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你要真想尽 ...
-
曾盛豪背着书包,一手拉着行李箱走出接机口,另一手正要举手机打电话,两个西装革履的家人忙小跑迎上来,一面笑着和他寒暄,一面帮他拿书包和行李。
“新学校适应吗?住宿习惯吗?”
“还好,我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今天精神很不错,清早用过饭,他自己拄着拐杖一口气绕着园子溜达了大半圈,光念叨着你今天回来呢。”
曾盛豪就笑:“我爷爷事必躬亲惯了,不愿麻烦别人,但他毕竟都九十多了,平时出行走动,还需要你们多辛苦扶着他。”
那家人忙道:“知道知道,您放心,都跟着呢。”
曾盛豪很少对家人摆谱,家人也就很少对曾盛豪用“您”这个字眼。
一座价值1.3亿的私人园林,里里外外都住着人,曾盛豪从小在这片占地总共十五亩的江南风景画里长大,对“家人”这个词称呼得很宽泛——
任职于曾氏家族办公室、出身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秘书长叔叔可称之为“家人”,每天守在门口犯困打瞌睡看黄|色杂志的保安爷爷也可称之“家人”,常住家庭内院的私人医生和护工们可称之为“家人”,随行外出时,负责开车和保卫工作的司机保镖等也可称之为“家人”。
总之,从曾盛豪一出生,身边团团围绕着他的就有近百号的家人。
曾家祖上是县令,举人出身,精诗文擅词画,随手挥几笔字,便是远近闻名千金难求的墨宝。
曾大人年俸不足五十两,然而家中成群妻妾儿女奴仆要养,外头官衙仆役也要养,每逢洪灾荒年,他必定自掏腰包向辖区灾民布施粥米,为流离失所之人搭棚建舍,更不提为官之道,在于“和光同尘”,他上下交通也需要养。
于是曾大人便不吝买卖才华,大把卖字卖画卖才情,大把大把的敛财,于临终之际,上有长官照顾,下有子民爱戴,他自己低调简朴一世,私下竟也是腰缠万贯的身家。
俗语说,富贵传家,三代之内必出逆子。
这话在曾家似乎不太好使。
曾大人管教子女有方,后世几代儿孙都十分争气,没有一个去做官的,全都跑去经商,甘愿成为主流社会看不起的“下等商贾”,保全财富,更保全自己。
儿孙们遗传祖辈优良基因,没把老爷子家底败光不说,积蓄反而比原先更富百倍,直至逢上晚晴洋务运动,民间许多知识分子渐渐觉醒,开始在为救亡图存四处奔走。
曾家人亦义无反顾投身时代洪流中,儿孙们带着一腔雄心壮志与花不完的钱财,陆续都搭上了远洋邮轮去国外留学,各自分散在日、美、德、英等世界各地,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八国联军攻伐京师,《辛丑条约》丧权辱国,津、汉、沪租界遍地,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东北日寇的铁蹄又将我华夏大地践踏得满目疮痍……大部分儿孙或自愿、或被迫留在了国外,仅有少数几个人冒死回国,因精通外语,皆从事潜伏与情|报工作,舍身忘我地投入到红色革|命事业中。
到曾盛豪爷爷曾肇林这一代,整个家族就只剩他一个人。
近代外交开端于晚晴政府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外交部长周总理领导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成立,正式开启我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外交。
建国之初,上层体制急需先进人才,曾肇林从德国留学归来,本人精通英、德、日、法、西、葡、拉丁语等七门外语,按当时国情,他被派往与我国新建交的社会主义国家阵营中,成为驻非洲某小国领事馆的一员。
曾肇林尽职尽责,扎根非洲二十多年,数次在两国紧张局势下维护我国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方针,坚守我国立场,期间反复感染恶性疟疾,几度病危,始终不申请调回,最终于任期结束之后,才启程回国治愈。然而多年驻外艰苦生涯,使他终身肝肾损伤,常年体虚乏力,免疫力全面崩溃。
曾老爷子五十岁就开始拄拐;
六十岁,历经一次重大病危,整个人瘫在轮椅上无法动弹,气息将绝;
七十岁,经由领导再三慰问催请,他住了十年离休干|部特护区,得以调养生息,情况日益好转;
八十岁,上头清算家产要归公国有,清算到他头上,老爷子为保下三代富贵,强撑着一口气,硬是从特护病房搬回家中园林居住,放话说“人在园在,人不在了,他曾家祖传的园子还得在!”上头没话说,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老爷子九十多岁,一听小孙放假回家,高兴得跟三岁孩童似的,大清早美滋滋地从被窝爬起来,逮住家人们挨个都嘱咐八百遍,中午一定要给他的小孙做好吃的!
这一别半年,不长不短,老爷子念孙心切,不许人扶,自个儿拄着拐杖,眉目含笑地立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一站就是俩小时,不可不谓其生命力之顽强。
曾家三代单传,曾孝席又是晚婚晚育,老爷子铁了心,一定要等着小孙成家立业了才甘心闭眼。
曾盛豪下了车,一见老头笑呵呵地拄着拐杖杵在那儿瞧他,登时心窝一热,啪嗒啪嗒数不清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他心里有愧。
登机前,他在路边手机维修店买了六十多盒手机膜,鼓囊囊都背着上了飞机。这一路行程,他埋头潜心钻研手机贴膜,脑海中反复沉浮起那个男孩儿的如花笑靥,耳畔也总回荡着对方轻浮戏谑的玩笑声……他真是着了魔了,每每一想到男孩冲他撒娇耍赖的样子,自己竟也傻乎乎地笑出声来,甚至他才刚离京,就盼着男孩赶紧休息好了,赶紧来找他玩儿,随便两个人凑在一起做点什么,他都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眼下老爷子竹竿儿似的笔直挺立在他面前,一副清癯瘦骨,苍白病容,他一颗沉浸在粉色梦幻当中的心,刹那间就被冲击得就只剩下无比的惭愧、内疚!
因为太知道吊着老爷子的一口气是什么,他唯恐自己走歪一步路都是此生无法挽回的罪孽。
“哎哟,哭什么?”曾老见小孙红了眼眶,登时心疼得不行,不禁也跟着心窝一热,眼底含了几分泪。
俗话说,隔代亲。曾老年轻时背井离乡,妻子原本随任去非洲,住了两年实在无法忍受恶劣环境,便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回国。这两地分居二十多年,夫妻全靠写信维系感情,致使父子关系也生疏如外人。
当年曾肇林回国探亲,提前打好招呼,少年曾孝席领着众家人亲自去机场迎接,他手里拿着父亲旧照,守在接机口茫然良久,半天没认出来是哪个。
曾家家业庞大,妻子回国忙着操持家事,对儿子只一味严厉管教,曾孝席长大成人,只从书本中学得要通晓情理,本人性格则极度含蓄内敛,从不外露任何情绪,即便后来曾老爷子卸任回国,父子仍无法变得亲近。
曾老心有遗憾,便将从小养在膝下的小孙宠上了天。
今年是小孙第一次住校,听说同宿舍还有个部队出身的混世魔王,老爷子心里疼,觉得小孙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叫人家给欺负了没有啊?”曾老笑呵呵地问,瘦得皮包骨头的手帮小孙擦眼泪,“哈哈哈,看给你委屈的,同学老师们又都不喜欢你了?”
“没有。”曾盛豪匆忙擦干眼泪,“他们都很好,是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了,哼,论才德品行,你同学有几个比得过你的?”曾老不以为然,“不必管人家怎么议论你,真要和人家起争执了,一定是别人的错!”
曾盛豪就笑,搀住老爷子的手,用身体给人挡风:“真没有,我同学每个人都很好,外头冷,爷爷我们进家吧。”
“要是真受欺负了一定得告诉我,过分谦让就是怯懦了,我们可不能怯懦!”
“好好好,”曾盛豪笑起来,“真被欺负了,我一定会找您告状的。”
爷俩这般说说笑笑,曾盛豪回房洗漱换衣服,又陪老爷子用午饭。
席间老爷子又问起他学习如何,曾盛豪就给对方看自己拿国才杯冠军的照片,还有当初周羽江箫他们去餐厅庆祝他拿奖的团建照片,哄着老爷子又好一阵高兴。
闲话一直絮叨到下午三点,直到住家医生徐冕拎着医药箱进来给老爷子做检查,提醒曾盛豪不能让老爷子情绪太激动,曾盛豪便忙收起照片,不准他爷爷再欣赏,也不许爷爷再没完没了的夸他。
陪老爷子看完诊,又劝着人吃药休息,曾盛豪在院子里和徐冕聊老人病情。
徐冕住家多年,一直贴身侍候老爷子,对曾盛豪也不藏着掖着,只说,情况乐观的话,老爷子起码还有五六年活头。
曾盛豪忧心忡忡道:“不乐观呢?”
徐冕:“随时。”
曾盛豪心沉沉的,问:“还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吗?”
徐冕便劝慰:“你要真想尽孝道,尽早订婚吧,哪怕只是女朋友呢,你带回来给他瞧瞧,万一真有点什么事,也好让老人家走得踏实。”
曾盛豪沉默,好半响,低头嘟囔一句:“你们这都是封建糟粕思想……”
徐冕没太听清:“什么?”
曾盛豪皱眉:“我怎么可以为了哄他高兴就随便找女生谈恋爱?”
徐冕不太理解:“你现在上大学了,迟早要谈恋爱吧?不管你跟谁谈,你总要先试试吧?我的意思是,老爷子没剩几年时间了,他很可能赶不上你结婚了,所以哪怕只是正在初试阶段的恋爱对象,你尽量把人领家里给老爷子瞧瞧,让他高兴一下。”
曾盛豪眉头紧锁,思考半天,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瞟了一眼徐冕,坚持抗争道:“我认为用婚姻给一个人定性属于旧时代思想,这种执念不可取。”
徐冕被他逗得一乐,拍了下他肩膀:“咱家老爷子就是旧时代的人,你能怎么着?”
曾盛豪理直气壮:“反正如果爷爷因为这件事有遗憾,我不认为是我的错。”
徐冕点头附和:“理解,毕竟你和你爸这如出一辙的驴脾气劲儿,咱全家上下也没指望你小子能在三十岁之前就谈到女朋友。”
曾盛豪:“……”
忽然想起什么,他小声问徐冕:“徐叔叔,您知道我爸妈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徐冕点头:“知道啊,你妈追的你爸,俩人谈恋爱那会儿,你妈工作那么忙,还抽空给你爸织了好几件毛衣呢!当时你爸天天换着样儿穿,最后把毛衣都穿起球了,他还一脸认真地伸手指把线头给重新戳进去,逗得你妈笑话了他好几天!”
见曾盛豪一脸困惑地望着他,徐冕又不禁感叹:“唉,就你爸那种性格,也就只能靠他那张脸吸引女生了。”
“不过当初他快四十了才初恋,花期盛开的稍微晚了点,”徐冕肩膀撞他一下,笑道,“咱们小少爷,你可千万别走你爸的老路啊!这人啊,甭管男女,谈恋爱还是得趁年轻,知道不?”
“为什么一定要年轻?”曾盛豪问,“年龄大些再谈婚论嫁岂不是更有保障?”
“保障?什么保障?婚姻吗?原来你还觉得婚姻是永久有效期吗?”徐冕笑问,“那我问你,如果你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你却因为对方无法给予你保障就放弃掉对方,等将来某一天,你终于和另一个你其实没那么爱、但对方愿意给你‘保障’的人步入婚姻,你会不会后悔这辈子没能和你真正爱过的人在一起过?”
曾盛豪果断道:“既然我选择和对方结婚,那我一定是深爱对方的,我会对这段婚姻负责到底!”
徐冕摇头笑:“不,你要知道世界上大多数的夫妻是没那么相爱的。”
曾盛豪皱眉:“不至于是大多数吧。”
徐冕瞪他:“我在哈佛读医科的时候还顺利毕业了社会学博士,毕业论文方向就是婚姻家庭与亲密关系,你再给我犟一个试试?”
曾盛豪忙低头道歉:“那、那肯定是我不对。”
徐博士瞬间趾高气扬起来:“下面,仅就我的问题,回答我,你会不会后悔?”
曾盛豪被徐博士耀眼的光辉闪得有点眼晕:“后、后悔什么?”
徐博士重复道:“等你和不爱的人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你会不会后悔这辈子没能和你真正爱过的人在一起过?”
曾盛豪沉默。
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飘过礼堂主席台上那条“热烈祝贺叶祖阳同志与傅慧女士新婚之喜”的大红横幅,霎那间,他呼吸骤然滞涩,心脏也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会后悔么?”徐冕语气仿佛审讯逼供一般。
“这是我自己的事。”
曾盛豪撂下这话,转身一溜烟飘走了。
曾盛豪:没有回答的义务。
——
——
唉,不知道我这章会不会有点敏感了(心慌慌)
jj你应该不会锁我吧?不会吧?不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