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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04 后来-翻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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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九月底的一个傍晚。
他正在南滕那间小办公室里整理货单,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大通。
他看了几秒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他隔了好几年才听到,但还是认出来了,是他妈娘家那边的一位舅公,姓徐,七十多岁了,声音不响,但说话很稳。
“陈敬,你现在有没有空回一趟大通?”
陈敬把笔放下:“出了什么事?”
“你妈那份合同的事,你上次拿给我看的那份,我问过几个律师了,他们说可以翻。他们当年逼你妈签的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在法律上有瑕疵,可以申请撤销。”徐舅公顿了一下,“你要是想好了,就回来。我这边有人证,有材料,就差你一个态度。”
陈敬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窗外南滕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街道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他没有马上回答,安静了一会儿:“我需要带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徐舅公说完挂了。
陈敬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他走在南滕的街道上,风已经变凉了,九月底的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他走了一段路,经过方德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看到尚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员工宿舍收拾了一个背包,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份合同的复印件,拉好拉链。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没有说自己要回大通。
第二天一早他就坐上了去大通的车。
到大通的时候是中午。
陈敬出了车站,没有直接去徐舅公家,先去了他妈现在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褪了色,楼梯间很窄,他爬了五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他妈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摘了一半的菜,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陈敬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他妈的拖鞋还是几年前那一双,鞋底磨薄了,边缘有些脱线。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他妈把菜放回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沙发另一边看着他。
“舅公给我打电话了。”陈敬说。
他妈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份合同可以翻。”
他妈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翻它干什么?”
“妈,”陈敬看着她,“你当年是被逼签的,现在有人证、有材料,可以撤销。你签了那份东西之后失去了继承权,在陈家什么都不是。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我没有能力带你走,但这件事现在有机会翻过来。”
他妈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能怎么样?他们不会认我的。”
“不需要他认,”陈敬说,“法律认就行。”
他妈没有再说话。
陈敬坐在那里,也没有催她。
桌上的葡萄还洗好放在那儿,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声音很低,像有人隔着几堵墙在说话。
他妈没有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像是想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开口:“那你去做吧。但是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陈敬答应她,便离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妈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个袋子装了一盒切好的水果递给他:“路上吃。”
陈敬接过去,拿在手里,说了一句:“我晚点再来看你。”然后走了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把那袋水果放在背包里,走得比来时快一些。
下午他去见了徐舅公。
徐舅公住在大通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旧房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熟了,红红的挂在枝头。
徐舅公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他之前给过的那份合同复印件,旁边还有几页手写的证词。
他示意陈敬坐下来,把那些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几个证人你都认识,都是当年在陈老爷身边做事的人,”徐舅公说,“他们愿意出面作证,证明当年你妈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没有被充分告知法律后果,也没有独立的法律顾问在场。这份东西一旦提交到陈家的内部调解委员会,你爸必须回应。”
陈敬低头翻了翻那些材料,没有全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他爸的名字和日期。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你上次给我看过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徐舅公说,“我不是为陈家做事的人,我是为你妈做事的人。她当年跟了你爸的时候我还年轻,后来她受委屈我也年轻,现在我不年轻了,不能再等了。”
陈敬把那些材料合上:“明天我去一趟陈家的内部调解委员会。”
徐舅公看着他:“你想好后果了?”
“想好了,”陈敬说,“最坏的结果是我被陈家除名。但是我妈不能继续背着那个东西活着。”
徐舅公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第二天上午,陈敬去了陈家位于市中心的那栋办公楼。
他在前台报了名字和事由,前台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认识他的脸但不确定他为什么来这里,打了一个电话之后让他上楼了。
调解委员会的大会议室在七楼,他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五个人,都是陈家的长辈。
辈分比他高,年纪比他大,其中有两个人他在陈家的宗族聚会上见过几次,另外三个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坐下来,把那份合同和证词材料放在桌面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很平静:“我今天来,是替我母亲申请撤销她当年被逼迫签下的放弃继承权协议。”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插话。
那五个人各自翻了他带去的材料,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长辈看完了之后把材料放在桌面上,看了陈敬一眼,问了一句:“你父亲知道你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陈敬说,“但我回去会告诉他。”
那位长辈没有追问,只是把材料收走了,说了一句:“我们会安排处理。”
陈敬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地面反光,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
他离开那栋楼之后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陈敬主动给他爸打了电话。
他爸那边接起来之后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去了调解委员会?”
声音比陈敬记忆里老了一些。
“嗯。”
“你带了什么?”
“一份我妈签过的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还有几个证人的证词,证明她当年是被逼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敬以为他爸已经挂了。
“你现在在哪?”
“大通。”
“回来一趟。”
陈敬沉默了一下:“好。”
他吃完那碗面之后去了他爸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独立的宅子,陈敬从小在那里住过几年,后来他妈离开之后他很少再回去。
他站在门口按了门铃,佣人来开了门,领他进了书房。
他爸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等了他一段时间了。
陈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他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我妈签了那份协议?”
“嗯。”
“今年,”陈敬说,“但我知道她不是自愿的,是从小就知道。”
他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敲第二下。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敬说,“我只想把那份协议撤销,让我妈恢复她应得的身份。至于陈家,我不想要,你给陈砚寒也好,给谁都好,我不争。”
他爸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陈敬,看了很长时间。
陈敬注意到他爸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人像是缩了一些,坐在那张大书桌后面,显得没有以前那么高。
他爸最后说了一句:“协议可以撤销,但你妈回来之后,陈家不会承认她的身份,你妈妈会受委屈的,都怪我没保护好你妈妈。”
“不需要陈家承认,”陈敬说,“法律承认就够了。”
他爸没有再说话。
陈敬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当年他们让她签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会难过?”
他爸没有回答。
陈敬也没有等他的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陈家的内部调解委员会正式发函:撤销当年那份放弃继承权协议,恢复陈敬母亲的合法继承权。
公文是打印的,盖了陈家的公章,发到了他妈的住处。
陈敬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南滕整理货单,徐舅公给他打了电话。
“成了。”
陈敬站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手机,窗外的天是灰色的,南滕入冬了,街上的人都已经穿上了厚外套。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尚延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的事结束了。”
尚延回了一句:“那你可以安心开店了。”
陈敬没有马上回。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没有换热的。
那年冬天陈敬回了大通,接他妈搬了新家。
新房子是他自己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他在他妈搬进去那天帮忙收拾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新客厅里喝水,暖气还没完全烧起来,有点凉。
他坐在沙发上,他妈坐在另一侧,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妈问他。
“留在南滕,”他说,“我已经习惯那里了。”
他妈点了一下头,没有挽留,也没有说“你回来吧”。
她只是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有空多回来就行。”
陈敬说:“好。”然后把杯里的水喝完了。
他回到南滕之后继续做他那家小物流公司。
公司不大,一共就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司机,一个是文员,一个是仓库管理,他自己什么都干。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搬货搬到手指发红也不吭声,晚上回住处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一碗面,吃完洗了碗再看一会儿明天的货单。
他没有再回过大通处理陈家的事务,除了过年回去看一趟他妈。
陈砚寒接手了陈家,但公司在他手里一直不温不火,他做的那些转型尝试没有失败,但也没有成功,他还在用旧牌桌的打法打新的市场,而陈敬在南滕那片小天地里已经摸到了另一种节奏。
后来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不回去接手陈家?”
他说了一句:“我以后会回,但不是现在。”
他坐在南滕那间小办公室里的样子比以前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从窗外的街道上看不到什么特别的风景,但他在那儿坐着的时候,背是直的。
九月底,陈敬接到徐舅公电话的时候,姜逾白正在宁北的宿舍里收拾东西。
他收到陈敬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回一趟大通。”
只有五个字,没有解释。
姜逾白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什么事。
陈敬不是那种会提前说明的人,但他既然发了消息,说明是认真的事。
陈敬回到大通之后,第二天去陈家内部调解委员会之前,给姜逾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做一件事,成了跟你说。”
姜逾白在图书馆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想了一下才回:“注意安全。”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那一页他看了三遍才翻过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等到陈敬的消息,第二天早上也没有。
到第三天的时候,陈敬的聊天框里安静地弹出几个字:“成了。”
姜逾白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正端着水杯站在宿舍阳台上,他低头看了很久才回:“恭喜。”
陈敬那边简单回了一句:“回来喝酒。”
“好。”
尚弦月知道这件事是通过姜逾白转述的。
他们打视频的时候姜逾白提了一句:“陈敬回大通办成了他家里的事。”
她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说了一句:“那挺好的。他那家物流公司还在开吗?”
姜逾白说:“在开。”
她想了想:“那他以后会留在南滕吧。”
姜逾白说:“不知道,但他说过南滕待着舒服。”
尚弦月没有评价,但她后来在视频里提到一次“如果陈敬以后做大了,你还可以去他那边找个实习”。
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像是她已经默认陈敬会留在南滕、会做起来,而姜逾白如果想回去也有地方可以去。
后来陈敬母亲搬新家那天,陈敬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他妈站在新家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窗外是冬天的太阳,光线从侧边照过来。
姜逾白在底下留了一条评论:“恭喜。”
陈敬没有回那条评论,但第二天尚弦月跟姜逾白视频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看到陈敬发的朋友圈了。他妈妈看起来挺开心的。”
姜逾白说:“应该吧,他做了很久的事终于做完了。”
尚弦月没有接话,但她在视频里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原因,像是看到身边有一件不错的事发生,自己也跟着高兴了一点。
陈敬忙完大通的事回南滕之后,约姜逾白喝过一次酒,但那次是冬天的事了。
姜逾白在宁北,没有回南滕,陈敬也没有等他回,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等你放假回来再一起吃饭。”
姜逾白简单的答应了他。
后来冬天放假的时候姜逾白回了南滕,跟陈敬见了一面。
他们在一家路边摊吃了顿饭,陈敬瘦了一些,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
陈敬说:“物流公司最近单子多了。”
姜逾白说:“那挺好的。”
碰了一下杯,没多聊以前的事。
那顿饭吃完之后姜逾白走在回去的路上给尚弦月打了一个电话,说:“陈敬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尚弦月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也挺好的吧。”
姜逾白停了一下,说:“嗯,挺好的。”他走回家的路上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
陈敬母亲的身份恢复之后,姜逾白没有在大通见过她。
有一次跟陈敬视频的时候,看到陈敬背后有人喊:“你妈打电话来了。”
陈敬说了一句:“我先接一下我妈电话。”便关了视频。
姜逾白从那个画面里感觉到陈敬住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宿舍了,他有了一个可以接到他妈电话的地方,有了一个能被打电话叫回去的住处,他终于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姜逾白把这件事告诉了尚弦月,他想,如果以后有人问起陈敬去了哪里,他会说:“他回了南滕,现在过得挺好。”
林玉姝那段时间没有跟陈敬联系过。
她在国外读完了学位之后没有急着回国,在当地一家设计公司实习了一段时间,后来她父母开始催她回来接管家里的产业。
她犹豫了一段时间,回国了,但没有接手她爸妈让她接的那个部门,而是自己选了另一条线。
她去做市场拓展,想试一下自己能做多远。
尚弦月跟她隔几个月会有一次消息来往,不多,但有时她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工作的照片,尚弦月看到会点一个赞,没有多说什么。
有次尚弦月和她通话:“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玉姝说:“还在试。”
尚弦月没有追问。
祝世博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回了国,但没有回南滕。
他在一个沿海城市落脚了,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跟家里没有太多联系。
姜逾白有一次在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到。”
姜逾白看了一会儿,没有评论,划过去了。
陈敬回南滕之后那间小办公室一直没有搬。
他手下的员工从五个人变成了八个,又从八个变成了十二个。
他没有做很大的扩张,只是慢慢地在南滕扎下了根。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货单的时候收到他爸那边传来的一条消息,是他爸的助理代发的,内容是陈家在老宅要拆了重建,让他回去看一眼,有什么想留的东西可以带走。
陈敬看了那条消息之后坐了一会儿,没有回。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自己一个人坐车回了大通,去了那栋老宅。
老宅已经空了,家具上面盖着防尘布,院子里那棵老树还在,叶子已经落光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捡了一颗石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回南滕之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给姜逾白发了一条消息:我家老宅拆了。
姜逾白看到的时候正在宁北图书馆里自习,他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还好吗?”
陈敬说:“还好。”
姜逾白没有再回。
过了几天尚弦月问姜逾白:“陈敬最近怎么样?”
姜逾白说:“他回了趟大通老宅,院子要拆了,他说还好。”
尚弦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应该已经想好了。”
姜逾白说:“嗯。”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陈敬是一个不需要被人追问也能把事情做完的人。
那年快过年的时候,陈敬在南滕租了一个新住处,比之前那个大一些,客厅放了一张沙发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了几本他随便买的书,有一本甚至连塑封都没拆开。
他坐在新客厅里拍了一张照片,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在手机里。
照片里有那棵他从老宅带回来的石子,被他放在了窗台上。
后来姜逾白回南滕过年的时候,去了一趟他那里,看到了窗台上那颗石子,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是陈敬自己的东西。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了一瓶啤酒,谁都没有多说话。
陈敬喝完之后把瓶子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明年我应该会做得更大一些。”
姜逾白说:“那我到时候回南滕可以找你蹭饭。”
陈敬笑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蹭。”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开始下雪了,雪不大,下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冬天快要结束前最后一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