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通达 陈晏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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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晏赶到的时候，其实雨已经差不多停了。
裴雅坐在椅子上，看见陈晏推开门进来，带来雨水特有的寒气。简安上楼去了，因此大厅内就她一个人。
“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哇。”
陈晏的头发上沾着晶莹的雨水。应该是开车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撑伞所导致的。裴雅从包里拿了张纸巾给他：“头发。沾水了。”
“噢。”
陈晏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上有水。他拿着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走吧。”他帮着裴雅拿包，“回家去。”
裴雅出门前，脚步略微地一停顿，望了那架钢琴一眼。陈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口问：“怎么，想弹一弹么？”
“没有。”裴雅说，“只是……刚刚听到了一支很好听的曲子。”
陈晏很快就猜出来了：“应该是老师弹的吧。”不过他当然猜不出是什么曲子。“她弹的什么？”
裴雅先前略显沉闷的心思，忽然泛出一点促狭来。“不告诉你。”
“啊……是不是门德尔松的曲子？我记得，她很喜欢弹门德尔松。”
门德尔松早在之前就弹过啦。裴雅微微一笑，推着陈晏上车去：“别猜了，世界上那么多曲子，你就算用穷举法，一辈子也举不出来的。”
陈晏无奈，只好上车。不一会儿，车子发动了。他们重新汇入熙熙攘攘的车流之中，裴雅则看着雨刮器发呆。雨刮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在它摆动的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沉默的当口，她听见陈晏的声音：“伤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再过一两天，就完全好了。”
她看着窗外，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方城的路边，种了很多桃花树。一到春天，桃花次第开放，整座小城，都沉浸在一片粉红的花海之中。她忽然说：“我还没来得及种你给我的种子呢。”
陈晏说：“不着急。那是秋天才种的。”
她静了一会，目光随着雨刮器晃动，看见桃花树上那些已经初见端倪的花骨朵：“我们之前，算是吵架吗？还是冷战？”
“都不是。”陈晏的语气很自然，很和缓，“这只是一场讨论而已。”
从琴行到裴雅所居住的小区并不远，很快就到了。陈晏看着这已经黑沉下来的天色——车内是一片寂静，裴雅的头侧过去，看着流动的街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尽头的一条路，陈晏却私心希望这场短暂的路程永无止息。
可是他们还是到了。
雨已经停了，雨刮器被收起来。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裴雅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却忘记拿包。陈晏也下车，将手里拎着的包递给她。
“快些回去吧。”他说，“叔叔阿姨应该等得着急了。”
“嗯。”
裴雅点头，随后伸手接过他递给她的包——但他没有及时松手。裴雅看着那只握在背带上的手，心中忽然泛起呼啦呼啦的声音。像是风声，像是雨声，也像是海浪的声音。她低垂着眉眼，看见他的手渐渐松下来，忽然说：“看来我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聪明。”
同学聚会那天，高明惠说她很聪明。裴雅自己现在却不那么觉得了。
陈晏的神色有些茫然。他莫名觉得裴雅变成了之前他更为熟悉的样子——高中时的模样。有些安静，在这安静之中，有什么更为深层的东西流动着。
他想要开口说什么，但裴雅却抢先她一步说了：
“下个周末，我们去海边吧。”
陈晏顿住了，随后他的嘴角荡漾出笑意。“好。下周末见。”
裴雅的脑海里浮现出海滨公园里的场景。那样的大海，似乎能包容人所有的欢乐与悲伤，遗憾和过失。陈晏或许不知道这个邀请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裴雅只是朦胧地觉得，去到了那个地方，或许就会有答案了。
他们在夜色下拥抱后离去。
*
高明惠没有想到裴雅会打电话来。
那天是周五的晚上，她回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裴雅的电话。她当然很乐意地接通了。“小雅？怎么，有什么事吗？还是需要帮忙？”
“没什么，只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和，“我只是突然也意识到，爱人是需要学的。”
高明惠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你谈恋爱了？”
裴雅很坦然：“嗯。”
“方便告诉我是谁吗？我认识吗？”高明惠的声音透着一股玩笑的意味。
“你认识。”不过裴雅却没告诉她那人是谁，“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会告诉你的。”
高明惠想，聪明如裴雅也会陷入爱情困惑的漩涡啊。“什么样的问题呢？如果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裴雅换了个手拿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高明惠能听见那头传来的沙沙声：“我只是在想，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静。我以为我能清楚地看到很多事情，但我却发现我并不清楚。就像……”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高明惠专注地听着，没有一点因为“这或许是废话”而不耐烦的意思。裴雅说到最后，词不达意，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表达什么了。最后，她问了高明惠一个问题：“爱情，会使人变得软弱吗？”
高明惠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在外国时的经历。
她很认真地说：“并不会，小雅。好的爱情会让人变得更坚强的。”
“那为什么，在爱情中，人反而要袒露自己的软弱呢？”
高明惠的眼前，展现出那一幅图景来。她在机场，快要走进安检口时，那个人深深地看着她，说：“明惠。爱情不是简单地请客吃饭的。爱人，也是需要学的。”
高明惠困惑道：“可是我爱你。你不能质疑我的真心。”
对方摇摇头：“我知道。只是你太能干了。你做了一切的事情，我反而不能为你做什么。我想为你拧瓶盖，你却说你自己能拧开。我想替你提行李，你说不需要，你拎的动。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住的区域遭遇了小偷。我跑到你的宿舍楼下，你却说你没事，让我快点回去，免得查寝的老师点名发现我不在。这是查不查寝的问题吗，明惠？你不能总拒绝我，你有时候太冷漠了……”
机场广播的声音已经响起，高明惠知道，这一场分手是不可避免了。他们一个想留在国外，一个想要回来。就算他们都想留在同一个地方又如何呢，重要的东西会在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中溜走的。
她推着巨大的行李箱，回过头来，看见他仍然站在那里。她想，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又是如何结束的？她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冷漠”这两个字，背过身去，随着人流登上了飞机。飞机起飞时，她看见蓝天白云，云是那么洁白，她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只有那么一瞬，她飞速地用纸巾擦了擦，不再哭了。
逝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
高明惠很想隔着电话线，去捏一捏裴雅的脸颊：“小雅，我们解答一个问题之前，要下一个正确的定义，不是吗？或许，那些事情，根本不应该称之为软弱呢？”
裴雅愣住了。
“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的帮忙，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遇到重大变故或者伤心事时，我们会流眼泪，这不叫软弱。这是人的正常生理情感。我们总被教导要坚强，可那些不坚强的表现，就叫软弱吗？不是的。再说了，就算有些人一辈子都坚强不起来，只要人家活得好好的，那就不算什么。
小雅，你明白了吗？”
高明惠说：“小雅，逝去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你如果不想失去它，就要努力把它抓回来才对。”
裴雅忽然轻微地抖了抖身子。“你难道不觉得，一件事情，一件让你期待的事情，如果落空了，会很难过……所以还不如再也不期待吗？”
“会。”高明惠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没有人不害怕失去。可是小雅，你读的文学作品比我多多了……小林一茶说：我知人生如朝露般短暂，然而，然而。小雅，你还不明白吗……人生太短暂了，所有的事情都有尽头……所以碰见什么东西，就要抓住，不然会有更深的遗憾，存在于接下来的时间里……比起期待的落空，难道不是萦绕终生的遗憾，更加地令人难受么……”
她说得很快，很急，还有些语无伦次。但裴雅却听明白了。她忽然有些颤抖，她惊讶于高明惠内心的这番话……就像是她发现了一本被翻烂的书里，还藏着一页纸，那张纸上，记载着一个全新的故事。那故事，她没有读过，却和她所有读过的东西都不一样，仿佛她伸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她深深吐出来一口气。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即将从眼睫上掉落下来了。
“我明白了。”
她想，如果她没同陈晏在一起，那她这一辈子或许都会记住他。一个人，会成为一种符号，长久地存在于另一个人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初中的那个下午，安安似有若无的啜泣声。她对安安说，你不喜欢她不就得了。安安却说，喜欢，哪里是那么容易终止的事情。
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那一天的光景。那声音同她心底的重叠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通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