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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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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石阶下,传来滴答水声,一方阴冷石室不知通往何方。
忽然,入口处亮起一道光,有人提着灯,佝偻着背向下走来。
寂静中,随后响起几道脚步声,跟着提灯人停在一扇牢门前,三面俱是坚固石墙,唯正上方有个巴掌大的窗口,依稀能透进一点光亮。
牢房中隐有个人被吊在半空,黑发凌乱遮住了脸。
“畜生,今天又来做什么?”随着沙哑话音,周围窸窣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门外黑暗中,有人哼笑了声:“能骂人,说明离死还远。”
“是谁?你不是那厮。”牢里的人猛得抬起头,铁链哗哗作响。
苍翊走近两步,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冷笑道:“不知道峋山派的谁胆子这么大,敢直接将人关在自家密牢里。”
“看在我娘的份上救你一命吧,你的好徒儿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
“……苍翊?”对方道。
“还不糊涂,怎么就让人抓住了呢?”
“……”
“跟我走吧。”
……
丰州主城,城门附近。
“咦,这寻人告示怎么又贴上了?”
“之前有人冒领,也不看看雷霆山庄什么人,差点被打死。”
“胆真肥。”
“最近城里都是走江湖的,或许有谁见过,就能拿走赏金了。”
“我若在此守株待兔,可有机会?”
“哈哈哈……”
正说闹,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将告示一把揭下。
众人望去,见是一个头戴竹笠,身穿黑色布衣的少年,还没瞧见此人长相,只余一道修长清绝的背影远去。
城中,临街的点心铺前。
手上提拎着药包的斗笠青年,指了指店中的几样糕点:“这些麻烦都包一些,红豆糕要多一点,分开包。”
“好嘞,客官稍等。”
青年颔首,接过捆扎好的纸包,转身走动时腰间银铃叮叮。
有马车当街而过,车窗中探出一张素白脸庞,女子双眼微眯,朝着青年望去,上下打量后视线定在那微微晃动的银铃上。
“站住!停车!”她突然喊道。
“小姐,怎么了?”车内有人拉住女子的胳膊。
“我好像看到恩公了,快追上那个人!”陈玄灵急道。
对方迟疑道:“这么凑巧?不是小姐眼花?”
“哎呀!”陈玄灵一掌拍在对方肩上,“磨蹭死了,人都要跟丢了。”
对方“嘶”了声,忙讨饶道:“好好好,我马上去,小姐别乱跑。”
一道青影翻身跳下马车,提气纵步,很快消失在街头。
“好快的轻功。”
高楼屋脊上,有少年踏瓦而过,见之暗叹,脚下轻点雁过无痕,霎时也没了踪迹。
客栈后院,有小二敲响了西北角的房门。
“姑娘,您要的热水好了。”
房门打开,有一面戴轻纱的女子走出,她对人点点头道谢,递过去一张药方。
“这个给掌柜,抓了药后给孩子熬着吃三回。”
小二接过:“好的,我会转告掌柜,谢谢姑娘。”
“不客气。”
说着,女子提桶进了房间。
一把将热水倒进房里泡了药材的浴桶,热气扑脸,女子扯了面纱,抬头间深呼吸一口,显是没适应覆面的憋闷。
“麻烦你了,晏姑娘。”身后一道低沉男声响起。
晏璇将面纱团团塞进袖子,转身走到窗边,一脸冷然面无表情的男子还盘腿坐在长凳上。
木若寒,莫问楼中第一暗卫兼杀手,气质冷冽,生人勿近,身上似有若无的杀气,的确是她对于这类人的刻板印象。
而她见他两次,此人都身中剧毒,也是倒霉。
那日,十一将她绑走,就是莫问楼着急想让她救人,手段实在太过直接,十一除令不可抗,也担心对自己照顾良多的大哥,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她就因蛊毒发作昏睡不醒。
后来发生的事,谁都没能预料。
说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乱成一团。但莫问楼到底不是她的敌人,晏璇来此前把木若寒接了过来,一是借救人攒功德安十一的心,二是强要来一个高手护卫此行。
她与莫问楼也算平了嫌隙。
晏璇打量着眼前男人的脸色,道:“等泡过药浴,再喝两副药,你的身体就无碍了。”
她见男人收息静坐久久不动,歪头道:“木大哥?”
木若寒“嗯”了声,眼睛也不看她,支吾着:“呃,容在下自行在此……”
晏璇恍然:“以防万一我得看顾你,放心,还隔着一张屏风呢。”
“……”
木若寒顿了一会,终是起身去了屏风,没一会传出轻微水声。
晏璇则坐到了窗下,从一支细竹筒里掏出一封密信。
天机楼搜集的关于近二十年江湖上惯用左手的高手的消息,包括男女共有七位,每一位都详细列了他们的生平。
晏璇翻来覆去看,没觉得有特别合条件的,不是年龄不对就是事发时行动轨迹对不上,或许凶手早已隐退或者根本不是左撇子,那些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沉思间,忽听木若寒问道:“晏姑娘,你与殷数相熟吗?”
晏璇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么问?”亦或为何突然提到殷数,她与姓殷的,怎么看都不熟吧……
木若寒:“你是十一的好友,亦是谢叔亲子,若殷数是你的朋友,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晏璇疑惑,难道是他从前中过殷数的招,如今看她身份特殊想给予忠告?
可她与殷数,实算不得朋友。
前几次相遇很不痛快,晏璇直觉里怕了见到此人。湖心镇再见,他们第一次认真交谈,他给的火芝草,如他所说对她有用救了她一命……
晏璇想了想道:“如果他不是我朋友,木大哥就不说了?”
木若寒被问得一愣,屏风后久未有声。
“是我冒昧了。”他一顿道,“但,我见你赠他伤药掩护其离开,而他又怕带给姑娘麻烦,几次徘徊未敢现身。”
晏璇:“……”
她有掩护吗?如果木若寒说的是南塘那次,她分明是不得已,他这上帝视角般的口吻……
晏璇呵笑道:“木大哥好像亲眼所见了一样。”
木若寒大方“嗯”了声:“姑娘有所不知,这一年我接的任务就是暗杀殷数,只是后来出现变故,少楼主命我不必动手,先掌握此人行踪。”
晏璇:“我听说请莫问楼杀人需酬金百两,更甚千两,谁人要杀殷数?”
木若寒:“江湖上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自我追踪此人,发现他永远在东躲西藏,可要找到他又很简单,只需透露一点欧阳馗的消息。”
她就知道,殷数被人下了套,但是为什么次次都能上当。
虽说做什么是个人选择,他的“笨拙”却叫她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木若寒继续道:“殷数和姜魅是冷安村的孤儿,十五年前村中为打生桩将他们献祭,是欧阳馗路过强行救下他们并收之为徒。于殷数而言,那人的恩情大过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璇蹙眉道:“何为打生桩?”
木若寒:“一种活祭,当有——”
“我明白了,木大哥。”晏璇打断道,听到那两字她还有什么不懂。
木若寒:“此前我未跟至湖心镇,实是在半途发现一个人。他身穿黑色斗篷,形迹与殷数十分相似,我欲一探究竟竟被对方所觉,一番交手反中了他的毒。”
“我怀疑,之前在江湖上作乱的另有其人。而今武林大会在即,各门派势必会商讨如何拿下殷数,他若为姑娘的朋友,我想以姑娘仁心,不会坐视不理。”
晏璇愣了愣,赶紧走到门口探看。
木若寒听到动静,道:“附近应无人。”
晏璇又关上门回来,叹道:“你身上的毒很像时天辰所中之毒,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有人假扮殷数作乱,到底意欲何为?”
木若寒:“借他人之手,行己之便。”
晏璇:“可从武功路数瞧出他的来历?”
木若寒:“对方擅使轻功,重在防守,招式散乱似故意为之。”
晏璇点点头,藏了这么久没被发现肯定不会露真功夫。
“不过,”木若寒稍事回想,“那人似乎有伤,接掌时略显凝滞。”
晏璇不怀疑木若寒说的,可外头有多少人会信?正如她此时站出来,大喊当年披云堂的事另有隐情,大半觉得她有病,要是知道她是司家的,怕是要彰显正义群起而攻之。
而她此刻偏跑来打算搅浑池水,谁都别好过。
小九:【宿主,要不要帮帮殷数?】
晏璇:【怎么帮?你有什么建议?】
小九:【以宿主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想到办法。】
晏璇:【谢你夸奖,可我是笨蛋,还嫌麻烦。】
小九:【不麻烦,不行我们就跑。】
晏璇:【敌在暗我在明,还有那么多高手。】
小九:【那……打不过就撒药,你看江湖第一杀手不也抵挡不住。】
晏璇转着手里的药瓶,她确实没想到办法,有人要对付殷数,借着群雄在此,很可能会用他师父的消息引他来。
而那人……说不定,此时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
晏璇望向屏风处:“木大哥,若有不得已处,可否请你护他一次?酬劳——”
她话未说完,便听木若寒道:“不必客气,愿听姑娘吩咐,以报救命之恩。”
将伤药放下,晏璇出屋去院中站了会,前院隐隐传来各种吵嚷声。
冷不丁,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正想靠近些听听八卦,院门处传来敲门声,一黑一白一红三道身影走了进来。
“阿璇,久等。”
四人一同进了屋子,房间一下显得拥挤起来。
这还是客栈掌柜感谢晏璇救治他孩子腾出的房间,这些天城里的客栈住满了人,进城那晚,晏璇一行差点准备夜宿破庙。
花奕先坐下喝了口茶:“雷霆山庄那么大,我还以为能请那些人住进去呢。”
木若寒换了衣服,此刻抱臂站在角落:“陈晟谨慎,若他们出了事就说不清了。”
花奕:“几大派分住在不同地方,我们前头就住了不少,灵山派就在这。”
灵山派?晏璇好像有听十一提起过。她接过孟珎递来的糕点,招呼他们一起吃。
花奕摆摆手:“你喜欢吃多吃些。说到灵山派,阿璇,有个家伙好像非常仰慕你。”
“啊?”晏璇抬起脸,嘴里还嚼着糕点,看到望向她的几双眼睛不明所以。
十一塞下一块红豆糕,道:“是那个叫苏木的灵山派弟子吧,我在别处有听到,他不允许别人说药师玄坏话。”
晏璇微讶,她一个卖药的也有人帮说话了。
“可能是多年前,阿璇的药救过他们小弟子,再有黄药师之徒的豪举在,有人心生敬仰。”花奕笑笑。
所以,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到药师玄是黄药师之徒的,商陆又是怎么知道她动了手……
晏璇扶额,尴尬地望望向十一:“那件事,为何没人猜是十一?”
十一忽地有些黯然,垂着脸没说话。
木若寒看了她一眼,道:“致命伤在暗器,却不是莫问楼所有,至于其他伤口,应是太过凌乱未被人察觉。”
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但没人知道她有那等暗器啊……算了,不纠结了,等有机会她可以问商陆。
孟珎递来一杯热茶,道:“镖局那暂未收到消息。”
晏璇点头,没有消息不代表对方没收到,以她舅舅那个脾气,要真当场对峙,可能只会拳脚相向。
“对了。”十一取出一卷黄麻纸,“我在城门口见到这个,记得你说要拿去换钱。”
她说着,瞥了眼孟珎。
“换钱?”晏璇疑惑道,接过卷纸。
徐徐展开,师兄的脸赫然画在纸上。
这不是雷霆山庄的寻人告示吗?她是真忘了有这回事。
晏璇看看手上的画像,又看看孟珎,雷霆山庄请的画师的画技真是绝了。而且,时隔许久,他们竟还没放弃找人……
孟珎不自在地眨了下眼,道:“从前你叫我保管的那份,不小心丢了。”
“没事,这不有新的,而且本人还能比不过一张画纸。”花奕凑到晏璇身边,笑道,“我们中谁去把银子领了都行。”
晏璇重新把告示卷好:“银子是其次,还是向人讨要一张大会的柬帖吧。”
他们之中谁都没有去武林大会比武场的柬帖,本来还打算去谁身上顺一张。
“对啊。”花奕一指孟珎,“那便让师弟去,陈大小姐人美心善,必会应允。”
晏璇望向孟珎:“师兄觉得如何?”
花奕“切”了声:“他还能如何,肯定去呀,只是别真被人招婿招走了~”
孟珎:“……”
晏璇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她记得当初花奕说陈大小姐眼光高看不上师兄,这会又冷嘲热讽,他们俩是又有哪里不对付了……
十一突然一本正经道:“我可以暗中跟随,以防万一。”
晏璇瞥去一眼,万一?她说的最好是她想的那个,什么时候了还都来捣乱。
木若寒已拿上药包,走到了门口:“各位慢聊,在下先去熬药。”
晏璇:“……”
她刚想开口,就见木若寒忽地侧耳贴在门上,耳尖微动。
他眉目冷沉道:“有四五个人往这里来了,有武功的还不弱。”
房间里几人瞬时敛神,门外断断续续已传来掌柜的声音。
“大小姐,您要找谁哟?”
“一个身穿青衫,腰挂银铃的,我的人见他进了这里。”
“……”
花奕瞥向孟珎,无声冷哼:“师弟,你做了什么好事?”
孟珎微蹙眉头,对晏璇道:“或是认错了人,毋需担心。”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有人敲响了房门。
“那个,公子你在吗?”
孟珎走近两步,扬声:“掌柜的,有何事?”
客栈掌柜道:“啊,是这样,雷霆山庄的陈小姐有事找您,可否出来相见?”
又听他低声问着:“大小姐,这样可以吗?”
雷霆山庄陈小姐?!
晏璇几人面面相觑,正说着某人,对方反快人一步找上了门。
十一与木若寒身为暗卫,只稍一个眼神已不见人影,晏璇朝孟珎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当然要见。
门开后,一个着杏色衣裙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等在外头,旁边站了个着箭袖衫的高大男人。
孟珎:“请问,你们找谁?”
门外男人看看他,问身旁女子:“小姐,是他吗?”
陈玄灵对着孟珎上下打量,左右近看,点着头道:“虽然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但绝对是同一个人。恩公,你还记得在云州救过一个有喘症的女子吗?”
孟珎也打量着她,回想了下道:“是在去云州的官道上。”
陈玄灵欣喜道:“对对对,恩公不记得我了?”
孟珎还未回答,陈玄灵大叹一声。
“我在各处张榜了那么多告示,恩公都没看见吗?那时候也是,我想谢恩,恩公却逃似地跑了。”
孟珎:“……”
花奕站在晏璇身侧,低声道:“他从前倒是这么说的。”
陈玄灵“咦”了声:“掌柜说,和恩公一起的还有位女大夫,刚刚屋里说话的可是姑娘?”
“莫非,此人是恩公的夫人?”
晏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