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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宴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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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曲轩原本叫梧桐轩,门口种着两株半死不活的梧桐树,细雨拍打在泛黄的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惹得窗边的曲一舟有些出神。
昨晚吹了夜风,他睡醒起来,觉得头疼脑热,叫小桃去请大夫。
长公主府上的人,学着宫里那套,贯会捧高踩低,守门的下人三言两语打发了小桃,小桃只好四处求人,取来些治疗风寒的草药,花了整整两个时辰,煎出一碗黑糊糊的汤药。
她端着药碗,急急火火地闯入内室,瞥见窗边吹风的曲一舟,忙道:“公子生了病,怎么能再吹风受寒。”
说罢,将药碗塞到曲一舟的手里,关严了门窗,她见曲一舟听话地喝下汤药,脸上有了笑意,拿出早早备好的蜜饯:“公子,锦梨姑姑正在外候着,长公主要见您。”
曲一舟拿着蜜饯的手一顿。
“长公主记挂着您,让锦梨姑姑亲自来请公子,这份宠爱可是后院独一份的。”
小桃语气轻快,还有心思抱怨早上受的委屈,小嘴喋喋不休:“这府里的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明明都是后院的公子,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存心使绊子害人,耽误我出府请大夫。”
“好在途中遇上惜月阁的小厮,分了些草药给我,公子日后有长公主的恩宠傍身,不必再受那份腌臢气,也能好过上几分。”
曲一舟压下唇齿间的药味,听到“惜月阁”三个字,脸上热意更甚,连忙打断小桃,犹豫道:“可我身体抱恙,唯恐将病气过给长公主。”
小桃不甚在意:“听闻惜月阁那位也在,公子未必近前侍奉。”
曲一舟不由得犯嘀咕,联想到昨晚长公主与大皇子的密谈,心中有了计较,吩咐小桃取来一件稍厚的青衫,梳洗打理一番,跟随锦梨来到立雪斋。
立雪斋戒备森严,十步一岗,他经过层层盘查,才来到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靠坐在罗汉塌的一侧,美目流转:“来人,给曲公子看座。”
锦梨招呼两个小厮,很快搬上来一桌一凳,桌子是拱形条桌,凳子是四角方凳,她亲自抱起九霄环佩,放置于桌面上:“殿下得了张名琴,想请曲公子掌掌眼。”
颜疏月就坐在罗汉塌的另一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曲一舟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顺从地坐到方凳上,弹奏了一曲《阳春白雪》。
琴声轻松明快,与室外雨声交织,仿若时间悄然静止,岁月静好。
一曲将终,曲一舟察觉到不对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双手,接着听到“啪”得一声轻响,琴弦在他的手中断开,但没有该有的疼痛。
他掩去眼中的惊疑,跪在地上,连声告饶:“殿下恕罪。”
长公主眯着双眼,久久没有应声,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九霄环佩不愧是天下第一名琴,”颜疏月不徐不疾,出声缓和了气氛:“殿下,您说呢?”
长公主目光如炬,略过跪在地上的曲一舟,盯着颜疏月看了半响。
颜疏月从容不迫,含着笑意,对上长公主的视线。
长公主轻笑一声,最终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罢了,本宫乏了,都退下吧。”
颜疏月先一步起身,行礼告退。
曲一舟紧跟其后。
他本就生了病,又吹了风淋了雨,弹了半天的琴,此时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勉强撑着身子,由小桃扶着走出立雪斋。
刚要叫住颜疏月,想问问他跟长公主唱得哪出戏,颜疏月忽得站住脚步,转身一把抱起他,在小桃的惊呼声中,头也不回地进了惜月阁。
四月天算不上暖和,惜月阁还烧着火盆。
颜疏月抱着曲一舟,径直走向卧房床榻,他掀过一床厚被褥,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
曲一舟额头滚烫,都烧懵了,等反应过来,颜疏月已经脱掉了他的鞋袜,身上那件青衫也褪去了一半,他挣扎着坐起身,试图摆脱身上那双作乱的大手。
颜疏月捏了捏怀里这人的软肉,没好气道:“别乱动,浑身烫得跟个暖宝宝似的,还喜欢到处乱窜。”
“暖宝宝?”曲一舟挣扎无果,任由颜疏月用温水打湿软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
颜疏月接过影一手里的药碗,改口道:“浑身烫的跟个汤婆子似的,抱在怀里就能过冬了。”
曲一舟听懂了这话中的打趣,不满地哼哼两声,质问道:“那琴弦是你故意弄断的?”
颜疏月点头,不算温柔地将药碗怼在曲一舟的嘴边:“无名离京,你可知为何?”
“因为太子?”曲一舟闻到苦涩的药味,不禁蹙起眉心,轻轻拉过颜疏月的衣角,像是撒娇一般,就是不肯喝上一口。
颜疏月看出怀里这人不愿喝药,瞅准时机,强硬地灌了一口。
曲一舟不慎被呛着,咳得眼圈泛红,眼泪汪汪,十分可怜。
颜疏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轻拍曲一舟的后背,心软地撤去剩下半碗汤药:“太子私下搜罗民间貌美女子,杨文咏想讨好他主子,在扬州府搞出逼良为娼的丑事。”
曲一舟凶巴巴地瞪了颜疏月一眼,有气无力道:“这事可是捅到了京城?太子不好出面处理,长公主便安排无名,秘密前往扬州,收拾杨文咏的烂摊子。”
“但奇怪的是,无名并没有全部灭口,而是留下了两人的性命,暗中藏在扬州。”颜疏月说着一顿,吩咐小厨房送来些点心,其中就有他亲手烤的小蛋糕。
小蛋糕松松软软,伴随着淡淡的甜香,他掰下来一小块,哄着曲一舟吃下,当是赔罪。
曲一舟喜欢甜食,绵软细腻的口感,立刻捕获了他的味蕾,他扯了扯颜疏月的大手,让人继续投喂。
颜疏月伸手,蹭掉曲一舟嘴角的残渣:“如此一来,长公主与太子,并非一条心。“
曲一舟砸吧砸吧嘴,恍然大悟:“所以,你怀疑长公主根本就不是太子的人?”
颜疏月颔首:“长公主到底在为谁做事,一试便知。”
“我让人接苦主入京,借用颜家的手,送苦主到大皇子府上,这事牵扯到太子,大皇子自负多疑,未必能坐得住,也就有了昨晚密会长公主一幕。”
长公主表面支持太子,实际是大皇子的人。
“长公主比我想象中要聪明的多,很快察觉到除太子外的第三方势力。”
他将立雪斋发生的事情,连同赏花宴,细细讲与曲一舟听:“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我是刚入府的新人,长公主今日召见,想必是有所怀疑,拿赏花宴作饵试探一番。”
颜疏月当面推辞,又利用精神力异能,弄断曲一舟的琴弦,长公主不好发难,这事也就糊弄了过去。
曲一舟不解:“大皇子不是说要在府上设宴,说不定是你想多了呢?”
颜疏月嗤笑一声,要知道原著主角受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取得长公主的信任,有了科举当官的机会,他不觉得自己会被长公主另眼相看。
再者:“连年灾害、国库空虚,当今圣上都不得奢靡享乐,更何况他一个皇子,如此高调行事,甭说太子告他一个结党营私,就是御史台参上一本铺张浪费,足够他喝一壶了。”
曲一舟一点就通:“赏花宴其实是一场鸿门宴,长公主在投石问路。”
“下个月初三是兵部尚书的七十大寿,大皇子会拿孝道做挡箭牌,为他外祖大办寿宴,”颜疏月语气一变,带上几分调侃:
“长公主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善罢甘休,必定带上你我作陪,届时,你不妨跟你主子说一声,大皇子已经派人前往扬州,他等不及要动手了。”
曲一舟紧绷着身体,躺回床上,合眼避开颜疏月的目光,索性装睡:“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颜疏月收起脸上的逗弄:“夺嫡需要大量的金钱,来维系基本的人力物力。”
“我让人调查过,大皇子手里有一支商帮,做生意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建立基本的情报网。”
“那么,太子呢?”
他的嘴角带上一丝讥讽:“除去常规的经商营生,来钱快的门路有两条,一是赌场,二便是青楼。”
“巧的是,扬州府盛行楚馆秦楼,用大量钱财堆出花魁头牌,私底下还养着大批的‘瘦马’,高价拍卖给高官富商。”
“更巧的是,扬州知府杨文咏是太子的人。”
“就我所知,扬州瘦马不止有女子,面容姣好的男子也会养在牙楼,自小学习四艺,你的籍贯原是扬州府下的小县城,又是由太子亲自送入皇宫献曲,身后的主子是谁,不言而喻。”
曲一舟不知听了多少,又或者已经熟睡,他将脸埋进被褥,像是被噩梦魇住,身体不停的颤抖。
颜疏月轻拍他的后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曲一舟,别怕我。”
“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渐渐的,被褥间发出一连串微弱的呜咽声,与颜疏月的声音一起散尽细碎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