贵人们衣食住行上,全都有绝|对的特|权,说的话,无理取闹也是理,往年,街上的百姓一遇见贵人就避而远之,后来皇后就颁布了“见到贵族须行跪拜大礼。”
顾小满:“?....”
陈阿三打断顾小满:“阿满,有些事情到了山上再说吧!”
两人一起身,店家立刻就起身送行,双手拿汗巾叠交在部,毕恭毕敬,像送神一样:“两位贵人慢走。”
陈阿三说:“店家,不必如此,我们只是您的一个食客。”
店家低头看到桌上点心没拿:“....你们的点心。”
陈阿三透过幕篱看顾小满,顾小满扭过头,什么也没说。只又拿了一块点心,藏在幕篱后咬了一口。
陈阿三明白顾小满的意思,朝店主眨了下眼:“点心我们不要了。”
店家喉结上下一滑,欲言又止,最终看着两人消失在薄雾中。他捧着手里的点心,偷偷摸摸进了里屋,压低着声音,献宝一样,喊自己的妻儿出来看这几块小小的点心,激动的落泪:“快来快来!儿子,珍馐美味,这辈子你就吃这一次了!”
顾小满心中有些痛,最后是郁闷不解。
“呃...这些都是皇后做的?”
陈阿三没有出声。
恨意燃烧理智:“你说过你可愿进宫直接杀掉皇后?”
陈阿三终于道:“阿满,不行的,皇后原本是北疆公主,如若是在十几年前杀掉她,北疆来犯,我们尚能抵抗,如今,内忧外患,已经奄奄一息了,杀掉皇后,等于自掘坟墓。”
因为雾,顾小满看不清陈阿三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也因此,从语气里听出了平稳铿锵的力量。再次印证了,云丰的选择是对的。
心跳猛然快乐两下,她恍然大悟。
人们见不到银子,银子在哪?打仗怎么能没有银子?
好多人连糟糠都吃不饱,没有粮食,如何供养兵将!
原来真的是要亡国了!
陈阿三想起什么,突然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追捕你的公告,在这里,奖赏是什么嘛?”
顾小满愣了下,认真思考起来:“是什么?吃的?”
陈阿三道:“是的,三袋白米,两袋白面。”
对于黄金顾小满没觉的有什么,换成三袋白米,两袋白面,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不容乐观,如履薄冰。
民以食为天可不是开玩笑的,谁离开吃食能活,为了活都是不择手段的。
“怎么不说话?”
顾小满噎火,心里憋闷的慌,陈阿三总擅长没事找不痛快:“滚!”
春闱会考三年一次。
举行在农历二月九号,二月十二号,二月十五号。
三天一场,总共三场。

民以食为天——西汉: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