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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

  •   “见过长公主。”

      茵茹恭顺地行礼,她目光柔和地落在公主的裙角处,动作一丝不苟,令人挑不出一点错漏。

      “怀谦县主今日倒是好兴致啊……怎么,数年不见,突然又想来这宝慈宫坐坐了?”

      “长公主说笑了,茵茹这些年一直闭门思过,不敢有半点逾矩的想法。只是前些日子府中下人传信,道是太后寿辰,圣上向民间广纳精巧之物以尽孝心。茵茹闻言伤感,自知许多年不曾向太后尽孝,今日特来请罪。”她将头埋得更低,言语中不见丝毫冒犯。

      “是吗……起来吧。”
      “谢长公主。”

      二人这才第一次对上目光。

      长公主年长她七岁,这位长公主年轻时曾以锦绣文章折服群臣,又能以兵法韬略让武将叹服,哪怕是镇北王都对她赞不绝口。她曾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以过人的才智和胆识辅佐先帝,其风采与功绩在当时堪称举世无双。

      直到她嫁给贾骐。

      那年的“风光大嫁”无人不知,可在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位会给她讲授策论的姐姐。

      “宣绰……”太后站起身来,眉眼之间好似有几分局促,“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昨日进宫,与圣上探讨了些字画。我们聊得太入迷,耽误了时辰便没回府,在我原来的寝殿歇下了。母后这是……”她故意停顿一刻,转着身审视着大殿上的一切,目光最终直直地落在太后有些尴尬的脸上,“不愿意吗?”

      “宣绰,你这是什么话……你能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太后撑着扶手,直起的身子略有些颤抖,“你还没用早膳吧?”

      “当然。”

      见她答应得痛快,太后像是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宫女:“快,把早膳摆上来,多添几样公主爱吃的点心。”

      她又转向茵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茵茹,你也一同用些吧。”

      茵茹微微欠身:“谢太后娘娘,臣女不敢叨扰。”

      “哎,一家人,说什么叨扰的话。”太后拉了拉她的手,那掌心的温度竟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这宫里都没什么人气儿,正好你们都在,还能热闹热闹。”

      “母后,这大殿里虽宽敞,可用膳还是去暖阁更妥当些。”长公主淡淡一笑,“我见茵茹妹妹清瘦了不少,想来是个身子骨弱的。”

      “还是宣绰想得周到,那我们一同去吧?”

      太后伸出手,可长公主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悬停在空中的,已经爬上了许多皱纹的手掌。

      “宣绰……”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哀戚,仿佛有千般无奈与委屈哽在喉间。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啊,却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威仪,对着自己最亲的女儿说出这般近乎恳求的话来。

      长公主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张精心修饰的面容平静得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连最细微的情绪涟漪也无从窥见。她优雅地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太后伸向她的手,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毫无波动的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般清晰而疏离:

      “母后,您先行一步,我与茵茹妹妹说几句话便来。”

      太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那抹好不容易才流露的温情瞬间被冻结,只剩下更深的落寞。她默默地收回手,拢了拢宽大的袖袍,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期盼与脆弱的人不是她。

      茵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只作未见。这宫墙之内,最不缺的便是这样无声的拉扯与伤害,亲情在权力与岁月的磋磨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姑母,您放心吧,我都好久没尝到宫中的点心了。”

      “那你们……你们快些吧,莫要等到早膳冷了……”

      太后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出大殿,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张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与牵挂。她那不算高大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衬托下,更显得格外瘦削单薄,空旷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殿内投下一道孤独而苍凉的影子。

      二人目送着太后离开,就在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槛处的时候,长公主瞬间变了脸色。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方才还貌似含笑的嘴角此刻已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仿佛瞬间撕下了精心伪装的面具。那端庄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气势,连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你不恨我?”

      茵茹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她怔怔地抬起头:“什么?”

      “你父亲的事儿,你我心知肚明。”长公主随手从花瓶里取出一枝花,置于鼻尖轻嗅“当年若不是贾骐在朝堂上力证镇北王通敌叛国的罪证,你们镇北王府焉能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太师一派力求送你去和亲……我与贾骐通婚,你焉能不恨?”

      茵茹的心跳漏了一拍,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狠狠地嵌入血肉。她几乎能闻到那一丝血腥气,烙印在她血脉中的本能冲撞着她的理智,她几乎要尖叫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可她不能问,也问不出口。

      这是一个千百年来都无人能回答的问题。

      权力的漩涡无情地吞噬了数朝百代的兴衰变迁,它贪婪地咀嚼着所有人的血肉骨骼,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难以逃脱这残酷的轮回。更别提这些生于世家大族的女子们,她们虽身处富贵,却往往身不由己。

      时局如何变幻,风云如何激荡,或许从来由不得她们置喙半分,她们只能默默承受历史的洪流,成为这场权力游戏中最无声的点缀。

      茵茹沉默了片刻,她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颤抖。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还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恨?”茵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长公主说笑了。家父之事,乃是皇命天定。茵茹一个罪臣之女,岂敢有恨?至于和亲……和亲之事尚无确切定论,当今圣上乃是仁慈明君,茵茹相信圣上自有决断。”

      她坦然地回望长公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怨怼:“长公主与贾大人的婚事,那是天作之合,一段佳话。茵茹只是个局外人,何恨之有?”

      天作之合?

      花枝应声而断,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

      长公主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紧攥住断枝的指尖透出几分隐忍。那截断裂的花茎上,新鲜的汁液缓缓渗出,点点绿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明。

      “好一个天作之合。”她冷笑一声,将断花掷于地上,精致的绣鞋毫不留情地碾过花瓣,“那我也祝茵茹妹妹……也能嫁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

      “茵茹谨记长公主的教诲。只是太后等候许久,我们是否……”

      “你自前去吧,本宫没有胃口。”

      说罢,长公主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你身上还真是没有半点镇北王的影子。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女儿……应该更刚强些才是吧?”

      不等茵茹做出反应,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满室的寂静与地上那被碾碎的残花。

      茵茹立在原地,指尖的刺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失态。她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深深的月牙形红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刚强?刚强又能换来什么?在权力面前,无非不过是更早地被碾为齑粉罢了。是她不想担这镇北王的名号,还是她当真担不起这王府的荣光?

      父亲母亲一生要强,可先帝轻飘飘一句话,几个新贵朝臣动动嘴皮子,镇北王府百年基业便轰然倒塌,她若不收敛锋芒,不学着低头,恐怕连苟活至今机会都没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被碾碎的花朵。它刚刚还慵懒地倚在花瓶上,肆意地舒展。可那曾经娇嫩的花瓣此刻已变得残破不堪,沾染了尘土与鞋印,再也不复往日的自傲。

      茵茹抚平它的褶皱,轻轻将它插回到那支青瓷瓶中。

      迟来的日光终于斜斜地洒了在了它的伤痕上,折损之后是更加动人的芬芳。她不再迟疑,大步地向外走去。

      太后左顾右盼,最终还是只等来了茵茹。

      这孩子柔婉、懂事又乖顺,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只是……无论如何她都更喜欢她的宣绰。

      哪怕她强硬如劲松。

      她特意只在暖阁里设了一张茶几,想着终于能和宣绰一同好好说说话,可眼下……她看着茵茹独自一人进来,眼中那好不容易燃起的期待又黯淡了几分。

      “宣绰呢?”太后不死心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夹杂着急切的失落。

      “长公主说有些乏了,先行回寝殿歇息,让臣女代为向太后请罪。”茵茹垂首答道,将方才殿内的剑拔弩张轻轻拂过,“时辰不早了,茵茹先陪您用膳吧。”

      宫女们手脚麻利将各色精致的早膳布好,银质的碗筷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摆放得错落有致,热气袅袅升腾,香味儿霎时间笼罩了整座宫室。茵茹扶着太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下手的位置坐定,姿态依旧恭谨。

      太后拿起玉筷,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嘴里喃喃道:“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茵茹安静地陪着,并不接话,只是默默地为太后布了一小碗清淡的燕窝粥。

      “她还是不肯原谅哀家吗……”

      太后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化不开的苦涩。茵茹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正撞见太后眼中滚落的一滴泪,砸在光洁的玉碗边缘,碎成细小的水花。

      “早知如此,哀家绝不会同意将她嫁给贾骐……我何尝不知宣绰的性子与我如出一辙!可是茵茹,你说……咱们女子来这世上一遭,总要寻个如意郎君不是吗……宣绰她再怎么出色、再怎么有才华,终究是要嫁人的啊!她先帝嫡出的长公主,又怎能有例外啊!”

      “姑母,您别动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好了……”茵茹示意宫女将她平日最爱吃的那碟小菜递到太后面前,轻声劝慰道,“长公主心里是有您的,否则不会在这么冷的清晨来看望您。或许只是心里还没过这道坎罢了。她与您是亲母女,血浓于水,定会理解您和先帝的苦心的。”

      话一出口,她赶忙低下头夹菜,生怕压不住自己的唇角。

      理解?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长公主如今虽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可她大约也是能明白几分的。若是换做自己被父亲不由分说地指给一个男人,哪怕那人权倾朝野、才貌双全,恐怕自己也会如长公主一般。

      她、她们绝不会理解,更不可能原谅。

      她们只会将不甘与怨怼深埋心底,化作一根根刺,既扎着自己,也伤着旁人。

      茵茹装作享用的模样,可身体却没有一刻停止对这座宫殿的恐惧。这里金碧辉煌、华美无双,可也做了长公主飞不出去的牢笼。

      她曾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又怎会真的需要一个“如意郎君”?

      更何况是贾骐这种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要不是他那做了太师的祖父……长公主怎会奉旨与他成婚!

      可纵使茵茹心底再明白、再透彻,她也不能说一个字。为镇北王府平反的担子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她还要出去告诉玉淑打探来的消息,她必须忍耐——

      幸好,忍耐是她这些年最擅长的事情。

      “茵茹,你今日可要面圣?”太后轻轻放下碗筷,许是她太寂寞了,索性率先打破了沉默,还有些讨好似的对她笑了笑。

      她摇摇头:“臣女听闻今日圣上国事繁忙,一会儿便要回去打理府中杂事了。”

      太后闻言,反而有些高兴:“那……不如陪哀家赏赏花?正好能带你在暖室逛逛,用些新鲜的吃食呢。”

      “茵茹遵旨。”她乖巧地又为太后填上一碗粥,“您还是多用一些,一会儿若是您亲自培土什么的,可要花上些工夫呢。”

      “还是你最懂事,最知道疼人!”

      两人在温暖的室内相视而笑,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仿佛要将那些千百年来一直被默许却无人敢于点破的不公,重新封存回那个看似一片和谐的匣子中去。

      它好像从未被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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