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对头是天下第一》箩骨

63、情之一字

　　两日后，调息好的木雁和李空青一起来到耿宅大门前。

　　耿无尘早早吩咐人等候在大门处，只待一人到，便引他们前往耿宅的炼器房。

　　一路畅通无阻，耿宅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模样，好似之前的巨变并未发生一般，连木雁都觉得耿无尘厉害，一遭巨变，却仍然不失世家少主身份，能很快将混乱的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炼器房内，耿无尘和耿无音二人在一尊四方鼎前，听见脚步声，二人循声回头，瞧见李空青和木雁并肩行走而来，神色平静。

　　耿无尘低声迎了一句：“木姑娘也来了啊。”

　　木雁抱胸轻笑，问道：“耿少主，我来了不方便吗？”

　　“不是的。”耿无尘瞄了一眼木雁，蹙着眉头轻声道：“不曾想过木姑娘竟是鬼王，我以为你不会来参与这件事情。”

　　木雁闻言，莞尔一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和妖族是站在一起的？”

　　她之前在沙漠无人区契约了两只小妖，确实看上去很像与妖为伍的人，但……胡杨树妖不也是她收拾的吗？

　　耿无尘连连摇头，嘴里不断重复：“不是，我、我……”半天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大半年前，玄门百家联合对飞升失败的万鬼窟鬼主下达飞花追杀令，这件事情耿无尘也是知晓的，甚至耿氏作为玄门四大世家之一，也参与其中。

　　耿氏族人虽不善拼搏，却也送出不少法器来助力各族子弟，为追杀木雁一事出过一份力。

　　而今耿宅一事，说木雁救了耿宅所有族人也不为过。

　　从来只听说有人报恩，有仇报仇，还未见过有人以德报怨的，耿无尘如今真是不知如何面对木雁了。

　　进门就沉默至今的李空青开口打散了逐渐尴尬的氛围，冷淡地道：“他怎么样了？你想好如何处理了吗？”

　　耿无尘被李空青的声音一拉扯，顿时清醒过来，神色凝重地伸手让二人上前查看，同时解释道：“他已经恢复人形，只不过还保留一部分妖身。”

　　说着，耿无尘将四方鼎盖打开，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人，蜷缩的外表看着与人类幼童没什么区别，但露出的手指和脚趾仍旧是树枝的模样，那藏于臂弯的脸也不知是什么模样。

　　李空青施法探寻一番，抿唇问道：“还有微弱心脉。”

　　耿无尘点点头，忧愁地道：“还有心脉就意味着他还活着，只是这副模样，也无法出去见人，总不能换一个地方，再次关他一辈子吧？可若不关着他，那他就……”

　　他声音顿住，本想说就不能活了，可犯事的是耿家主，说来说去，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是受害者啊。

　　若杀了他，算不算滥杀无辜呢？

　　耿无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耿无音一直关注着耿无尘和李空青，见他二人表情沉重，哥哥满脸为难，李少主眼眸泛冷，想起哥哥之前说的处决结果，很是于心不忍。

　　她转头看向漫不经心的木雁，两大步走到木雁跟前，恳求地道：“木姑娘，你是不是有办法保下我弟弟的性命？”

　　木雁一愣，微眯着眼眸打量眼前的少女，只有一面之缘，却对她有点好感，于是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很确定我有办法保住他吗？”

　　耿无音点点头，道：“木姑娘从进门来就一直气定神闲，眼中也并无杀意，我猜想木姑娘定是有更妥帖的处理办法，所以求求你，救救他吧！”

　　“他自小被我……”字卡在唇边，这两日耿无音听哥哥说了父亲犯下的事情，平日里叫习惯了的‘爹’字却再难脱口而出，无数情绪涌上心头，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踌躇片刻，像是终于想明白了，继续道：“他自小被我爹利用伤害，跟我一样年岁却是现在这副模样，我娘泉下有知，定会伤心，放心不下。我是他姐姐，如果有办法能让他恢复，我想有机会亲自照顾他好好长大，让他变成健康快乐的大人，以告慰我娘在天之灵。”

　　耿无音话说得很真诚，木雁脸上却没有太多动容。

　　不过并非她不感动，而是她见惯了人间百态，邪恶的、丑陋的、奸诈的、良善的、美好的……早就心如止水，不会被掀起太多波澜。

　　木雁伸手擦去耿无音脸颊滑落的泪珠，轻笑地道：“办法呢，确实有一个。”不等耿无音开心起来，她又补充道：“只是要还原成你想象中的模样，是不可能的。”

　　耿无尘听见木雁所言，立即插话道：“木姑娘，若你真能救他一命，就算我耿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必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耿无音也附和着点头，还追加地道：“木姑娘想要什么，只要我们给得出来，就一定会给你的！”

　　木雁见此，起了调侃的心思，问道：“是吗？若我的条件是要你们耿氏奉我为主，潜心侍奉我数十年，你们可还愿意？”

　　此话一出，耿无尘兄妹俩的表情顿时凝固，错愕不已，万万没想到木雁开出的条件是要耿氏居于人下，为奴为婢。

　　这条件，是要他们耿氏叛出玄门，入万鬼窟阵营。

　　耿无尘无法答应这个条件！更是万万不能答应！

　　沉默便是最好的拒绝答案，木雁早有预料，并无不满。

　　气氛安静几秒，李空青打破了宁静，道：“阿雁，别吓唬他们了。”

　　木雁抬头，挑衅地望着李空青，戏谑地道：“怎么？李仙师这是看不过，想侠义相助，替他们答应我的条件吗？”

　　李空青沉声道：“阿雁，别闹。”

　　木雁执拗地道：“我可没闹啊。我真的很想知道，李仙师是否会为我叛出玄门，守护我呢？”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木雁此刻不知为何，竟暗自较真起来，心中既期望着，又害怕着。

　　期望那个坚定选择她的答案，又害怕着那个坚定抛弃她的答案。

　　原来不知不觉间，一路的相处已搅动她的心湖，让一直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情之一字，真是不可理喻。

　　长久的沉默让木雁嘴角戏谑的笑容逐渐落了下来，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也是沉默的拒绝时，李空青淡淡地道：“陪我看一场烟火，我便告诉你答案，如何？”

　　木雁怔愣，不可置信地抬眸，撞进了李空青漆黑如墨的眼睛。

　　思绪混乱片刻，木雁意识到那个问题还能有一个延迟的确切答案，心中隐隐开始愉悦起来。

　　她抿了抿唇，压住眼角溢出的笑意，故作冷静地点头，道：“行吧。”

　　李空青也勾唇一笑，道：“现在可能说了？”

　　木雁一呆，旋即反应过来，点点头：“办法嘛，就是让他成为器灵啊。”

　　“什么？”

　　“什么！”

　　两种不同的语调是耿无尘和耿无音的，他二人彼此对视一眼，耿无尘先一步开口问道：“木姑娘，你是说用他祭器吗？”

　　他下意识要反驳，生魂祭器本就是禁术，怎么可以这样做？！

　　可耿无尘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木雁便解释道：“他身上的妖力虽然散去，但毕竟保持妖身十几年，又是自幼融合生长，想要剔除他的妖身，让他回归人形本就不可能。”

　　“况且，他曾与兽王鼎融合，算是祭器进行了一半吧，所以他才保持着幼年形态，并未恢复成他本该是的成年模样。”

　　“除了祭器，让他成为器灵，否则就算你们不杀，不出两年他也会爆体而亡。”

　　“怎么会这样！”耿无音难以接受地惊呼着，眼眸里瞬间充满泪水，望着木雁道：“木姑娘，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木雁摊手耸肩，道：“没有妖力，肉体凡胎如何承受半妖之躯？不信你们可以看看他的面部，若还覆盖妖纹，就只有我说的那一个办法能留住他性命。”

　　成为器灵，法器永生，器灵永不灭。

　　修士人人渴求的长生，让一个半妖之体提前得到，怎么不算是一种圆梦呢？

　　木雁忽地想起一点，提醒道：“不过还有一点要注意哦，首先要他自愿祭器，其次还要法器与他生魂相契合。”

　　“前者简单，后者难办哦。若不满足，祭器也没用，无法成为器灵，跟死了也没区别。”

　　法器生灵多么难得，整个天下，只有东州李氏的传承至宝才有器灵，还是个无法化形，无法言语，只能与主人沟通的器灵。

　　至少在木雁出现之前，无情剑器灵是这样的。

　　不过现在，木雁的新月也有器灵，真是意外之喜。

　　耿无音思忖着问道：“木姑娘，怎么找到和我弟弟生魂契合的法器呢？”

　　木雁撇嘴，正思考着怎么说呢，外面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我知道有个法器能和他魂魄契合。”

　　众人循声望去，弥黛迎面走来，素面朝天，长发简单挽了起来，只有一根木簪半掩发丝之间，点缀着。

　　弥黛走近，先对李空青点点头，又看了看木雁点点头，最后停在耿无音身前，摘下木簪托在摊开的掌心，道：“耿姑娘，这支木簪是他原本妖身上的一节，本就是他精血所化，若你们能用它作为材料炼成法器，他应该能成为其中器灵吧。”

　　耿无音眼神在弥黛掌心的木簪上停留片刻，察觉到木簪的气息和四方鼎内弟弟的气息一致，忍不住抬眸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疑惑地问道：“姑娘，你是？”

　　弥黛眼眶泛红，不知是哭过了还是正要哭，哭腔里带着强装的坚强道：“我叫弥黛，父母幼年双亡，自小乞讨为生，偶然遇见他后，结伴长大。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变成树妖，保留着人的模样，也就是近几年才突然异变严重，很快彻底变成树妖了。”

　　说起从前，弥黛忍不住哽咽，她深呼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继续道：“这支木簪是他亲手打磨送给我的，说里面有他一缕最强的力量。他不能自由行走，便希望我遇到危险时，这支木簪能保护我。”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弥黛眼角落下，一滴滴宛如透明的珍珠，砸入地面，溅起尘土。

　　耿无音也红了眼眶，将弥黛拥入怀中，安抚性地摸着她背部，眼泪却也跟着落下，丝丝酸楚堵着鼻尖，难言。

　　耿无尘相较妹妹要冷静几分，他望向木雁，问道：“木姑娘，弥黛姑娘说得能行吗？”

　　木雁挑眉，反问道：“你是器修，可不可以你心里不知道吗？”

　　耿无尘语凝，面上闪过尴尬，讪讪笑笑走向弥黛，将她掌心的木簪拿起来看了看，认真起来，道：“或可一试。”

　　说着，他感激地看向弥黛，道：“多谢弥黛姑娘，我这就开始炼制！”

　　而后，耿无尘望向李空青，道：“李兄，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李空青点头同意。

　　木雁喊着弥黛一起朝门外走去，耿无音和李空青留下来帮助耿无尘。

　　木雁走到门口时，询问后方三人：“这几日要差人给你们送饭吗？”

　　李空青先开口道：“阿雁，你来送饭。”

　　“什么？”木雁怀疑自己听错了，震惊回眸，就见李空青日常冷峻的面容变得柔和，像雪山融化后，悬崖上开出的第一朵小花，晶莹剔透的花瓣蒙上雾气，有着隐隐约约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