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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毒酒 您挨了那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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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自铜漏底端坠下,落进下方的受水壶中,发出微弱的“嘀嗒”声,其间穿插着清脆的敲门声,缓慢而有力地攫住兰莛的咽喉、气道,乃至心脏。
不觉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床榻上的女人苍白而孱弱,双目无神地盯着屏风上圆润的翠鸟,仿佛已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做不出半点反抗。
直待耳畔的敲击声倏尔停止。
贺兰莛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应有他,只因字幕框变成了血色——
【采云轩风雨将至|】
绵长的“吱呀”声在屋内缓缓荡开,天光透过半敞的大门,打在屏风上,映出灰雾似的人影。
一团、又一团。
细长的、短胖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须臾,细密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粘稠的空气被缓缓搅动,腥涩的药汁味被冲得扑上鼻端。
兰莛的目光一瞬不错地落向屏风后的影子,呼吸都轻了几成。
为首人影站定,似有所感般,冲屏风这头俯身行礼:“才人娘娘,奴才叨扰了。”
这声恭敬的问候,好似浮在云端,始终落不到实处,听不出半分叨扰旁人的愧疚,只有了然于胸的笃定,笃定她只身藏匿于这间小小的屋舍。
贺兰莛艰难地扬起脖颈,几番张嘴,都未能发出声音,又试着挪动手臂,在大腿外侧一掐,终是唤回一丝理智。
她省得了。
在原著线中,贺才人明面上死于一场痨疾,事实如何,根本无人探究。
她可以死于身体孱弱、痨疾缠绵久治不愈,亦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却唯独不能死于陌生的宫墙角,死在持刀的太监手中。
只因天子脚下,皇城禁地,那些腌臜的蠹虫见不得阳光。他们需得收敛着,偷偷将这事解决了,最好悄无声息地把她,连带着那个秘密一同摁死。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雎茂才在她晕厥前的一番话是为何意。
他这把锋利的匕首,如今为皇后荡涤阻碍、永绝后患来了。
只是堂堂司礼监提督,竟堂而皇之地踏入她的寝房,如此大的阵仗,真不怕落人话柄么?
思及此,兰莛忽然有些气恼。
气自己刚决定好好活下去后,便识人不清,分明知晓此人德行,却仍对其抱有期待。
真是可笑,可悲。
又气自己没混出个人样,不能给豆蔻作为倚仗,待她死后,这丫头也不知会被欺凌成什么模样。
气到最后,她长呼了口气,语调异常冷静道:“雎茂才,雎提督,你今日不请自来,擅闯妃嫔寝房,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便见屏风那头的人影动了。
瘦长灰影绕过屏风遮挡,一身深青色内官长袍闯进眼帘,衣身暗绣云纹在暮色里时明时暗,晃得兰莛眉头轻蹙。
这位司礼监提督脊背微弯,双眸含笑,语气客气得紧:“回娘娘的话,奴才奉皇后的命,给您送晚膳来了。”
竟直言道破皇后的命令,这是装都不装了。
“送个晚膳这么大排场,还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只是妾竟不知,皇后娘娘千金凤体,是如何识得妾这般微末的才人?”
贺兰莛仰头,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内侍脸上,似乎要将他那张虚伪的脸孔盯穿。
眼下日头西斜,本就淡薄的光被屏风截去七成,仅剩一缕残光斜斜漫入,勉强将他半张脸照亮,浓重阴影顺着眉骨、下颌往上蔓延。
不见一丝人气。
恍若一只披着人皮面具的厉鬼。
兰莛看了半晌,蓦地笑出了声,“雎公公,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乍一看,还挺像那眉清目秀的纸扎童男的。”
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笑意骤然凝在脸上。
“抱歉……是我妄言了。”
兰莛抬手轻抚胸口,连咳几声,身形瞧着摇摇欲坠,一副柔弱无辜模样。
再开口,却专往他最忌讳的痛处刺去。
“公公您莫要生我的气,毕竟我是个有今日没明天的可怜姑娘,不像公公您,前途闪耀,将来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光宗耀祖,绵延后嗣,诶错了错了……您瞧我这张破嘴,又说胡话了,公公您挨了那刀,哪儿还能有后嗣啊……”
说到后头,她缩了缩脖子,唯恐眼前这人凶相毕露,跳起来给她一刀。
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暴怒未如期出现,兰莛眨了眨眼,抬头去看隐在暗处的雎茂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人的脊背似乎比方才挺得更直了。
只是过分端着,倒像是被她气得猛吸了几口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勉强维持人的体面。
半晌,忽听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屋里散开。
“哎哟,娘娘您精神奕奕,想来身体康健了许多,只是大病初愈,还是莫要费太多气力,免得一会儿连饭都吃不进。”
许是被气坏了,他的声音尖利许多,一股子暗讽的酸劲直往人面门冲来。
兰莛却笑不出来。
看来这顿送她上路的断头饭,今日横竖是躲不过了。
想她自打穿进这该死的书中世界,竟连一日饱饭都没吃过,今日能在上路前做个饱死鬼,也算是对得起原身了。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从善如流地向雎茂才递去一只手,“既如此,还要麻烦公公您了。”
这位伺候惯人的奴才颇有眼力见地弯腰将她扶起,耐着性子等她缓缓挪动。
兰莛因久卧在床,脚下无力,扯着他的袖子,几乎拖拽着他一同倒下,却被他提前预料到,眼疾手快地反手稳稳撑住。
二人移步外间。
负责布菜的内侍早已将碗碟摆放整齐,躬身悄声退至屋外待命。
兰莛抬眼,只见偌大的桌案上,菜肴摆满一桌。
视线扫过桌上的酱鸭与一碟油汪汪的水晶肘子,肚子当即不争气地咕噜噜作响。
不像饿的,倒像是被油味儿熏的。
兰莛沉默不语,开始思考大病初愈后饮食禁忌问题。
她躺了许久,自然虚不受补。
也不知吃下这些重油菜品后,会先中毒身亡,还是会先窜肚子,在一众太监的惊呼声中迎来社会性死亡。
只是这两种结果似乎都不大美丽。
不容她思量太久,雎茂才已等不及杀她,递来一双筷子催促道:“菜凉了就不可口了,娘娘还是快请用罢。”
都说人之将死,所言所行都会受人宽待,兰莛今日有幸体会一番,她接过筷子坐下,先拣一道相对清淡的银耳鸽肉汤尝鲜开胃,又夹了颗小巧的蜜渍青梅塞进嘴里,磨洋工似地拖延时间。
雎茂才守在一旁为其布菜,见她爱吃那道鸽子,便将鸽肉剔下,用瓷碗盛好,送到她跟前。
兰莛忽觉自己现今的优待可与当今太后媲美,心头竟升起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可惜原主跟着她受了罪,这副身体的胃已被饿得太小,吃了几口便觉饱腹,只能对着满桌佳肴干瞪眼。
雎茂才的耐心似乎也到了尽头,取来桌上的酒壶替她斟满,而后往前送了送:“娘娘,请。”
这般客气。
也不知他从前杀旁人,也是否这般。
兰莛盯着杯中清澈透亮的酒水,咽了咽唾沫,而后,佯作不解地抬眼看向雎茂才:“可我不会饮酒。”
雎茂才倏地笑了。
他模样生得好,眉眼像画上去的,笑起来那双冰冷的眸子像蓄了两汪春水,优越的唇线微微向上勾着。
这副讨人欢喜的皮囊,底下却藏着黑心肠,笑得越是无害,便叫人越发心悸。
他抬手挥了挥,像赶走一只扰人的蚊蝇般,立于一侧服侍的宫人头顶长眼睛似的,迅速而有序地退出屋子,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又听“叮玲咣啷”一阵乱响,似乎有人在门上挂了铁链,上了锁。
兰莛盯着笑意温润的内侍,五指收紧,缓缓攥紧筷子。
“才人娘娘,您似乎藏了许多秘密。”
雎茂才绕着桌案踱步,指尖搭在银色酒壶盖上,若有所思道,“奴才观面察心,所察之人心底情绪大多无从藏匿,鲜有失手的时候,唯独才人娘娘您,叫奴才看不真切。”
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壶盖,语气平和,不见半分咄咄逼人。
“前些日子娘娘昏倒宫墙之下,向旁人求救之时,满眼惊惶,全然不见半分欣喜,奴才心中便一直存着疑惑,娘娘莫非是亲眼撞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端?如若不然,为何见着奴才们,倒像是见着了地狱修罗?”
话音将落,他倏然止步,在贺兰莛面前站定,凝视着她的双眸,“娘娘若不心虚,今日见奴才前来,又为何毫无惊讶之色,就像是,一切都在娘娘您的意料之内呢?”
空气凝滞片刻。
兰莛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见她不答,雎茂才不以为意,继续道:“听闻娘娘您进宫前,于乾裕将军有救命之恩,被将军收容为义女。”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紧,那酒壶被轻而易举地提起,酒水在里头晃荡,发出“咣当”的响动。
“据奴才所知,将军的女儿——便是顺嫔娘娘,入宫已有五年,早些年很得圣上宠爱,可惜膝下无子,纵使圣眷再浓,也终究成不了乾裕将军府的倚仗。”
话锋忽而一转。
“可乾裕将军偏偏将你送入宫中,这番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孤女,平白分走自家亲女的帝王恩宠。”
雎茂才往前半步,暮色将他半边脸孔罩在阴影里,只一双眸子清亮锐利,牢牢锁着贺兰莛,“才人不妨说说,你踏入这深宫墙院,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兰莛睫毛急促颤动,呼吸也乱了节奏。一时不知该听雎茂才继续追忆往事,还是该看眼前的字幕——
【司礼监提督公公挥手屏退了下人,缓缓俯身,扼住兰莛的下巴,将鹤顶红倒进兰莛的嘴里|】
???
那个传说中无色无味,杀人不留痕的鹤顶红?
倒……倒进她的嘴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