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Chapter08 风吹悸动 ...
-
体育课的时候她也没有摘。
天气冷,大部分人都穿着外套,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灰色围巾围在外面,在操场边上走的时候很显眼。
姜逾白坐在看台边上,看着她在跑道边跟人说话,围巾搭在肩膀上,风吹过来的时候末端的流苏轻轻飘起来。
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只有一句话,她戴了。
放学之前,他去她桌边还一本书。
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晚上冷,要戴。”姜逾白说。
“我知道,”她说,“下午不冷了,放回去。”
他站在她桌边,又说了一句:“要是织得不好,我拆了重织。”
她抬头看他,顿了一下:“挺好的,不用拆。”
他说完好的,然后回了座位。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姜逾白最后一个走。
他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座位,想到明天早上她会戴着那条围巾走进来,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围巾会被风往后吹。
他锁了门,往宿舍走。
夜风扑面而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她今天说的“挺好的,不用拆”,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走得更快了。
——
某天晚自习课间,他坐在最后一排,草稿纸上写着那个学校的名字。他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到尚弦月桌前。
她正在写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他把草稿纸放在她面前,指着那个名字:“这个学校怎么样?”
尚弦月停笔,低头看了两三秒,然后抬起头:“二本学校。”
“我知道。”
“很适合你。”
“能考上祖坟冒青烟。”
她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然后她说:“你要再考高一百多分。”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姜逾白接过纸,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低头写题的样子,然后转身回了座位。
他坐回最后一排,拿出最近一次考试的卷子,把各科成绩抄在草稿纸上,又抄了目标学校前几年的录取分数线。
数学差了大概二十分,物理差了将近三十分,语文和英语稍微好一些,但加在一起还是差了一截。
姜逾白对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120”,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几个字:“各科+15左右。”
他把那张写了分数线对比的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放在那张复习大纲旁边。
雨已经下了好几天了,窗户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树被雨洗得很干净,叶子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周六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地面上的积水慢慢渗进土里,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味。
姜逾白坐在教室里写题,写了一页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排,尚弦月也在。
他站起来,走到她桌前。
“我查了那所学校前几年的分数线,”他说,“我可以考。”
她放下笔,抬头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他说,“但我可以试试。”
她看了他一会儿:“那就试试。”
尚弦月把手边的一本数学练习册抽出来递给他,。
“这本我写过了,里面有我之前整理的一些重点题,你可以参考一下。”
姜逾白接过那本练习册,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红笔蓝笔交错,页边写满了短句。
他合上练习册:“你不需要了?”
“我写完了,”尚弦月说,“放着也是放着。”
姜逾白拿着那本练习册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一页。第一个批注是“先看题再看答案”,“先”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把练习册放在桌面上,开始从第一道题看起。
那天下午他坐在教室里,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教室的地面照出一块亮斑。
姜逾白写题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头继续写,他在草稿纸的一角又写了一遍那个学校的名字,写得比上次小一点,也稳一点。
雨停了,天还没晴,但光已经从云缝里漏下来了。
——
陈敬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他正在网吧里坐着,面前开着两台机器,一台挂着游戏,一台亮着桌面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方说了大概三句话,他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
陈敬没挂断,也没继续听。
那三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两秒,他按掉了通话,站起来走出了网吧。
陈敬去方德的路上什么也没想,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几条街,穿过一个十字路口。
他走到方德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客人坐着,他没看他们,他们也没看他。
尚延不在店里,吧台后面没人,后厨方向有声音,但不是他的。
他在一楼站了一会儿,上了二楼,拐进尚延那间小办公室。
门没有锁。
陈敬推开门走进去,视线扫过桌面、书架、柜子,然后在一只灰色的档案盒里翻到了一沓纸。
他翻开,看到了那份打印的合同,加盖了他妈当时签字的印章,还有日期。
他那时候八岁。
陈敬站在办公室中间,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他妈妈的签名在最后一页,每一个笔画都拖得很长。
他把合同放回档案盒里,把盒子放回原位,转身走出去。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尚延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敬说。
尚延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你自己上去的?”
“门没锁。”
尚延没再问了,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吧台上,看了陈敬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陈敬走出方德的时候没有回头。
外面的天还是亮的,街道上的车来人往,跟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陈砚寒发了一条消息:“合同我看过了。什么时候聊聊。”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沿着来的路走回去了。
那天傍晚他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黑色。只有一个画面还在他妈签名的笔画拖得很长。
周五下午陈砚寒回了消息:“周末回大通,当面谈。”
陈敬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下一口饭,慢慢吃完了才放下筷子。
他给尚延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合同我看了。”
尚延沉默了一会儿。
“你翻到我办公室了。”
“嗯。”
“那是你堂哥放我这里的。”
“我知道。”陈敬说,“周末我回一趟大通,你别跟他说我去过你那里。”
尚延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去问问他。”陈敬说,“看他到底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尚延那边没有立刻说话:“你小心点。你要是出事了,你妈那边——”
“我知道。”陈敬说,“我在南滕还有几个月书要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
周六早上他收拾了一个背包,搭上了回大通的车。
几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树一株一株往后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到了大通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陈砚寒办公室楼下。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上楼了。
陈敬进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跳,到了之后他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敲门推开了门。
陈砚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看到陈敬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你看到那个东西了。”陈砚寒说。
“嗯。”
“你什么想法。”
陈敬坐在椅子上,看了陈砚寒一会儿。
“那份合同是谁让我妈签的?我爸没拦着?”
“陈家那边,他们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帮你找到合同了。”陈砚寒靠在椅背上,缓了一口长气。
“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的吗?在一个保险柜里,打不开,拿去切割才打开的。”
“你打开它干什么?”
陈砚寒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让你知道,你妈当初是怎么签那个东西的。他们逼她签的,你那时候才八岁。你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陈敬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问:“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因为你姓陈,”陈砚寒说,“他们不认你,我认你,你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不过现在你知道得太早了。”
陈敬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合同还放在原来那里。”
陈砚寒没有挽留他。
陈敬走出那栋楼,站在楼下,天已经阴了,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抽了一口,然后掐灭在垃圾桶沿上,沿着街道往回走。
他上了车,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开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然后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车往南滕的方向开,他闭着眼,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