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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知道她受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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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刺史府的花间园中,在座的宾客说不准将来能在会试一鸣惊人,入朝为官,那便是人脉,何况参加科举之人皆乃庶族平民,更需强力的背景做倚仗。
马刺史高座上座,扫视一眼下座的青年才俊,目光在右列第二位的顾阙脸上停了停,虽是顾家弃子,但见席上世家子弟,论品貌才能又有何人能出其右?怪不得贵人想要拉拢,他目光回转,与顾阙紧挨着坐的正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清宁小郡主,今晚宴会,小郡主与他几乎形影不离,他眸光深了深,抬手示意。
立即有一队丫鬟捧着红楠木盘鱼贯入场,在三甲桌前站定,将手里的托盘恭敬地放下,正是冰泉砚台,玉盘和官窑瓷盒。
“此三物乃是太子殿下,庆王殿下和恪王殿下赠与三位的贺礼。”马刺史摆手笑道,三人闻言起身作揖谢恩。
两位经元摸过礼物时眼睛放光,顾阙淡淡扫了一眼那三样物件,别有深意。
而赠与其余举人的礼物和名士的又各有不同。
清宁先凑过去拿起那枚玉盘端详,朝顾阙眉眼弯弯:“二表哥送的虽然不是最出挑的,但一定是最贵的!他昨日才派人给我送了个宝石镜子,全是五颜六色的宝石镶着,拿在手里都累手。”庆王殿下是她的二表哥。
顾阙对这位庆王殿下很有印象,他时常给清宁送礼物,每次都能送到清宁心坎儿上,他看了眼兴致勃勃研究礼物的清宁,兴趣乏乏:“是吗。”
马刺史眯着眼瞧着那位天之骄女清宁郡主,虽说如今萧令公辞官颐养,可朝中七位宰相有四位皆是他的门生,更遑论朝中得他提拔的官员,指不定哪日萧令公便重返朝堂,他曾经在长安的一场宴会上见过小郡主,小小年纪已经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那些一二品的大官在她跟前都得低着头说话。
如今在顾阙跟前却是敛去了所有锋芒,一场宴会将顾阙护得紧,这顾阙还真是大造化,就连京中的贵人也青睐有加,不知顾氏如今的家主得知会不会悔不当初。
酒过三巡,气氛也逐渐高涨,固定的座位成了流动的寒暄,除了马刺使,在座的还有其他官员,心思活络的举子自然是卯足了劲儿巴结,虽然心知清宁满眼只有顾阙,但也不妨碍他们到清宁跟前献殷勤。
徐众诚正拉着顾阙到名士跟前敬酒,顾阙从容内敛又自持,话不多,名士们本就非常欣赏顾阙,徐众诚却八面玲珑,气氛非常热闹。
热闹间,顾阙转头看去,有位举子正在清宁面前夸夸其谈,模样清俊,笑起来十分单纯,是这届经元中最年轻的一个,看着清宁的眼神也和其他举子的不一样,很真诚。
顾阙记得他,姓曹,有一回,清宁来书院找他,他送走清宁转头就看到曹举子看呆了眼脸颊红扑扑的,他看了他两眼,转身离开,曹举子追了上来,对上他的目光,明显愣怔了一瞬生出些许怯意,他面色冷淡时有一种不近人情的气势。
可曹举子还是鼓足了勇气问道:“顾兄,那位姑娘是你家中妹妹吗?”
顾阙的目光沉而缓,半晌,他说:“不是。”
曹举子的面色讪讪了起来,和此时轻快雀跃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是眸底那一抹羞还是如出一辙,不知说了什么,清宁眼睛亮了起来,笑意也更浓了。
顾阙挪开眼,没再看,和马刺使打了招呼,提前离席了。
清宁余光立刻捕捉到顾阙的身形,转头看去,见他离开,匆匆丢下一句“谢谢有空我会去看看的”就追了过去。
“谨辞哥哥。”清宁很快追上来拦住他面前,有些抱怨,“走吗?怎么不喊我?”
月光下的顾阙身姿挺拔,眸色比月光还清冷几分,淡淡道:“我以为你还想和曹举人说会话。”
提到曹举人,清宁两眼弯弯:“他说话很有意思。”
顾阙:“是吗。”
“他跟我说城西有一片枫林,红如云霞,特别好看,谨辞哥哥,明日我们去看吧?”
顾阙道:“明日我有事。”
有点无情的拒绝,冷冷地敲在清宁心上,她倏然一怔,他们不是和好了吗?为什么觉得他看上去不太高兴?
斜刺里正传来一阵纠缠的声音,清宁转头看去,诧异极了。
“连姐姐?你怎么在这?”
连漪看到清宁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泱泱你来的正好,你快帮我和这位小哥解释,我并非有意擅闯,只是迷了路。”
“怎么回事?”清宁拧眉看到一旁的护院小哥。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护院立即低眉顺眼请安:“参见郡主。”说完,又朝走过来的顾阙行了礼,又对清宁道,“小的不知这位姑娘与郡主相识,还请郡主恕罪,小的这就告退。”
清宁暼了他一眼,转眼去看连漪,连漪正温温柔柔朝顾阙颔首,她拉着连漪问:“到底怎么回事?”
连漪道:“先前马小姐让我补的画我补好了,趁着晚饭前送来,离开时,我本想着从来处回去,结果迷了路......”
清宁笑:“原来如此,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
连漪脸上闪过一丝局促的慌张:“不,我不去了,今晚这儿有宴会,我,我有什么资格呢......”
她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清宁心尖一沉,定然是方才那个护院说了些侮辱的话,她气得骄声道:“谁说你没资格?”她拉着她走。
连漪拗不过,紧跟着却求助地看向顾阙,走路时还有些跛,一拉一扯间,经过顾阙身边时她脚步没跟上,狠狠摔倒在地。
清宁大惊失色,正要去扶她,顾阙已然就近扶起她,看着连漪痛得脸色苍白,他目光凝住清宁,嗓音极沉:“你何时才能不如此任性!”
对上他的疾言厉色,清宁的心蓦地一沉,怔怔地看着他:“你做什么这么凶......”
顾阙对上她闪动的眸光,脸色微滞,连漪在一旁连忙道:“顾公子,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时顾阙才沉声道:“她脚上有伤,你难道不知道?”
清宁转头看向连漪,疑惑极了。
连漪连忙宽慰道:“我没事,我没事。”又忙看向顾阙,像是情人间的安抚,“我还好,没怎么样,真的。”
清宁费劲地扭头,顾阙却看着连漪,她有一瞬混乱,慌乱地攥住裙摆,连漪受伤了?何时受的伤?她怎么不知道,谨辞哥哥却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三个人,怎么好像她突然变成局外人了?方才对她那么冷淡,现在对连漪却那么温柔,她一气之下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受伤了!我害她受伤了,我道歉可以了吧!”她气得转身跑了。
顾阙下意识追了两步,连漪按住了他的手臂:“顾公子,你别和泱泱生气,她真的不知道我受伤了,我怕她担心,没告诉她,你去照顾她吧,别让她生气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阙背脊紧绷,动也不动。
连漪放开顾阙,转身就走,她按着腿,一瘸一拐走到园门,脚上的伤大概又撕裂了,有血滴在地上,身边突然阴影压下,耳畔是顾阙低沉压抑的声音:“这里是刺史府,一大堆人会照顾好她,我先送你回去。”
连漪垂眸唇角抿了笑,半晌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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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后,马刺使问主簿:“方才席上你可有留意,顾阙最中意哪件礼物?”
主簿回想一番:“并没有特别的。”见马刺使沉默半晌,主簿道,“或许他并没有意会其中的含义?”
马刺使暼他一眼:“你说席上其他人没琢磨出来我信,顾阙?就凭他两天之内就查出了看似意外的楼台倒塌,却有幕后主使还牵扯出威帮,他若是琢磨不出来这三份礼物的用意,萧令公会如此看重他,贵人还会要拉拢他吗?”
主簿觉得有点,问:“那楼台倒塌一事,我们就不管了?”
马刺使眼睛一瞪:“怎么管?此事让郡主受了伤,萧令公震怒,谁敢从中作梗?项方那个蠢货,生死由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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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上清宁是气得跑回府的,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她懊恼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捧住脸,平日里“连姐姐”喊得亲热,怎么会连她受伤都没看出来呢......她有些自责,谨辞哥哥定然是觉得她骄横不把旁人当回事,才那样生气的!连姐姐呢,会不会也觉得自己不关心她,也在生气呢?
顿时,清宁睡意全无,一把扯开织锦的床帐喊了起来:“丹若,梨霜!”
守在外间的二人闻声立即从罗汉床上跳了起来,来不及披件外衣匆匆走了进来:“郡主怎么了?”
“快,快去把我的宝盒拿来,我要挑件礼物送给连姐姐。”
丹若梨霜顿时松了一口气,无奈地对视一笑。
翌日清宁就一头栽进了小厨房,清宁的及笄宴在即,萧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厨司们正在商讨菜肴,见清宁突然来了,站了满满一院子人,清宁摆摆手,就拉着厨娘们教她做糕点,他们素知小郡主想一出是一出,这会风风火火要做点心,定然是为了顾公子,便都笑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直忙活到近晌午,清宁才亲自做出一碟满意的金乳酥,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莲花食盒中,又回去梳妆打扮了一番,正欲出门去,经过前庭时,被萧行俭在廊下喊住了,公孙无二和冷三也在,见她来,三人都露出了笑容。
“爹爹。”清宁提裙进去,丹若梨霜跟在后头行礼。
“慢点,别绊了脚,伤才好,又到处乱跑。”萧行俭扶住她进厅中坐着。
清宁皱鼻:“我的脚一点儿事没有啦。”说着她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您瞧。”
冷三嗅了嗅鼻子,瞪大了眼睛:“什么味儿这么香?”
清宁眼波一转,让丹若拿出金乳酥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递到萧行俭跟前:“爹爹您尝尝。”
萧行俭意外地看着她:“泱泱亲自做的?”
“嗯。”清宁点头。
萧行俭蹙了下眉:“这种事交给厨娘做就是。”他话虽如此,却是笑意满满咬了一口。
清宁,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爹爹,怎么样?”
萧行俭含笑点头:“不错。”
清宁大大松了一口:“那就好,谨辞哥哥定也会喜欢的。”
慢条斯理咀嚼的萧行俭笑容一滞,动作一顿,再看一眼咬了一口的金乳酥,一时如鲠在喉。
公孙了然一笑:“原是给顾公子的?”
冷寂鼻子一哼:“那小子好大的福气!”
清宁得意地扬眉,将剩下的金乳酥重新放进了食盒:“那爹爹,我走了。”
“......”萧行俭抽了抽嘴角,清宁已经翩然远去了。
冷寂见萧行俭似乎不太高兴,提议道:“要不我去把那金乳酥抢回来?”
萧行俭:“......”
公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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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先去了伞铺,一见到连漪就跟她道歉,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玉镯送给她,连漪也向她道歉:“是我不对,我只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没想到却让顾公子误会了。”
“是那晚花灯节楼台倒塌砸伤的吗?”
连漪道:“不是,是在家里摔伤的,去抓药的时候碰到了顾公子,所以他知道。”她仍旧在撒谎。
清宁听了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晚些我让府医去你家给你瞧瞧。”
连漪柔声道:“不必麻烦了,顾公子已经让范先生给我瞧过了。”
清宁眸光如浓墨顿点,愣了好一会,才笑起来:“这样啊。”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不该这样的,连姐姐不是别人,是她的好朋友,也是谨辞哥哥的朋友,她深吸一口气,嫣然一笑,心里有些着急地要让顾阙早些吃到她亲手做的点心。
连漪只当没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神情自若地描画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