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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心事 国有国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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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伊宁,你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天吗?”」
「那日,短暂的放风时间过后,刚一回到那封闭的盒子,凯洛尔就问我。」
「他灵动的眸子比起往常,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直视我,面色稍显黯淡。我思索片刻,回答他:“我觉得……有一个月了。”」
「经过长时间的陪伴,我对于眼前这唯一能见到的天使产生了深深的依赖,他的一举一动都令我分外敏感,与其他同类的相处稍纵即逝,而我和他却在这难熬的光阴中依偎至今。于是我即刻便问:“怎么了?”」
「我盯着凯洛尔,盯着他轻眨自己的眼睫,然后略微僵硬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些事……”见我一直在看他,他一手拉着我,安抚道:“别紧张,我们坐下吧。”然后和我一同倚靠着光滑得能照镜子的金属墙壁坐下,看着这片单调而冰冷的银白空间……」
「“我只是在想……我们被关在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空泛泛地落下,萦绕在空泛泛的天地间。我下意识紧握住他的手,看向天花板一角的那只“眼睛”。」
「“……我不知道。”我轻轻说,但我并不在乎,或者……我尽量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我们互相依靠,身处虚无……虚无缥缈的前路……而我会想象,想象我们身后是生命树,壮丽的枝条繁多的圣树,我们的诞生之所,在太阳天义人之园生命的转生池间,身处神的庭院里。」
「那该多美好。」
「如果是那样,那该多美好。」
「凯洛尔似乎看了我一眼。他的声音传来:“你别担心……我相信……阿撒兹勒大人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你看……”他伸出手掌,张开五指,身上燃起光焰,示意道,“在这里,我们成长得很快,多神奇呀!”」
「我顿了顿,赞同道:“是的。我们是被选中的,真幸运。”」
「凯洛尔不说话了,我注意到他的手臂颤动了一下。他缓缓将手放下,接着突然道:“……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看着他起身,朝房间中央唯一的方桌子而去,本想提醒他自己不渴的我却又把话咽下……我想,无妨。」
「无妨。我望着力天使拿起那瓷白的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倒了一杯。他背对着我,似乎先喝了一口。」
「而后停下了。他仿佛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一长,我刚觉着奇怪,他便拿起另一只杯子……拿起了想回身,那只手臂又再度不知何缘由地抖了抖,手一松,杯子“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好在这朴素的白杯很结实,没有碎掉,只是水流四溢……他似是同样吓了一跳,回首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歉,我真是不小心。我重新给你倒一杯吧。”他拾起水杯,没看地上的狼藉一眼,又重新倒了一杯水。」
「这次没有意外,他微笑着将那杯水递给我。」
「我想,他有心事。」
「凯洛尔整个天使的每一处细节都映在我的眼里,对于朝夕相处的他,我几乎可以确定他的确有心事。」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
「我想,他有心事。」
「是什么样的心事呢……我接过那杯水,毫不犹豫地喝下。」
「是什么样的心事呢?他见我喝了水,却隐隐传来焦躁不安的频率。」
「后来的几天我也在想,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
「直到把又一针新送来的药剂打进体内,我也在想,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
「直到那扇总是封锁的大门打开,我们被驱赶着命令拥抱不属于我们的自由,我也在想,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
「直到座天使训练官冷酷地宣布了生存的规则,我也在想,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
「直到在阿瑞斯斗兽场,我们必须拔剑相对,我也仍在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事呢……」
「直到我逐渐力不从心,他却刀刀见血,步步逼近……望着他的身影,我仍是不由自主地想,他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
「——“看来胜负马上就要分晓,真是愚蠢,你怕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哈,你这位好搭档也不让你死个明白,你感觉使不上力?能量运转不起来?那是因为你的好搭档给你下了毒,这样才能让你顺利被他杀死!”」
「——“欸,你怎么提醒她啊?”」
「——“你懂什么?这么快就结局也太无聊了,就应该增加些戏剧性。”」
「——“搞什么?我押的可是另一个!”」
「——“急什么急,都这样了,她肯定赢不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心事啊。」
「我看到他的剑,从他手中脱落了。」
…………
那一天,我独自坐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破晓透露出的微光闯进我的眼帘,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昨晚并没有下雨。
我记得,天堂从来不会下雨。
是我错了。
我错了……下雨了还会打雷,而天堂从不会下雨,也不会打雷。
知道了这件事,我便慢吞吞地将满地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这时,索菲亚终于出声:[你冷静一下吧。]
我没有理会它。
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后,我愣了愣神,然后将指甲嵌进掌心,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匆匆下楼,打算即刻行动……
该以什么样的决心……就以我的心吧。
我一把拉开家门,门外是明媚阳光,紫花绿叶,青天上飘浮的彩云衬着天国美景……还有……
“拉结尔。”
他似乎刚想敲个门或是别的什么,迎面对上我,怔了怔……许久未见智天使,他的一身行头比先前更精致了,却依然未必比先前有多精神。
他看着我:“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了。有多久了?依我个人感受,恍如隔世。
我单刀直入地问他:“我刚回金星天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你?”我甩来这一问,他也没有不耐,只是有些无语:“这些天我都在工作……我也知道他们说要办个欢迎会,但我实在没空。离创世庆典越近,我的工作就越多,今天才好不容易告一段落。”
……这我倒是感同身受。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多想便对他道:“正好,我要办些事,你和我一起吧。”他没有拒绝,仅仅略困惑:“做什么?”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我转身关上门,扭头看了看栓在门前的那辆马车,便将它收到了随身空间。
我对智天使道:“我要去拜访水星天和月球天。”
他那双紫银色的眼瞳望着我,好像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变化,又有一丝不同寻常,对我的计划没有很意外。
我不需要坐马车,我们飞过去。于是不多言语便游曳在天,我飞在前头,拉结尔沉默地跟着我。
我感受到他有话要说,在飞往主城区的途中,他开口了:“……「夜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答:“不怎么样。系统说要让我把支线任务做完,才会让我升级。”对于这个答案,他陷入了沉思。
“听说……你去过火星天了?”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这样……你还好吗?”
蓦然,我悬停在半空。瞪向他,面上的冷漠冰封住眼里的怒火,大声道:“我能怎么样?你觉得呢?”
这两声质问似是将他惊到,面对着我,他没有说话……眼瞧他灵魂的无措流淌开来,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我在做什么?茫然间,我发觉自己不该这样随意发火,这是在拿自己的同伴撒气。我是太倒霉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我皱眉:“抱歉。”还给他这样一句,我就扎进了气流里,头也不回地继续飞行……
我企图用寒风和冷气让我的心脏凉却、让我的头脑安静下来……而不是全身都在叫嚣着: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坐以待毙!要做些什么……
复仇!复仇!复仇!……
终于,我压制住了这足以将我压垮的仇恨,使我不被仇恨所冲昏理智,但仍余留着持久的忿忿不平。
此时,我们来到了「萨贡」的上空,远远地,便看到那一大片废墟……那正是利维坦留下的废墟,捣毁了地底的招待所,也摧毁了地上的宫殿。
那是……我们来过的痕迹。
离得近些了,便看到有不少天使在此间来去,都是些能天使和力天使,在修复和搬运着建筑物的残骸。又把目光一转,发现被破坏的圣堂已经修好了,在前方广场的一侧,绽放着熟悉的蔷薇花伞……那团团拥簇之下,用脚底板子想也知道是哪位老爷。果不其然,贝利尔正穿着他那形似睡衣别具一格的礼袍,悠闲地仰躺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在看些什么;在天使长旁边,一连串绣花的榻椅上也躺着他的智天使们,有的也在翻书,有的则摇着他们精致的蕾丝折扇,在谈笑风生。
我正气在头上,见此情景,没有和我的同伴打声招呼,就调转羽翼,轻盈地落到广场上。
我突然降至他的跟前,贝利尔亦没有看我一眼,依旧在专注他手中知识的海洋,倒是除他之外的那些,瞬间没了声音。
撒拉弗装作没看到我,那些个基路伯也一点不把视线放在我身上,他们看书的看书,看风景的看风景,更有甚者直接打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作一段物理的屏障……
看来大家都很忙啊……那我就体谅一下他们吧。所以我免去了行礼,率先道:“日安,贝利尔殿下。”炽天使手上的书被捻过一页,见他不回应,我挑眉:“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好得不像工作日,像休息日。好得让贝利尔殿下您在这里尽此雅兴,承蒙这个好兆头,我便有福气见到您。不知在这样的日子里……您在看什么书呢?”
有天界的灵蝶飞过,蹁跹间,夹杂着花丛在风中的窸窣声……贝利尔割舍了那宝贝一样攥着的精装书册,抬起他神秘莫测的双眸看向我:“……有事?”
他的语气无一丝情绪的起伏,我则衔起淡淡的笑意:“绝非有意要叨扰您……只是见您如此认真,实在好奇您在看些什么。”
贝利尔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竟如实回复:“路西菲尔写的《天国法典》。”
……我的眉头拧起,赶紧瞟了眼书的封皮……还真是。
……好好好,原来是我上司立的法吗?
我顷刻拉下脸来,不再看他,阴沉地转过身,带着一股怨气飞去……一下飞到那些倒塌的废墟上方,对那些天使扬声道:“你们……都别干了!!”
能天使和力天使们纷纷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我。他们对我突如其来的打断摸不着头脑,其间还有天使认出了我:“是、是伊宁大人吗?”
俯瞰着那一张张染上尘灰的脸庞,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猛地咬下舌尖,痛感使我清醒过来,我听到自己坚定的话语:“……对!我是路西菲尔殿下的副官伊宁!奉路西菲尔殿下之命,你们不用再清理这些东西了!往后这些智天使的宫殿,让智天使自己来修理!”
底下的能天使和力天使还未对这个消息反应过来,一道震声穿过空气,紧紧慑住我:“你——敢?!!!”
顶着威压,我惨白着脸看去,只见靠在榻上的一个智天使当即跳了下来,他的同僚拼命拉住他,也架不住他举起那柄扇子指着我:“伊宁,你好大的胆子!你凭什么来管我们的事?!!就算你是路西菲尔殿下的副官,但这里是金星天,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我冷冷地盯着他,对上他杀人的眼神,却没有退缩:“就凭路西菲尔殿下是神钦定的天国副君,能管全天国的事。国有国法,你一方长官也得服从。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