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幸福 周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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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夜晚，他们在海滨公园见面。
今天也是乐队演出的日子。春天到了，气温回暖了，那么音乐可以再度启程。裴远志下午就收拾好东西，跟周燕一起出门了。裴雅问：“妈妈，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周燕笑着低声说：“我和你爸去。我呢，知道你要和谁去。”
裴雅无奈：“妈妈……”
周燕收下了阳台的衣服，一件件把它们叠好。裴雅也来帮忙。在叠衣服的间隙，周燕突然说：“小雅，很快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啊。”
“……嗯？”
阳光很好，透过纱窗照进来。这是下午的阳光，很快就会被黄昏所代替。等黄昏到来，夜幕也就不远了。
“你会有自己的生活的。就像我们一样，最终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庭。爸爸妈妈，不会永远在的。”
裴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还是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你们的女儿……再说了，我还没有嫁人，说这话会不会太早了？”
周燕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该怎么解释这样的感觉呢？周燕将其归结为人到中年不得已的感慨。曾经，她也是一个觉得未来很遥远的小姑娘。如今她的女儿，却已经是大姑娘了。那些泛黄的照片，朦胧的摄像机，将一部分记忆，牢牢定格在了其中。是呀，现在说这个，或许对她来说太早了。所以周燕只是轻轻地说：
“那也是哦。太早了……”
她们一起收拾着衣服，很快就弄好了。裴远志已经换好衣服，等着周燕。不一会儿，这两人就出门了。
裴雅坐在沙发上，看着时钟，不做什么，只是发呆。等到橙红色的晚霞浓重地铺陈了整个天际，等到时针指向了“6”这个数字，她的手机就准时准点地响了起来。
她很快跑下了楼，因为有人正在楼下等她。
今天陈晏穿得也很正式，风衣，黑色长裤，总之是似乎可以对标杂志的一套装扮。裴雅则相对随性些，只是穿了件米白色的轻薄棉服。她下楼的时候，这人正撑着膝盖，弯着腰，看花圃里的什么东西。
裴雅轻手轻脚地从背后接近他，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呀？”
陈晏回过头，习惯性地伸手帮她拉好领子处的拉链：“我在看这里的月季。四月份就会开花了。”
裴雅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知道这里有花，却不知道这花的名字叫月季。她也好奇地弯下腰来看：“你认识这么多啊？我感觉它们没开花时都长一个样。”
陈晏笑笑：“我也只认识几种而已。不过我那个喜欢园艺的朋友，几乎能分清楚所有的花。或许在懂植物的人眼里，它们就算长得再接近，也是独一无二的吧。”
他们上了车，这次裴雅却说：“我来开车吧。”
陈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车钥匙递给她。裴雅美滋滋地坐到了驾驶位。“我的车技是全家最好的。”
这句话她可没撒谎。周燕开车太过于谨慎，裴远志又太过狂野，她处于两者的中间，刚刚好。
“那我就准备好好领略了。”
*
裴雅启动了车子，按着记忆中熟悉的路，开往海滩。周末，路上的人很多。黄昏变得浓稠了，马上就要谢幕，夜晚即将降临。车窗外，是一盏盏飞掠而过的路灯，他们的车轮，碾过路灯那细长而略有些扭曲的剪影。陈晏开了车载音响，随便调了个频道，车内便响起陈奕迅来。
裴雅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同学聚会，你就是唱的陈奕迅的歌吧？”
“嗯。”陈晏说，“你还记得？”
“当然了。”
“那不妨说说，歌名叫什么？”
裴雅仿佛是猜到他会这么问一般，在他话音未落时，就抢答了：“我知道。我当然记得，是《葡萄成熟时》。”
陈晏忍俊不禁：“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那是因为唱歌的人是你呀。裴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陈晏伸出手来按了音响，调出了这首歌。他们就这样伴着音乐，一路开到了目的地。裴雅来到了当初发现爆米花的那个车库，熟练地倒车，一把就进了，并且十分完美，几乎与地上的停车线平行。她颇为满意地跳下来，将钥匙还给陈晏：“怎么样，不错吧？”
陈晏由衷赞许道：“当然。开得比我好。”
海滩上依旧游人如织。才是初春，大家并不会下海玩耍。可是看着海面上的太阳西沉，别有一番趣味。不远处的大排档亮着灯，小吃摊的光亮柔柔地顺着人们的脚印延伸过来。他们四处闲逛，买了好几份吃的，热气腾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庞。陈晏比以前能吃辣了，却仍然嗜甜。他又去买了之前喝过的奶茶，两人一人一杯。他非常开心地喝了一大口，却惊讶地发现没有上次的好喝了。
他皱着脸：“怎么这样。换老板了吗？”
裴雅听闻，便把手里刚出锅的舒芙蕾举到他面前：“吃舒芙蕾吗？感觉这个会很甜。”
洁白的舒芙蕾上淋了厚厚一层黑糖酱，还放了珍珠。
陈晏弯下腰来，指了指自己。裴雅一愣，随后拿着叉子叉了一块，喂了他一口：“喏，怎么样？”
陈晏的眼睛笑眯眯的：“这个甜，这个好吃。”
他们吃完这顿晚餐兼夜宵，就慢悠悠地来到了海滩的中央。音乐已经响起了，她看见裴远志正在调试他的话筒。唱的是什么？这下她听不出来了。总之是一首柔柔的情歌。
她看见周燕在人群之中，还是举着手机给裴远志录像。她的手臂就像是永远不会酸一样。
一旁拉小提琴的是陈晏的父亲，裴雅看过去时，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陈叔叔的眼神很和善，他远远地冲裴雅笑了笑。
裴雅莫名有一种提前见了家长的感觉。
他们穿过游人，来到了海岸边。
海风还是寒冷的，裴雅戴起了兜帽。陈晏站在一旁，和她一起注视着这片海。翻滚着的波浪，粼粼的海面，深沉的、海水的气息，沁入人的肺腑。
裴雅看着海面，忽然说：“你曾经说过，去世的人，会变成海里的一尾鱼。”
陈晏刚想应声，却朦胧地感觉，她说这话，并不要求他回应什么。于是他侧过头来，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裴雅感受到陈晏的目光了，但她没有选择回望他。“那天晚上，我梦见外婆了。她去世很久了，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她。
梦是人的潜意识。有时候我觉得，它是能起到某种隐喻作用的。你觉不觉得海面上有时会有一团烟雾？谁知道烟雾什么时候会消散呢。”
裴雅的眼神像是注视着空中虚无的那一点。
陈晏摸索着把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奇怪，陈晏的手掌似乎总是温热的。裴雅能感觉到肌肤相触之下，有暖和的、生机勃勃的血液在流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颤抖。
陈晏忽然又想起那么多年前的下午。他忘记拿饭卡，折回教室，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看书的那个人。感受到了目光，她抬起头来，两人就这样命中注定般地对视了。
陈晏不明白那样的眼神的含义，但他却清楚地感受到，面前这个女孩——这个他平日里不熟悉的女孩，在另一个方面，在他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有着敏感、充盈、甚至于热烈得无处安放的内心。似乎能从那一眼间，瞥见她深深藏起的一丝灵魂。
还有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等待她的解答。
他上前一步，将另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裴雅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什么？”
陈晏深吸一口气：“你当年——看的那本书，名字叫什么？”
他很详细地说了那天的场景。
他记得那么清楚，就像这件事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那本书的名字，”裴雅听完，抬起头来问他，“那本书的名字，真的很重要吗？”
陈晏点点头：“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说得有些卡壳，情感却是那么真挚，“我很难忘记你的那个眼神，或许你忘了……不过，我总是觉得，那本书里，或许有另一部分的你，存在于其中。如果我能够看看那本书，或许就能了解……或者说是找到那个部分的你。”
空气中，乐声在悠悠地飘荡。他感觉到裴雅的身子似乎在颤抖。他索性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那么……”裴雅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你问吧。”
她开口：“那一天，我们从李伯李婶的家里出来。临近分别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猜是S市的方言。那句话什么意思？”
陈晏一愣，随后低沉地笑了起来。裴雅感觉到他胸腔闷闷的振动，如同低沉的大提琴。他凑在裴雅的耳边，又小声地复述了一遍。
裴雅瞪大了眼睛。
她现在却听得明白了。
她早应该听明白的，不是吗？那发音并不是多么的艰涩难懂。
“啊……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灰…系……侬……我早应该明白的。我早应该知道的……”
“没有什么早不早的。”陈晏帮着她拢了拢她的长发，“那现在，可以告诉我那本书的名字了么？”
陈晏背对着海洋，裴雅从他的肩膀上，看见了海面上的那一轮澄澈的月亮。此刻，风从遥远的地方来，亲吻着她的脸颊。她仿佛看见了一根燃烧着的蜡烛——那像是无端从她的意识中冒出来的。
风吹过来，蜡烛晃动得很厉害，明明灭灭了几次，但又顽强地燃烧着。她仿佛看见一个女人，将这根蜡烛举起来，慢慢地走向黑暗中那道窄小的门去。她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松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这根蜡烛的离开，一并被带走了。
一份毫无希望的爱情，是不会被吹灭的。就算生活之风如何猛烈，当它通达此处时，威力也已然被层层削减了。正因是毫无希望的东西，所以也从不令人感到失望。世上所有欣欣向荣的一切，正因它充满希望，才会有那么多欢乐，欢乐之后才会有那么多悲伤。正因是有希望的……
裴雅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瞬间的震颤。自从上了小学开始，她就不在他人面前流眼泪了——即使是父母也不会。
可现在，她却感到脸颊上淌下了温热的泪水。陈晏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笨拙地擦拭着，可这眼泪却不受裴雅的控制，依旧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是《窄门》……”裴雅恍惚道：“我们要努力进窄门……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而窄门和狭道却能通向永生……它只能容许一个人过吗？不……这只不过是对我的束缚罢了……我再也不愿以悲观的态度看待世俗的幸福……此时此刻，我已经得到了……”
月亮散发出它善意的光辉，温柔地包裹着这对恋人。
世上并非所有的哭泣都是悲哀的。现在哭泣着的这两人，却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一对。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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