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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

  •   今日正逢十五的大常朝,林长亭醒得格外的早。

      张固昨日被制勘院提走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今日他一定要在朝堂上为御史台和大理寺争个高低。林长亭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一身绯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眼白处藏着几分未得好眠的红丝,却丝毫不减其身为御史大夫的凛然正气。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须发皆整,目光如炬,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制勘院自由先皇设立以来,其强横行事的做派已经惹得众府司不满已久,但奈何其仅听命于圣上而不受制于任何人,朝堂之上群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特别是新皇登基以来,这制勘院行事愈发狠厉,大有失控之态势。

      私盐一案急需张固的口供才能继续彻查,新皇也大有培植新势力之意,眼下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林长亭都要对这制勘院发难才是。他对着铜镜深吸一口气,将袖中早已拟好的奏折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保字字句句都能切中要害。

      “少爷,该启程了。”

      叶荣进来通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意气风发,只是一双明亮的眸子之下还是不免积攒了些褪不去的乌青。

      “走吧。”

      林长亭踱步而出,忽而他又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着叶荣的脸——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少爷……我……”

      叶荣张了张嘴,他只觉得一股酸涩从喉咙一路冒向鼻尖。少爷自回京以来,性子便柔和了不少,想来是能长久地待在苏大小姐的身边,他也能感到心安吧。以前那个冷峻又生硬的少爷仿佛逐渐消失在了爱意之中,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心正在变得细腻而柔软。

      只是不知道对少爷这样的人来说,这样到底是好……还是坏。

      “走吧。”

      不等叶荣把话说完,林长亭便大步向外走去。

      冬日的风总是这样狡猾,它会寻找人身体的每一处弱点,再悄悄地将人蚕食。林长亭拢了拢大氅,学着苏玉淑的样子,在猎猎作响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

      当真暖和多了。

      他笑了笑,无所畏惧地向风雪走去。

      早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回荡,沉闷而悠长。林长亭随着文武百官步入太和殿,殿内庄严肃穆,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圣上端坐于龙椅之上,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竭尽全力保持着沉稳。他目不斜视地望着阶下的群臣,本就苍白的肤色被重金描彩映衬得更加吹弹可破,一双眸子沉沉如霭,叫人看不出喜怒。

      待众臣参拜已毕,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

      按例,早朝先由各部尚书奏报政务,从户部的漕运粮草,到兵部的边防整饬,再到工部的河工修缮,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林长亭立于文官之列,静听着同僚们的奏报,目光低垂着,面容平静。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林长亭深吸一口气,他挺直腰杆排众而出,朗声道:“臣,御史大夫林长亭,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

      “陛下,”林长亭手持笏板,声音铿锵有力,“昨日,制勘院在未与大理寺及御史台通气的情况下,擅自将大理寺关押的重要人犯张固提走。张固本系私盐大案的关键人物,其口供对案件的彻查至关重要。

      制勘院此举,名为协助办案,实则越权行事,扰乱司法,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大理寺与御史台于何地?长此以往,各府司职权不明,纲纪荡然,国体何在?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规范制勘院职权,还朝堂一个清明!”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们交头接耳,目光或惊讶,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制勘院的权势众人皆知,林长亭此举无异于公然挑战皇权特许的机构,其勇气固然可嘉,但其风险也可想而知。

      “制勘院院首何在?”
      “臣在!”

      一道身影从武将之列中走出,紫色官袍上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威严。

      他躬身行礼,山羊胡随着唇角上下抖动着:“启禀陛下,张固一案牵涉重大,其在大理寺羁押期间,恐有串供之嫌。更何况……先皇有令,制勘院提人,无需通报任何司监!”

      皇帝面色一沉,昨日制勘院副手前来请旨,他当时忙于其他政务,没多想便下了旨意。这制勘院的院首明明可以告诉林长亭他们提走张固是名正言顺的,可他偏偏要用先皇的旨意来压自己,可见其是有多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

      “魏院首!你如此行事言语,置当今圣上于何地!”林长亭拱手抱拳,眉目之间是少有的愤怒,“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心慈仁和,不与你计较便罢了。只是你莫要借了先皇的势,来欺压新皇!”

      “林大人所言有理!”一向沉默寡言的康冼突然迈步而出,他双目圆瞪,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目光几乎要烧穿那魏权的脊背,“魏大人,你是否对圣上有不臣之心,才如此出言不逊!”

      “林大人、康统领,你们两个休要血口喷人!吾历经两朝,不过是将先皇的旨意讲与诸位同僚,何来不臣之说?更何况圣上也允准了制勘院提拿张固,昨天的圣旨林大人与大理寺卿贺大人一同过目,可有半点虚假?”

      魏权依旧弓着身子低着头,做足了恭顺的派头,他盯着覆盖在一片金黄上的红毯,无论如何都遏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请圣上明鉴!”

      “魏爱卿,既然张固人已经提走,如今已过一晚……你们制勘院可有进展?”圣上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张固曾任漕运副使,乃朝廷要员,他的案子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回陛下,张固一案牵涉过多,制勘院拼尽全力,也暂未能从其口中撬出什么。此人骨头甚硬,几番审讯下来,他要么闭目不语,要么搪塞,甚至还隐隐有攀咬之意,不足为信。”

      魏权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不过陛下放心,制勘院有的是手段,定能让他开口,只是还需些时日。”

      “时日?”林长亭冷笑一声,“私盐之害,流毒甚广,多少官员中饱私囊,又有多少人牵涉其中!张固一日不招,幕后之人便逍遥一日,你置朝廷的律法威严何在?百姓的公道何在?魏院首一句‘还需些时日’,便可将这国之大事轻轻带过吗?”

      “林大人此言差矣。”魏权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制勘院办案,自有其章程,岂容林大人指手画脚?林大人如此急切,莫不是怕张固招出什么对某些人不利的事情?”

      “你!”林长亭气得脸色发青,他没想到魏权竟如此无耻,竟敢反咬一口。

      “放肆!”

      一道沉闷而沙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众人的争论,林长亭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循着声音望去——

      群臣林立,一名老者从众人最前面站了出来。他的头发近乎全白,脊背微微佝偻着,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慑着众人,叫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年纪与韩将军相仿,可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韩将军石深深扎根于北地的常青松,那他就是盘亘在雨林里的毒蛇,蛰伏在暗处,只待时机便会亮出致命长牙。

      此人正是当朝太师,贾骐的祖父——贾渊。

      “魏院首与林御史,皆是国之栋梁,为朝廷办事,何至于此般剑拔弩张,在金銮殿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贾渊轻咳两声,花白的胡子随着抖动三分,“圣上面前,莫非规矩都忘了吗?”

      “来人,赐座!”

      贾渊的出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皇帝使了个颜色,大太监王振便心领神会地亲自为他搬来最舒适的太师椅,侧着将其置于群臣之前、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贾太师,您请坐,当心身子骨儿。”

      “有劳王公公了。”

      “您哪里的话,”王振保持着一贯的谄媚,“来,我扶着您,您慢慢坐。”

      贾渊慢悠悠地落座,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着节拍。

      他眯起眼,目光在林长亭与魏权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干笑两声。他将目光转向圣上,微微颔首:“陛下,老臣以为,林御史忧心国事,其情可嘉。魏院首恪守祖制,亦是忠心护主。

      只是……林大人是否有些急功近利了?张固有罪不假,只是私盐一案查案至今,也仍未见到大的进展。朝廷上下是否有人牵连也犹未可知,一切不过是林大人的猜测罢了。私盐确实危害国本,让盐铁司加紧盐引管控便是了,何苦这般咄咄逼人、不死不休呢?

      林御史年轻气盛,一心为公,老夫甚为钦佩。只是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而非臆测牵连,你可不要寒了百官之心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贾渊言语之中对制勘院的回护之意昭然若揭,就连圣上都忍不住皱了眉头,用力抿了抿嘴唇。

      林长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手中的笏板,用力挺起胸膛,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大人!别说话!”

      贺大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低着脑袋,微微摇着头,整张脸几乎都在用力地阻拦。

      几名素日与大理寺交好的官员也轻轻挪动着身体,试图用身体隔绝开圣上和贾渊的视线,好将这位有些“冒失”的年轻人挡在自己身后。

      “贺大人,你放开我,你……”

      “闭嘴!别出声!”

      “可是……”

      贺大人急得直叹气:“别逞一时之能!我们有的是时间,这可是在大殿上!”

      林长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贺大人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扯破。他看着贾渊那副老谋深算、胜券在握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同僚或担忧或惊惧的眼神,以及圣上那看似平静实则难掩无奈的神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明知道贺大人说得对,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素日里的冷静自持此时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唯有愤怒灼烧着他的头脑。在贾渊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面前,他此刻的任何争辩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张固,查不了私盐案,连他自己都可能搭进去。

      玉淑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在这里意气用事。

      林长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沉寂。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挣脱了贺大人的手,却没有再上前一步。

      缓缓垂下的双手仿佛宣告着他的失败,而贾渊却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太师椅的纹路,好似对这一切都感到心安理得。魏权也松了口气,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愈发明显。

      “今日之事,朕已知晓。”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终于还是放弃一般开了口,“张固暂且羁押在制勘院,你们要严加审讯,不得有误!”

      “臣,遵旨!”魏权深深行礼,再直起身时,满脸写满了得意,“圣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何事?”

      魏权眼眶不自觉地收缩,皱纹写满了贪心:“臣恳请您治林大人大无能之罪!私盐一案,林大人自领命至今已有一年有余,若林大人难堪大任,我制勘院愿为代劳,定为陛下揪出幕后黑手,以正国法!”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名素来与制勘院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殿内顿时又是一片嘈杂。林长亭立于原地,如遭雷击,魏权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见贾渊微微抬眼,那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一丝警告与轻蔑。

      圣上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朝堂,当真是他的朝堂吗?他只觉得如坐针毡,金黄的龙椅仿佛是专属于他的刑具,不停地拷问着他的身体与灵魂。

      林长亭拱手争辩:“陛下,魏大人乃是无端生事,私盐案本就体量过大、细节繁复,更何况我朝大案要案彻查三五年之例也是有的……”

      “林大人!”魏权伏低身子转过身体,视线宛如一只阴毒的蝎子般牢牢缠绕在他的身上,“难道你还想一个案子查个十年八年的不成?东梁的御史……就这么好当?”

      “你!”

      大殿下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龙椅上看去,年轻的皇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圣上紧了紧龙椅的扶手,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林长亭急声喊道,他不愿“无能”两个字烙印在自己的身体上,“陛下明鉴啊陛下!”

      “林长亭!朕都说了退朝!”皇帝突然厉声喝道,众臣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就连贾渊也不例外。

      他用力地拂过衣袖,空气中划过一抹无情的明黄——

      “你抗旨不遵,殿前失仪,是何用意!你就好好地跪在这里,好好地给朕反思!朕说最后一次!退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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