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夫正道？也不是不行》逐屹

9、离故里

　　何渊翻看着各家送来的谢贴，何由心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吃着零嘴，她不明白为何她爹要在上巳节举办宴会，还是宴请池章郡所有青年男女。

　　三月三上巳节，本该是少男少女们各自交友，同去踏青游玩的日子，她没见过三月三发请柬举办宴会的。

　　屋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细雨，停在树枝的鸟雀也不再闲适，叽叽喳喳的叫喊着飞开了，而她爹还在看谢帖。

　　何渊从前不这样的，从前这些事情都是她娘在操办，自从她娘去世之后，何渊对她的事更上心了，事无巨细的打理有关她的所有事务，家里的管事都极少插手。

　　“爹，真要压注在单家吗？”

　　自从何由心娘过世之后，何渊谈论公事时再不避着她，还不时问她的想法，所以自何渊发请柬时，她便知道他爹的打算。

　　听说她和单峤，不，应该是如今的间邑侯有过婚约，这事她倒是不排斥，只是也谈不上多喜欢罢了。

　　“雪中送碳才能让人记忆深刻。”何渊说的随意，“至于婚约，不过走个过场，是让他留在漓州的一个名头。”

　　何由心没有多在意婚约，她只担心他爹的身体，她娘去世后他就一直在找复生方法。

　　从前找过单忌，但是他已然羽化，想着去问问闻幽道人，但摄政王以此要挟庸附，这才换成与单峤做交易。

　　何由心见劝不动她爹，便撑伞走开了。

　　“由心，当心着凉。”何渊在窗口张望。

　　“我去寻个好看的香囊就回。”何由心已近撑着伞走远了。

　　*

　　单渔一到集市才发现，这街上行人大都是白绫遮眼的装扮，徐岘在当中瞧着倒不是多显眼，原来这还真是现下时兴的打扮。

　　原本单渔还怕带着徐岘上街，会有人认出他贤王的身份，她可不想再又被人掷果，所以一开始她十分痛快的拒绝了他。

　　可耐不住徐岘的脸皮厚，加上他这个“瞎子”行动不良，无法照看受伤卧床的单峤。于是随她上街采买的，换成了装瞎的徐岘，偏偏她还不能点破。

　　徐岘现在是个“真瞎”的，和追着风尚的人不同，非得要单渔引路。她忍着，只因为单峤说，虽然徐岘生死于他们不重要，但不能死在他们去找他的路上。

　　一路单渔都忍着徐岘的公子脾气，他随意的指挥着单渔，单渔忍无可忍，把袖口从徐他手中抽出：“徐行己！”

　　好在无人知道贤王名讳，听甘询说，徐岘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因为从小的眼疾，圣上让单忌卜卦取名，这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字，世人只知贤王吕悦去皇姓随母姓徐，却不知他的真实名讳。

　　看到气愤的单渔，徐岘反而笑出了声：“我还说你能供我差遣到何时呢。”

　　“这位姑娘看着不像本地的，不妨也试试咱贤王的白绸。”单渔没应声，反而是看着徐岘，“看您旁边这位小郎君戴着多俊俏，要是您再戴上这白绸，不知羡煞多少女娘！”

　　“他是真瞎。”单渔到底没却了大婶的赞美，拿了条白绸缠在手腕上。

　　只是大婶的神情似乎有些歉意，看向她的眼神里也有可惜，最后大婶还硬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木雕，说这是贤王。

　　本意是想让徐岘吃瘪的单渔一下就哏住了，徐岘却在一旁笑地灿烂，丝毫没有收敛的样子。

　　于是单渔褪下手腕上的白绸，绑在徐岘手上，他也没挣扎，只在拉扯时皱眉让她轻点。

　　“小徐岘，要跟紧姐姐噢。”

　　单渔想起了幼时跟在她身后的徐岘，那时徐岘像是她的小尾巴，走哪跟哪。

　　一次她烦了走得快了些，徐岘跟不上摔倒在地后便放声大哭，她在远处看着，等徐岘哭累了，她才遣人把他送回皇宫。

　　“别再哭咯。”

　　单渔看徐岘再笑不出来，终于是扳回一局，也没再逗他，一手轻拉着白绸，一手捏着木雕徐岘。

　　安静了没多久，徐岘又吵嚷着饿了，非要去吃包子，单渔无奈只得由着他。

　　一坐下，身边的人言语间谈起的都是关于贤王，单渔听着这些和眼前人丝毫不符的描述，突然觉得手里的木雕硌手，把木雕往桌上一扔。

　　小二恰好在此刻把包子端上来，见到这一幕，颇有些担忧的让她小心些，让她把这木雕收好。

　　单渔顺势问这木雕的讲究，这一问小二便来了劲头，开始跟她讲起贤王吕悦，连同旁边坐着的食客都朝这边观望。

　　“就拿这个白绸遮眼来说吧，当初贤王甘愿自请废太子以慰雨神，七日不吃不喝终祈得甘霖。可就是这七日伤了贤王的眼，多少贵女自发遮眼只为感激贤王。”

　　“单监正羽化，贤王冒着大寒，去往祝吾山，你可知这祝吾山是何地界？终日严寒，人迹罕绝，贤王虽身有不便，但还是前去告慰，只因当初祈雨时单监正陪着求雨，这等感念之心怎能不让人不动容。”

　　小二话锋一转：“话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单监正的小女了......”

　　“慎言，单监正既已羽化，又何必再对其家眷过多苛责，于将军还在为我大苍戍边呢。”

　　“唉......也是，是我刻薄了。”

　　“你还真别说，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怪让人心酸的。先帝薨逝，把大苍和几位皇子托付给摄政王，因着贤王眼疾，摄政王便衣不解带的照顾他，其后又传出皇子澈的噩耗，摄政王大恸，一度无法下床。”

　　“唉......好在现如今大苍昌盛，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桌上的木雕贤王已被小二擦了一遍，安静地站立着。周围的食客还在谈论着，不过单渔已经无暇再听。

　　不知世人听到于眠的反叛后会是何种反应，不过既然单峤都收到了消息，想必那些个消息灵通的早知道了，只是不见摄政王动作。

　　但就看这摄政王在百姓心里的地位，等着她单家的定不简单。

　　“你不想听了？要不我为你解释一二。”

　　“不必劳烦您，我不在意这些。”

　　“莫要小瞧流言的威力，你看，我这不就从一无是处的瞎子，传成了忧国忧民的大善人贤王？”

　　“一切自有定数罢。”

　　徐岘的眼睛又开始疼了，一些陌生的画面充斥在他的眼前，最后挤进脑袋。从单渔说要跟紧她时，他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幼时因为身弱，整天都呆在昭留阁，他最盼望的就是每月望日，只有那一天他可以出昭留阁，去看看皇宫之外的景色。

　　他从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只是后来被舅舅要求着学习，又因体弱他承受不住过强的行程，最后一次自由进出时，他在单渔旁边大哭，他感受到的是她温厚的手掌抚过头顶。

　　往后每个望日他都去单府找单渔，跟在人身后，他只觉得她温柔，是他努力想靠近的温暖，在每日汤药的折磨下，她就是他所有的希冀。

　　突然而来陌生的记忆，像是真实发生过，他自觉不是单渔嘴里形容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儿。

　　他记得的是耐心的单渔，从来都是等着他的单渔。

　　自从眼睛坏掉之后，其实徐岘不止一次看到这些莫名的记忆，他还没有一次像现在无法适从。

　　他用他少的可怜的，快要消失不见的同理心告诉单渔，单峤叫停船只，是想让她出来散散心，只因今日是清明。

　　单渔不过瞬间动容，又一脸奇怪的看他。果然，奇怪的不只他一个，单渔也不正常。

　　回程时，天气转好，本来阴沉凄迷的的天，此刻却也能见着几丝亮光。

　　单渔把木雕扔给了徐岘，也不用白绸束着他，两人刚走到码头时，她就看见站在甲板上的单峤。

　　天光照耀着河面，他站在风里，肩上的渡鸦和被风扬起的衣角，都像是在把他隔绝出这个世界。

　　单渔觉得他像只隼，此刻的他只是在与目标周旋，待找准时机他一定一击即中。

　　“哥。”单渔喊了一声。

　　单峤像突然回了魂，朝单渔挥手，却在下一刻被牵扯到的伤口痛的停住动作，脸上却还是温柔的笑意。

　　单渔不知单峤为何一厢情愿的认定她就是单渔，她说的明显，但还是抵不过单峤的执着。

　　甲板上单峤的模样让她有些不忍心，毕竟他替她挨了那么两下。于是她不再管徐岘，径直朝甲板上的单峤身边走去。

　　她总觉得从包子铺出来的徐岘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她总觉得，有一种层雾萦绕在他四周，他看不清自己，别人也看不见他。

　　“玩得开心吗？”

　　这是单峤看见她的第一句话，今日清明，他好像不太想让她伤心。

　　单渔觉得这种情绪很是陌生，她不过是替身，不需要这些莫须有的情绪。可作为“单渔”的她，却偶尔有不受控的泪水落下。

　　这一切她仍未能消化，难怪同僚都说这不是份容易的差事。

　　“哥，我没买其他的，就摘了两朵野花。”那她就剥离情绪好好当一回“单渔”，入戏出戏也是磨砺。

　　“很漂亮，爹娘会喜欢的。”

　　“那我真是送到他们心坎上了。”

　　单峤笑出了声，不同于看见她时撑起笑脸，而是真正的开怀。

　　她见单峤招来渡鸦，让他们衔住野花，说让她跟他朝祝吾山的方向拜拜，那是指引爹娘回来的路。

　　风带着水汽不住的往两人身上拍，单渔恭敬的跟着单峤三拜，他们仿佛真是兄妹。

　　起身时，单渔看着渡鸦衔着她在路边采的野花，飞往祝吾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