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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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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谦喝了好几口茶,缓了缓吃了些别的,才搁下筷子。谢誉正望着一旁的烛火发呆,应对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一概不知。窗外的风声透着寒意,似乎是下雪的前兆。
温谦盯着他看了一会,越发觉得赏心悦目,不由自主地叹道:“名师诚不欺我。”
谢誉还没回过神:“不欺你什么?”
温谦没想到他会回答,听到谢誉的声音愣了一下,片刻才说:“嗯,衣冠禽兽。”
谢誉被他逗笑了,向他问道:“为何?”
温谦姿态轻松,支着下巴对上谢誉的眼睛,觉得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不知在看谁。温谦故作思索:“我跟着你一起扳倒了那么多人了,可不是对得起这身上的禽鸟走兽?”
他指了指谢誉身上的绣纹,又指了指自己的。按照襄朝律例,官员朝服上的绣纹有严格的规定,文官绣禽以示文明,武将绣兽以显威猛,故而有了“衣冠禽兽”一词。本代指文官武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些贬义在其中。
“为民除害罢了,别说得跟我们无恶不作一样。”谢誉挑眉,“如果总督留有怜悯之心,现在与我分道扬镳也为时未晚。”
温谦的目光脉脉含情:“我哪里舍得。”
“舍不得的是什么?”谢誉意味深长,“怕闹掰后我公报私仇,还是担心以后我会对逆子缺衣少食?”
“我舍不得的是什么,谢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温谦道,“若我是怕大人公报私仇,那我何必自讨苦吃。况且,我也不信你会因为大人之间的腌臜事亏待孩子。”
谢誉垂眸不看他:“我早就提醒过你,也别把我想的太好了。”
“我看就算你对它不好,它都会继续巴巴儿地黏在你身上。”想到逆子没出息的那副样子,温谦语气都带了些不屑,继续说着,“你那貌美如花的小侍女说得没错,它只会仗势欺人。”
谢誉失笑:“你像在跟他们争风吃醋一样。”
温谦温声道:“你明明看得出来。”
凛风带着雪花飘进屋内。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在屋内落地便不见,若不是窗外的簌簌飘雪,那些消失不见的痕迹都像是错觉。
谢誉僵住了。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是在庆幸吗?是在逃避吗?庆幸的是什么,逃避的又是什么?
其实这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可是谢誉犹豫了。
他们本就不是通过相识、相知,一步步走到如今面对面坐着讲话的地步的。他本身就是一个顾虑很多的人,万事都能先想到最坏的结果。他早已失去了调风弄月的勇气,以至于逃避着温谦的直白,又期待着他的直白。
谢誉又想起了袁祁最后的问题。
那个一直被他藏起来、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此刻冲击着谢誉的每一根神经。风雪都在催促着他的答案,可若是现状有所改变,如何一定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该如何回应?
他实在是害怕。
他觉得自己懦弱到卑劣,是个玩弄人的罪人。
仿佛是赞成他的想法,廿日敬牵动着疼痛,随着心跳流遍全身。
“算了,当我没说。”温谦的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中,“下雪了...我去关窗。”
温谦起身走向窗边,甚至有些同手同脚的滑稽。谢誉叫住他:“不用...”
温谦随声停下了脚步,等待谢誉的下一句话。风雪映着温谦的背影,平白多出了萧瑟。谢誉心神不宁,手按住胸膛:“我是说,我先走了。”
温谦不敢看他,故而也没有发现谢誉的异常。他没有回答,算作默认。
杨风彻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出门的谢誉,他有些疑惑:“谢大人是要现在回去吗?您脸色不太好,还下着雪,要不就在这里歇一晚吧。”
谢誉缓缓摇头:“多谢好意,还有些公务。”
杨风彻犹豫几息,见屋内那人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才道:“那您稍等,我安排马车送您回去。”
“劳烦。”
杨风彻回头看见还没关的窗户,温谦站在窗边,头微微朝着门的方向,故辨不清面色。谢誉在廊下走着,他走得慢,不知在想些什么。
吵架了?杨风彻挠了挠后脑勺,心中奇怪,也没听到声儿啊,所以只是闹别扭了?
杨风彻把谢誉送上马车,来向温谦回禀时说道:“谢大人已经回去了。”
温谦没好气道:“我知道。”
杨风彻试探着问:“总督,你们吵架了?”
温谦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杨风彻心中了然,估计是总督把谢大人惹急了,一个生气就把总督扔这儿回去了。杨风彻笑嘻嘻道:“您去哄哄不就好了,不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温谦的脸色瞬间变红:“你会不会讲话?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杨风彻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道理:“啊?您不是和谢大人,呃,刎颈之交?”
温谦觉得他讲话好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心里还琢磨着谢誉的态度,只想让他快点离开,好自己静一静。
雪意涔涔,已是银霜满地。温谦凝望着飘雪,今夜应是不眠之夜。
兴庆六年初雪,废太子自尽于文澜殿,陛下念及父子之情,不忍其死后魂魄不安,准许以皇子之仪制葬入皇陵,以显天家慈悲。
可人都已经死了,葬礼再隆重,也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卫家如今仅剩卫鑫慈一人,却被兴庆帝下旨流放西疆。
皇帝的仁心简直像是笑话。
卫鑫慈身着粗布麻衣过了京城门,她曾经觉得这个地方太大,那城墙太高,可如今再看,他们都变得微不足道。卫鑫慈回头凝望着这个困了她半生的地方,她十几岁便被卫家送入皇家做妾,从此守在内宅,被迫固步自封。可是她为之殚精竭虑的夫君,如今已身居高位,受天下朝拜。卫鑫慈从未奢求过正妻皇后之位,但也从未想到夫君最后给她的,是全族斩首、自己流放西疆的一纸诏书。
卫鑫慈孤身一人站在道路旁,身前是来来往往的百姓。她从未经历过独自远行,还未出京城便生了病。风寒带着腹痛来势汹汹,卫鑫慈蹲在空地处,她看不清来来往往的行人,行人的眼里也只有各自的生活。
若没有出生在卫家...
“你好像很不舒服。”
马车停在卫鑫慈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