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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恶之花 ...

  •   “我最初有那个意识,是在某一个早晨。”

      “那时我还很小,才十一二岁,还在上小学,我们住在一起,就在那一个小房间里,做饭都是在屋外走廊上。”

      “那是一个相当逼囧的地下室。”

      说到这里,白喑好像又回忆起了那时的环境。

      其实,那个地下室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不堪,里面甚至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在发现那件事之前,她哪怕遭受了什么?自己其实也意识不到。

      她甚至认为,自己虽然没有母亲,但还有一个不错的父亲,父亲对她百依百顺,只要她听话,那人便会在很多地方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她也曾有漂亮的新衣服,有精致的小蛋糕,有很多零花钱可以当做炫耀的资本。

      虽然只能住在那个小地下室,但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贫穷。

      是直到那一天早上,她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裤子消失了,当时的她,只穿着上衣和内裤,就那么躺着,也没有盖被子。

      可她记得,她昨天晚上睡觉时,并没有脱衣服,她好像还在等着父亲回家,然后等不及了,自己睡着了。

      然后……就在她没想出个所以然时,她的父亲进来了。

      自那之后,她开始逐渐有了男女的意识,不愿意和父亲住在一起,甚至还策划着逃过一次家,虽然并没有成功,但父亲的确为她换了一个住处,就是那个承载了她大部分黑暗记忆的小筒子楼。

      在那里,她试图反抗又失败后,便不再言语,某天忽然从父亲遗落的手机上看到自己只穿着内衣的身体照片,也只能默默删掉,甚至不敢去询问,更不敢多说什么。

      看对方浑身赤裸从洗澡间走出,她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一切照常,回到自己的房间。

      哪怕,那个房间并不能给她丝毫的温暖……

      哪怕,那个房门其实从来没有关上过。

      她也只能那样。

      对那人的一切都闭目塞听,充耳不闻,继续装聋作哑粉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这就是她选择的应对方案。

      不是觉得这么做有用,而是,别无他选。

      ……

      在那样的环境中,整日担惊受怕。

      渐渐的,她开始变得敏锐。

      她开始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何时出门的。

      哪怕她当时并没有醒转。

      可能是太想得知对方的举动了吧?某一次深夜,她在半睡半醒间伸手,然后以最为平静的姿态睁眼,她,真的抓住了对方的手。

      那人当时给她的解释是,半夜回来,但是自己的房门被反锁了,要从她这边走窗户翻墙。

      她信了。

      她也只能信了。

      还有某个阴暗潮湿的晚上,外面下着大雨,那人把手伸进她的被子里,说是很冷,要她帮忙取暖。

      她僵硬着身体,不敢回话,甚至不敢颤抖,哪怕她当时穿着紧身的裤子,她好像也依旧感受到了那粗糙粘腻的触感。

      那天晚上确实很冷……

      ……

      在记忆中,白喑只拥有过那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讨厌,有永远关不上的门……其实是门锁坏掉了,她知道的,当然也想过办法,但是,她的父亲,喝点小酒后便会重新把门踹开,甚至,没有了门,还有窗户,对方不就和她说过那样的理由吗?还可以从她这边翻墙……

      其实房间的隔音也很差,有一段时间,父亲会疯狂地带女人回家,在家里搞女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喘息,她都听到了,她讨厌那些东西。

      对方可能也动过给她找个后妈的心思,哄骗了一个学美术的女人回家,让她相看。

      其实她挺喜欢那人,哪怕,她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她喜欢长发,那人却是短发,她沉默阴郁,那人的性格却足够利落,她当时喜欢黑白的衣服,那人穿得却有很多种颜色……她们有太多的不同,但是,她还是很喜欢她。

      于是,她悄悄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方离开了,她再没有看见过。

      后面父亲继续搞女人,每次都是不同的……白喑选择性无视,学着之前那女人教的,她开始画画。

      白喑能画得很好,哪怕没有系统地学过,她也可以用一枝铅笔,耐下心思,在本子上画出非常完美的图画,比如临摹小人,再比如,在那里,反复描绘一个天使的面容。

      那时的房间,亮着暖黄色的灯,白喑趴在置于窗边的床上,拿着画笔耐心描画,外面正是最纯洁皎白的月亮。

      薄薄的一张纸,满足了一位十四岁少女的一切幻想。

      ……

      每想起那些,白喑大概都要哭了,哪怕当时,她其实并没有觉得那有多么不好。

      ——男人的粗喘,不同女人的呻吟,钟表滴滴嗒嗒,夜风不断地吹,一支铅笔,几张零散的纸页,暖黄的灯以及天上清冷的月亮,这便是她的,十四岁的夜晚。

      ……

      在记忆中,那个房间有各种不好,比如,冬不暖夏不凉,再比如,她一直怀疑,天花板上其实有老鼠,但那个房间有一点很好,就是窗户很大,她可以看到月亮。

      最初,刚发现这一点后,她把床搬到窗户旁,就那么沉默着看月亮,一看就是一宿,每当这时,她就可以完全忽略客厅中的属于钟表的声音,反而能听到属于外面的风声,她好像看到了自由——她就像期许月亮一样,期待着自由……她喜欢那里的月亮。

      后来,她每天都那么看着月亮,除了无月的晚上……那时,她会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完全蒙住,直到透不出一点光,她就那么缩着,完全清醒着,听着外面的钟表声,滴答,滴答……直到父亲出门,那声关门声响起时,她才会钻出来,选择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把自己裹巴好,她白天睡觉。

      当然,更多时候,白喑要上学,特别是高中之后,要去学校住宿。

      就像巧合一般,每当她要离开时,父亲都在,黑压压站在旁边,看她整理书籍,收拾衣物……她知道对方正盯着她,但她不敢看对方,哪怕一眼。

      ……

      白喑很聪明的,她知道反抗就会挨打,所以,她在第一次挨打之后,就变得听话。

      她也知道,反抗是非常有必要的……如果,有谁来伤害她,那她大概还是会反抗。

      她会打回去,在触及底线之前,一定会打回去。

      于是,她其实很少受气,都是别人在她这里受气,然后,再发泄到别的地方。

      比如她的父亲便是这样。

      她惹那人不愉快,那人便会喝酒,喝酒之后,他们便会打架,无论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那人都会受气,然后继续去喝酒……

      她就不喜欢酒。

      因为她记得满屋子劣质酒精的味道,很讨厌。

      以至于,往后看到酒就会想到那些,连带着眼前的各种酒,都会被她讨厌。

      当然,父亲也会有正常的时候,有时候对方出去,回来时会随手送她点小玩意儿,比如什么链子饰品,也不知道是哄女人剩下的,还是女人给的。

      她并不喜欢那些,但其实也只是收着,不会直接扔掉。

      渐渐的,她就攒满了一个盒子,放在房间里吃灰。

      他们的态度是一样的随便。

      可她知道,那就是对方仅有的父爱,留着那些,也是她对父亲仅剩的依恋。

      至少那些东西,和曾经的漂亮衣服、零花钱、小蛋糕是一样的,仅仅是对方认为她会喜欢才给的。

      她不会去否认这些。

      就像和人谈起时,哪怕她对那人的观感再差,也不会去刻意抹黑。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想否认对方,她也是被对方抚养长大的,从小到大,她只有那么一个亲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哪怕,对方总有睡着的时候,也会醉酒醉到不省人事,而白喑手中又正好有玻璃的残片,她也没有想过去杀了对方。

      哪怕那样她就能解脱呢?

      她也不会那么做。

      因为一旦做了,她就是和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

      她讨厌父亲,却也因此,把对方记得最深,那人用自己的半生,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极其深重的刻痕,让她痛苦,绝望,却又很难忘了他。

      自由总是和孤独结伴而生,那就像一朵并蒂双生的花,也像一个事物不同的两面,你想要其中一个,那么就要忍痛吞下另一个,那是美好愿望缔结的恶果。

      但走到那一步的人,却别无选择,只能把命运的两种馈赠一并收下。

      白喑害怕孤独吗?

      她想,她还是怕的。

      哪怕纷乱的杂音让她烦躁甚至惧怕,可一朝落入永恒的寂静之中,她大概也要害怕。

      那是作为一个人无法抗拒的下意识反应。

      任何人都会对未知的新奇事物产生惧怕。

      哪怕那是你奢望已久的。

      就像……叶公好龙。

      ……

      可最后她还是动手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让她提前感受到了那么做的后果吧?

      那并不是什么很可怕的经历,那一瞬的空茫也不是真的难以忍受。

      如果把那一刻延展成永久……她大概也只需要一个必须践行的任务或目标来支撑。

      不论,那是否是出于责罚……

      ……

      如果,在最后,她有机会和对方说话……

      她会说些什么呢?

      必然是一些无意义的话吧。

      无论内容是什么?她大概都只是想,再说些什么……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面对将死之人,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态吧?

      白喑会和对方说,父亲,我来结束你的罪恶,我来继承你的罪恶……我会把一切的恶一并收下,让它们在我手中终结。

      之后,不论是天光大亮,还是彻底坠入虚无的深渊?那都是她该承受的,果。

      无论当时是什么心态,她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就一定要承受恶果。

      说起来,哪怕是最绝望,最厌恶对方的时候,其实白喑也没有放弃叫对方父亲。

      那人当然不配为父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无疑是个人渣。

      可是,面对白喑,对方却唯独败在还不够坏。

      他控制欲强,充满邪念,对白喑,比起女儿,更像看待一个私有物,不允许她有一分一毫的脱离。

      但是,他还是对白喑进行了教导,没有真的把她养成一个废物……

      白喑知道,教毁一个人对那人来说不难的,那人完全有办法让她再懦弱胆怯一些,以至于拿不起刀,下不去手。

      但他没有。

      有一点不可否认——哪怕私欲拉满,内心都被重重欲望染成了黑色,在那些东西之下,那人也是有丁点善心的。

      就像一个常年嗜赌之人,同样可能会跪在妻子孩子面前哭泣一般,他也会有那稍好的一面。

      甚至,如果纯以人渣的角度去论,那么,对方甚至很好……

      因为除去被酒精控制大脑时的暴戾冲动,在其他时候,那位至少守住了他的底线,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到白喑,从头至尾,都没有真正毁了她。

      那人并没有恋童的嗜好,却让白喑在毒蛇的百般垂涎之下长大,阴暗的目光形影不离……

      但是,在她真正成熟时,那人却胆怯了,退缩了。

      不论是因为对方接受过的高等教育不允许对方那么做,还是他依旧想维持自己仅剩的面皮……他就是退缩了。

      也正因此,白喑才得以认定,她留在这里,一定会比白夜更安全。

      于是,哪怕白喑极度讨厌对方喝酒,却不会认为选择去喝酒的那个人不配为父,这偏偏就是对方的努力,她看到了。

      ……

      其实这样的想法也是不对的,她明白。

      如果有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到这些,大概会去全盘否定这一切吧?

      认为那个人是绝对的坏批。

      而白喑最后动手了,那她也是罪恶的种子,坏的半斤八两。

      那人栽到她手上,是罪有应得。

      而她最终流放,也是恶人有恶报,去了她该待的地方……

      其实这样的看法也没什么不好。

      甚至,这就是白喑所期望的。

      她不至于害怕批判,而至于其他的,可怜,同情……那也不是不能承受。

      说到底,她的坚强可以让她适应太多的环境,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

      就像她年纪尚幼时,没有什么是大哭一场不能解决的,就算不能改变现状,痛快哭过之后,她自己也会鼓起勇气去适应,这是她的天赋,是她存活至今的秘诀。

      而现在长大,她不会哭了,但同样,也没有什么是笑一笑不能解决的,很多东西都是无奈笑笑就过去了。

      她的万事万物,理应如此,其实也一直如此。

      ——这就是“学习”的真谛,所谓“镜像复刻”的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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