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以后》蓬角星

3、第一天

　　心里头压着事，但是因为前一天补作业实在是熬的太晚，江向项还是很快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梦里漆黑又粘稠的不知名雾气将她整个人团团包围，窒息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感觉充斥了一整晚。

　　明明睡的很早，第二天早上醒来江向项还是很累，甚至比前一天更疲惫。
　　她凑近镜子扯了扯自己的脸，连带着黑眼圈也动了几下。

　　不管再怎么困，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妈妈绝对不会允许她开学第一天就毫无理由的请假 !

　　说不定昨天只是自己熬夜熬太久出的幻觉。

　　和项荣梅道了别，走出家门，江向项在心里自我安慰，然后又一次默默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熬夜了。

　　一路上都没遇到人，她的心渐渐松快起来，还想哼点歌。

　　走出小区，她眼神胡乱一瞥，看见一个蜷缩在自动取款机旁的褴褛身影，他头上有数字在跳动。

　　她还未完全落下的心终于完全死了。

　　绝望到她甚至笑出来了。

　　江向项有些麻木的进站，刷卡，上地铁，下地铁，出站。她很努力地让自己忽视那一大串密密麻麻的时间条，一开始她只是有些害怕面对生命的流逝，但是现在更多的却是眼花缭乱，眼前交错的数字不断闪动，让人头晕目眩。

　　一路上眼睛粘在地上走，终于到了学校，观察了一阵没有人，江向项才蹑手蹑脚靠近电梯。

　　到了教室，不再像昨天那样随便坐了，她打开班级群看昨天班主任排好的座位表，她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同桌就是那个叫周瑜然的女孩。

　　把手机放进后门口的手机箱里，江向项一步步走近靠窗的位置，她的同桌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在翻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她把书包挂到课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正翻找湿纸巾想擦桌子，身边的女生却先开了口。

　　“你好，我叫周瑜然，之前是3班的。”

　　江向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眸光掠过她的头顶，心里却是一紧。

　　她的新同桌头顶上的数字，相比全班大多数人剩下一万多天的情况下少的可怜。

　　27天。

　　江向项心里有些慌。

　　她从小到大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了解过少年们的死亡，而这些死亡更多的则只是为了烘托出作品的核心。在生活里，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27天。

　　听起来挺久，但是连一个月都不到。一个月之后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就会陨落吗？死亡原来离自己这样近吗？自己猜测的数字的含义究竟准确吗？能为她做些什么吗？

　　周瑜然又朝她挥挥手。

　　“你好呀 ! 我叫江向项，之前是一班的 ! ”

　　江向项猛的回神，掩下心绪朝着周瑜然笑了笑。

　　然后她就转过脸，继续专心致志地擦着桌子。

　　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她心里特别乱。
　　她有些着急，想着怎么劝新同桌去医院体个检，又担心会不会是突然遇到的没办法避免的事故。

　　江向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总感觉刚认识第一天就劝对方去医院或者自告奋勇跟她一起回家有一点太自来熟。

　　也还不是特别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串数字的含义。

　　如果这么大费周章一通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是不是太浪费时间了，万一昨天的事只是凑巧呢……

　　江向项正在心里天人交战，讲台上传来“啪啪”两声鼓掌，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渐渐消下去。

　　“各位同学们好，虽然昨天已经介绍过了，”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为了加深你们的印象，我还是再说一遍，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谢意老师。”

　　这位老师看起来并不年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又柔和的气质，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关于你们学农的安排。”

　　谢老师顿了顿又说到。

　　“因为我们年级没有参加过军训，所以学校安排将在9月3日，也就是后天组织一场为期5天的军训加学农的活动。等会会下发通知和要准备物体的清单，你们根据清单把东西都准备好，不该带的东西不要带，遵守校规啊 ! ”

　　然后她拿起一张名单看了看。
　　“周瑜然，周瑜然是哪一个？”

　　江向项余光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女孩举起了手。

　　“哦 ，就是你呀，成绩很好哦，你们老师老和我夸你呢 ! 你现在有什么事吗，来帮老师发一下通知好吗 ？”

　　周瑜然抿抿嘴应了，她站起身。自己的新同桌把椅子往里挪了挪，让她得以有空隙走出座位。

　　江向项抬起头，看着背影挺拔的少女走向讲台，她走路的姿势也很酷，马尾随着她的步子轻微晃动着。

　　她的新同桌是一个很意气风发的女孩。

　　江向项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想法。

　　于是新同桌头顶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就更加刺眼，让人难以接受。

　　周瑜然似乎是很有经验，她哗啦啦数着通知，飞快地一组一组发下去。

　　然后很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她的阅读活动。

　　她们的班主任谢老师早就出了教室。没有人约束，因而整个教室又隐隐躁动起来。

　　似乎每个人都在熟悉自己周围的同学，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天。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刻意压低声音的意识也渐渐淡去。

　　江向项听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氛围里，她和她的同桌显得特别格格不入。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周瑜然 。”

　　被叫了名字，所以周瑜然从书页里抬起眼，用有些询问的眼神看向江向项。

　　好漂亮的眼睛。

　　江向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

　　于是她刚刚打好的腹稿溃散一摊，支支吾吾了一会就闭了嘴。

　　两个人开始了互相沉默的对视。

　　最后还是江向项先移开视线，她微微垂眸。

　　“你的名字好好听啊，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话刚出口江向项就后悔了，她都不敢抬头看周瑜然的表情。无奈不能把话咽回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这个愚蠢的话题。

　　周瑜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的视线还是停留在江向项的脸上。

　　“嗯，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的瑜是瑕不掩瑜的瑜，然是然后的然。你呢？”

　　“江是江河的江，第一个向是向往的向，第二个项是项目的项。因为我爸姓江我妈姓项。”

　　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灵光一闪，江向项突然记起了自己刚刚想问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书啊？”
　　“《涅朵奇卡》。”
　　“好看吗？”
　　“好看。”
　　“你很喜欢看书吗？”
　　“嗯。”
　　“嗯，我也很喜欢看书，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

　　一段干巴巴毫无营养的对话终于结束，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想法，于是又安静下来。

　　一个上午的课过去，江向项对这几个任课老师都很满意。她收拾着书桌，为了腾出位置吃午饭。

　　“我帮你拿饭吗？”

　　江向项假装不经意地开口，视线凝聚在课桌上，手里动作不停，把按动笔按的嘎哒嘎哒作响。

　　经过一个上午的思考，她最终决定尽自己所能对周瑜然好一点，多帮她做点事。

　　周瑜然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麻烦你了。”

　　江向项美好的心情在看到午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餐盖是磨砂的，隐隐约约看见的菜的配色让她感觉有点大事不妙。

　　秉持着不浪费饭费的原则，她还是拿了两份饭。
　　可能是刚盛出来没多久，不锈钢的餐盒底部很烫。

　　江向项龇牙咧嘴一路急走回位置，把午饭往桌上“咚”的一放，刚一坐下就开始往手指吹气，吹完了又开始甩手，直到手指上浅浅的痛感消散，才停止动作。

　　她把午餐放到周瑜然桌上，然后打开了自己的餐盒。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到把草莓和某种绿色蔬菜一起炒，此外还有毛没拔干净肥肉一大堆的红烧肉，光闻着都有一股腥腥的味道，最后还有一大团颜色暗淡的豆芽菜和黏作一团的米饭。

　　盯着看了一会，实在不想勉强自己，于是江向项把餐盖又盖上，想着饿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正打算起身把餐盒放回门口，却听到身边的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扭头看向周瑜然，她微微垂着眸，问自己要不要吃自己带来的菜。
　　江向项其实有一点洁癖，所以尽管她有些垂涎她保温餐盒里丰盛的菜，还是拒绝了。

　　“不用啦，我不是很饿。你的餐盒要我帮你一起拿出去吗？”

　　“好的，谢谢。”

　　端着两份餐盒走出教室，江向项开始复盘今天她和周瑜然说过的话。好像每一段对话全部都是尴尬的开场白和以“谢谢”作的结尾。

　　像人机。

　　自我评价了一番，江向项也完成了从厕所洗完手回教室，用湿纸巾擦桌子，扔垃圾，去厕所洗手洗脸最后又回到教室的一系列步骤。

　　终于完成了这些步骤。江向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强压了一个上午的睡意猛烈地朝她袭来。

　　她把手揣起来，头埋进臂弯，调整了几下姿势就开始睡觉。

　　上了高三，午休时间本来就被压缩到了只有半个小时。午休结束的铃声好像眼睛一睁一闭间就响起，加上和昨天晚上一样光怪陆离梦境的干扰，江向项感觉这个午觉是越睡越困了。

　　于是一个下午她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不知道是响起了几次的下课铃声，紧接着的不是安静到只有浅浅呼吸声的陷入睡眠的安静课间，整个班级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书包布料摩擦的声音、说话声全部混在一起。

　　朦朦胧胧间，江向项意识到，可能放学了。

　　努力撑开眼皮，习惯性往身边看了一下，恰巧对上了同桌的眼睛，视线下移，她看见她伸向自己胳膊的手。

　　似乎是想要把自己叫醒，却因为自己突然的醒来而有些局促地停在半空。

　　她再抬眼看向周瑜然，抿抿嘴露出一个短促的笑。

　　两个人短暂地道了别。

　　江向项拿回上交的手机，和项荣梅说了要去学农的事，不出意外得到了项荣梅惊讶的埋怨，和对学校紧凑又不合理的安排发表了长长的抱怨。

　　以及贴心的转账——让她自己去买学农的必需品和零食。

　　江向项精挑细选买了一大堆，本来想偷偷中饱私囊一些充实自己的零花钱，真的开始挑了才发现好像每一样都需要，完全不下一点钱。

　　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江向项不经意的侧头，意料之外地看见了行色匆匆的自己的同桌。

　　虽然她还是穿着熟悉的校服，也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是总感觉她的神情不大一样了，好像变的特别冷漠。

　　只是匆匆的一瞥，可能是看错了吧，江向项闭闭眼，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江向项到了家，一放下东西就去洗澡，项荣梅不止一次让她别再每天洗头，对头发不好，但是她还是没办法改变这个习惯，只要一天不洗头她就感觉非常不舒服。

　　第一天开学，作业少的可怜。

　　她早早做完了作业便爬上了床，想着赶紧睡着给新学期开个好头，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个暑假也没调整好的糟糕作息依然顽固地缠着她。

　　她侧头看向窗帘缝里透露出的冷淡的月光，是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莫名其妙的，她又想起来街上匆匆一瞥看见的周瑜然，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像学校里那样温和安静，而是非常冷漠，甚至锐利。

　　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江向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