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只想暗恋不想表白》张沐春

32、意外

　　去世的人，据说会化成一尾鱼。

　　裴雅晚上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身处那片松软的沙滩。夜晚的海滩很冷，她穿着笨重的羽绒服，坐在椅子上。

　　幽蓝的海面泛起波浪，一尾银白色的鱼从月光中跃了出来。她的视线追随着这尾鱼。直觉告诉她，只要与它打上照面，说上几句话，心里郁结的烟雾就会消散。尽管有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她似乎听见了外婆的声音。外婆穿着那身最柔软的衣裳，摸了摸她的头，说：

　　“有时候，你不需要思虑太多的。”

　　裴雅看见她的身影，想去拉住她，可是手却从外婆的身躯中穿过了。她还记得小时候，裴远志和周燕都去上班，没时间陪她，她就和外婆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个时候的电视很厚很笨重，时不时信号还不好。每当电视卡顿，外婆就会走去阳台，将接收信号的机器调整角度。裴雅就在一旁看着，那时心里想，大人都好厉害。

　　她看着外婆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无人的海。随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的梦醒了。

　　裴雅是被闹钟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恍惚间想起外婆还在的日子。

　　为什么会梦见外婆呢？

　　她快速洗漱，收拾东西，和爸妈道别，便出了门。由于赖了几分钟床，出门的时候有些焦急，钥匙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周燕准备去买菜，正把折叠小推车拉开：“小心一点拿东西哦。今晚上我炖排骨怎么样？”

　　“好啊。我想吃玉米炖排骨。”

　　裴雅一边应着，一边弯下腰把钥匙捡起来，开门出去了。

　　*

　　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烧饼店。

　　据美娟说，这家新店的烧饼特别好吃，而且新店开业还有优惠。李崇问她，烧饼有什么口味，美娟索性把拍下来的菜单发到群里了。李崇一看，说，中午我就去买。我喜欢梅干菜扣肉饼。美娟说，我喜欢表里酥脆内里有嚼劲的烧饼。特别好吃。

　　裴雅端着热水从外边走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真的很好吃吗？”

　　美娟回过头：“真的！小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它还买二送一，多划算。”

　　裴雅也很喜欢吃烧饼。小学的时候，有家卖鲜肉饼的，每天雷打不动在门口摆摊。有零花钱时，她就买一个当加餐。通常吃了烧饼后回家，饭又吃不下多少了，周燕就会问她：“在学校你都吃了什么呀？”

　　裴雅刚开始还撒谎，后来发现隐瞒不了，只好说：“学校门口的烧饼。”

　　周燕没怎么责怪她：“你想吃烧饼，没问题，但偶尔吃吃就算了。外边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卫生。吃出问题怎么办？”

　　裴雅点点头。她后来再没怎么吃过学校门口的烧饼。

　　说不想念，那是不太可能的。抛开可能存在的卫生问题不讲，烧饼确实很好吃。

　　“在哪里？公司楼下哪个位置？”她问美娟。

　　“你从正门下去，往左拐，走几步路就到啦。”美娟说，“很近的。不过我要不是去买奶茶，还不一定看见这家店呢。”

　　李崇说自己受不了公司的午饭，中午就下去买了。过了一会，他提着个袋子进食堂，带来外边一阵冷风。他手上的东西还烫，热气腾腾的，分给美娟和裴雅一人一个。

　　“还帮我们买啦！谢谢啊！”

　　美娟边说边拆开：“我喜欢鲜肉烧饼。”

　　裴雅打开了自己的袋子，也是鲜肉烧饼。李崇说：“嘿，拿不准你们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个招牌的。”

　　裴雅道了谢，然后看着喷香的烧饼，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鲜香的汁水从酥脆的饼皮中满溢出来，尽管有些烫，但在还未步入春天的季节里，暖融融的刚刚好。

　　“好吃哎。”

　　有点像小学门口那个小摊的味道。

　　大家都有一个中华胃，此时吃着美味的烧饼，盘子里头每天雷打不动的三明治和蔬果沙拉就大大降低了吸引力。美娟满足地喟叹道：“今天再也不想吃这些了。还是我们国家的东西好吃啊。”

　　李崇说：“你小心被厨师听到。”

　　“安啦，新来的厨师还不太会讲中文呢。”

　　裴雅拿着手机和陈晏聊天。平常上班的时候，她偶尔会瞅准时机，给陈晏发些无关紧要的消息。陈晏也会趁着主管不在时拿过手机摸鱼，其实每天聊的东西似乎都很固定，但生活的美丽之处就在于它细微上的变化。特别是对他们而言，每天似乎一成不变，但又似乎蕴含着缤纷美丽的色泽。

　　裴雅没有跟你陈晏说自己昨晚上的梦。梦是潜意识的象征，她总觉得这个梦里有什么她无法明白的东西。但她给陈晏拍了张烧饼的照片：

　　「公司楼下新开的，很好吃。」

　　陈晏也在吃饭，拍了张糖醋排骨：「你这个烧饼看起来真的不错！今天厨师放了太多糖了，排骨腻得慌。」

　　裴雅：「连你也觉得腻吗？」

　　陈晏：「是啊。连我都觉得齁甜的排骨，我同事是真受不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裴雅才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李崇也在看着手机，一边手打字，一边手拿着烧饼。

　　美娟看了裴雅好一会儿，忽然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手机对面有另一个人等你。这种感觉怎么样？”

　　裴雅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美娟虚虚地捂住了嘴：“我逗你玩呢。不过你要知道，我衷心地因为你感到幸福而开心。”

　　说完，她用手指点了点裴雅的脸颊：“笑得真漂亮。”

　　美娟说的是真心话。裴雅一进到这个办公室，美娟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好妹妹来看待。

　　裴雅稍稍后退了一点，揉着自己的脸颊。

　　她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居然笑了呢。

　　*

　　今天下班略早一点。

　　他们三人道了别，然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今天陈晏又要留下来加班，裴雅本来说要过去等他，陈晏温柔地反对了她，说大冷天，还是赶紧回家暖和。

　　裴雅只好答应。她照着美娟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那家烧饼摊。看来，好味道就会吸引好口碑，特别是这家店还在做活动，摊门口简直大排长龙。裴雅想着，买几个回去给周燕和裴远志尝尝。

　　小时候，父母在观察她，她也在悄悄观察父母。她知道裴远志和周燕经常会在校门口的那家烧饼摊前买吃的，尽管他们告诉她外边的东西不一定干净。

　　她朝手心里呵了口气，然后来到了队伍的最末尾。前头是个满头银发的奶奶，提着个竹篮包，很热络地同裴雅聊天。老人只要爱聊天，都藏不住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自己上小学的孙女喜欢吃饼，所以买几个给她尝尝；小学生的作业都这么多吗，经常见她做到后半夜；计划和老伴去旅游，想着是先去青海还是先去北京。毕竟北京是首都，谁不梦想着能去一次呢……

　　裴雅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爱是很喜欢这样同老人聊天，听他们讲一些自己从没经历过的事。自己的父母，终究也会变成满头银发的老人。到时候，她希望父母出门的时候，也能得到其他人的一些微小的照顾。

　　奶奶同她说得很起劲：“小姑娘，你也来买饼吧？我请你吃！你想吃几个都行！”

　　裴雅连忙摆手：“不用啦阿姨……”

　　奶奶很豪迈：“我说请你就请你！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每个月退休金都花不完。你们年轻人赚钱要紧！”

　　老人家们，总是太过和善又热情。裴雅礼貌地拒绝了几句，正当她还想说些什么时，却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她的余光瞥见了一片黑影，紧接着身边响起一阵尖声喊叫：“方向坏了！方向坏了！快躲开！！！”

　　可她来不及躲开了。

　　*

　　裴雅被这辆刹车和方向失灵的电动车撞倒时，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了头。虽然穿着厚衣服，但她仍能感到膝盖和手肘一阵火辣辣的疼。肯定是不小的擦伤。

　　跌倒在地的时候，裴雅还在想，幸好这辆电动车没有撞到前面的那位老奶奶。

　　周围一阵骚乱，老人赶紧过来想把裴雅扶起来，语气难掩焦急：“小姑娘，没事吧！能不能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那辆肇事的电动车撞到裴雅后，卡在了旁边的铁栅栏上。司机惊魂未定地从车上跳下来，奔到裴雅身边：“我……实在对不起！我这车被水泡了，我以为它还能用的……”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声讨他：“撞了人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赶紧送人去医院啊！打120啊！”

　　已经有热心肠的市民报了警。派出所就在不远处，因此警察很快赶了过来。裴雅也在老人和司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幸好是冬天，由于穿着厚衣服，加上裴雅今天穿了厚实的秋衣秋裤，她感觉自己应该只是手肘和膝盖擦伤了，别的并没有大碍。警察过来问了情况，一看这电动车司机：嚯，还是个年轻人。一问，竟然是个急着放学回家的高中生。

　　高中生都快要哭了：“我——我会送去医院的！医药费都我来付！我不会留案底吧！高考怎么办啊……我还能上大学吗……”

　　警察说：“先去医院吧。不过你这车得扣下来。”

　　他们来到了最近的医院。

　　裴雅把外衣和裤子都脱掉，想要挽起袖口，却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看见自己的胳膊上有了一块血痕。

　　护士轻声说：“小心，有血，它黏住了。我来吧。”

　　护士轻柔地帮她处理伤口。裴雅感到有些疼，但忍住了。她算是忍痛能力比较强的那类人。小时候在路上被一只受惊窜出来的松鼠咬了，她也不哭不闹，医生帮她包扎完了，她都没流过一滴眼泪。

　　“好了。”护士说，“休息会，待会我把外用的药拿给你。”

　　高中生已经付了全部的医药费。他惶惶然从外边探出头来：“姐姐，你没事吧……”

　　他越说越小声。好端端地被一辆车撞了，怎么会没事呢？

　　果不其然，裴雅说：“有事啊。”她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开车之前，要检查刹车灵不灵。被水泡了的车子，要检查坏没坏才能用。你幸好是撞到了我，我还年轻，扛得住，要是撞到老人怎么办？”

　　高中生喏喏地应声：“我……我一定注意……我等下把赔偿金也给你……”

　　他极其小声地说完，然后就快速地离开了。裴雅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手机：美娟和李崇不知道她被撞的事，江小荷也不知道。裴远志和周燕也不知道。陈晏，当然也不知道。

　　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裴雅只会告诉给江小荷。李崇和美娟如果知道了，应该会感到很内疚。更不愿意告诉父母了，她怕他们担心。

　　那陈晏呢？

　　裴雅想着这个名字。她的手指点开了通讯录。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拨打陈晏的号码。她知道陈晏一定会接，她如果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陈晏一定会赶来医院陪她。她看到陈晏给她发的微信了，那是一片灿烂的星星。陈晏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将窗外的夜空发给了她。

　　裴雅沉默了一会，抵挡住自己突如其来的困意，给陈晏发了消息：

　　「我到家啦。太困了，先睡会。」

　　她给父母也发了，说自己上班忙，要晚点回来。周燕和裴远志在家庭小群里说，给她留着饭，快些下班回来吃饭吧。

　　做完这些，裴雅放下手机，头一歪，便睡着了。

　　短暂的梦里，她又梦见了那一条银白色的鱼，还有已经去世多年的外婆。外婆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

　　“小雅，你有时候不用思虑那么多的。”

　　裴雅朦朦胧胧地想，外婆，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思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