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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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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躺了一夜,明利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睡着,只知道喻肆一大早就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本以为在这边能待上几天,但他说今晚就走。
早晨郊外的空气依旧很凉,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挣不脱的薄膜。
车子沿着盘山路无声地向上爬,两侧偶尔有樱树的残枝掠过车窗,早已过了花期,光秃秃的。
明利坐在副驾,手指抠着安全带,她目视前方看到了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楼顶疗养院的招牌镀了层冷银。
一旁的喻肆突然开口:
“等会别多说话。”
明利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车子驶入疗养院停车场,熄火,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明利一路跟在喻肆身后。
穿过自动门,花香味扑面而来,护工穿着浅蓝色制服,笑容标准,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宁静得让人心悸。
直到走到一扇门前,喻肆戛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明利的脸,沉默了几秒后说道:
“站在这儿,别进来。”
声音不容置疑,接着他推开门,把她隔绝在外面。
明利站在走廊里,能听见屋内轻微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
她轻轻抬眼,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去,只见喻肆的背影挡住了一个坐在床边的女人。
“让她也进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清楚的声音。
明利连忙抬头,正巧与喻肆视线相交,他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他走到门边,示意她进来。
刚进去,明利就看见刚刚被挡住的喻穗,她穿着灰色羊绒开衫,平静的坐在床边。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轻柔沉稳,但明显充满沧桑感。
就好像,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明利愣了一下,她长得很美,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很利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和饱满的额头。
岁月不败美人。
喻穗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神并不浑浊,甚至称得上清明。
完全不像得了精神分裂的人。
“我……”
明利犹豫着开口。
喻穗平静的等待着,带着一点审视和礼貌的询问意味。
她该怎么说,来之前喻肆没教啊。
“我叫沈泱泱。”
最终,明利选择了这样回答:“姑姑好。”
说完微微鞠躬,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她能感觉到喻穗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停留。
“泱泱……”
喻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滚过,她站起身走上前,离明利更近了些。
明利闻到她身上的檀香混杂药膏的气息。
喻穗的目光像羽毛,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了她脸上的两颗痣上。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明利眼睁睁看到喻穗平静的眼波深处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骤然荡开。
那清明迅速消散,汹涌而来的是满满的憎恶。
“姑姑……你没事吧。”
喻穗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猛地抬手,直直指向她眼尾的那颗痣。
“沈……泱泱?”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利颤抖,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是沈泱泱!”
她死死盯着那颗痣,眼神却像穿透了明利的皮肉,在看另一个令她痛彻心扉的影子。
明利连忙看向喻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喻穗原本指向她的手,迅速拿起一旁桌子上的玻璃杯。
哗啦——!
清脆刺耳的爆裂声炸开!
不是扔,是砸,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狠绝的砸。
明利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玻璃反光,紧接着额角传来一阵钝痛,随即是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出,顺着眉骨滑下,流进眼睛,一片腥红。
世界在刹那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额角脉搏疯狂跳动的声音。
明利踉跄着后退,下意识抬手去捂,触手是湿漉漉的热,和一些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皮肉里。
喻穗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是死死瞪着她,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初见的平静,只剩下疯狂燃烧的恨火,几乎要将明利焚烧殆尽。
“你为什么还会出现!”
“妈!”
喻肆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他一步上前,似乎想拦在中间,又或许只是想扶住摇摇欲坠的明利,但最终他走向了喻穗。
“她不是沈泱泱。”
明利沉浸在眩晕和剧痛中,只听到一声冷笑。
“还想骗我!她就是沈泱泱!她叫我姑姑!我不是她姑姑!我才不是!”
后面的事明利不清楚,只知道喻肆花了好长时间才稳定喻穗的情绪。
她只感受到钻心的疼。
……
喻肆站在急诊观察室的门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框,看着护士给明利额角的伤口贴上纱布。
白得刺眼的灯光打下来,明利半边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纱布对比鲜明,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伤口不深,记得按时换药,别沾水。”
护士边叮嘱边收拾器械盘,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注意观察,如果有恶心呕吐或者意识不清的状况,马上回来。”
明利点了下头,回应着。
护士端着盘子走了出去,带起的风里,消毒水味似乎更重了些,观察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
喻肆走过来,他在病床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明利,她额角的纱布上有一丝褐红的血渍慢慢洇了出来。
“我妈她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
他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精神分裂症,时好时坏,不是针对你。”
明利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白色床单上的手,她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沉默着。
喻穗明明就是把她当成了沈泱泱,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一家人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喻肆等了两秒,没等到任何回应,心里那点因母亲失控而起的不耐便浮了上来,混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躁意。
“能走吗?”
他问,语气里突然添了丝冷硬:“司机在楼下。”
明利终于有了动作,她试图撑着床沿坐直身体,心脏却猛然颤了一下,随即大脑一片空白,她抿紧了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喻肆蹙眉。
他没伸手去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明利再次尝试。
这次更慢,也更吃力,指尖都用力到泛白。
就在她上半身即将完全脱离床铺支撑的瞬间,身体忽然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你!”
喻肆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明利的手臂,然而她还是倒了回去,后脑撞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已经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悄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喻肆连忙出门把护士叫回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护士和值班医生很快进来围到床边。
喻肆被隔在外面,只能看着医生翻看明利的眼皮,听心跳,测血压。
“血压偏低,心率过快。”
医生快速说着,手在明利颈侧按了按,又移到她锁骨下方,隔着衣服虚虚探了探:“除了头部,还有没有其他外伤?撞击?或者……”
医生的话忽然顿住,他把明利的领口往下扒了一点,目光停在胸口偏上的位置,那里隐约透出层层纱布的轮廓。
喻肆的视线骤然凝住。
医生的脸色严肃起来,他轻轻按了按那处,又掀开更多衣领看了看。
“这里被包扎过,看起来不是新伤,但纱布有轻微渗血,可能刚才摔倒或用力牵动了,需要重新检查处理。”
他转头对护士吩咐:“准备一下,推去处置室。”
喻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隔绝了里面的忙碌,他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心深深拧成一团。
身上有伤,旧伤。
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萦绕。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里被拉得粘稠而漫长,喻肆靠墙站着,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摩擦着布料。
大概二十分钟后,处置室的门终于开了。
明利还没醒,脸色比刚才更白,像脆弱的白瓷,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刚出来的报告单。
“先生。”
医生走到他面前,表情有些复杂:“病人暂时没有大碍,额头的伤口重新处理过,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喻肆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医生,落在里面的病床上。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至于她胸口那道伤,我们处理的时候发现,那不是普通外伤。”
喻肆的目光倏地转回医生脸上,漆黑深邃,带着无形的压力。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创口不是很深,边缘整齐,是锐器所致。”
喻肆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但这并不是导致晕倒的原因,我们在她身体里还发现了一种药物,应该是人为注射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