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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宅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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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盘山公路，涌入城区车流时，窗外的景象骤然变得湍急。
铁皮车辆川流不息，疾驰穿梭，高楼层层叠叠刺破天际，街边灯牌亮得晃眼，人声、鸣笛、机器嗡鸣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压来。
副驾上的泠见月端坐未动。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窗外，眼皮轻敛，没有惊惧，没有讶异，只是看得极认真，像是在逐一审阅这百年巨变的红尘万物。
林飒千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方向盘，不自觉放轻了踩油门的力度。
救命，太窒息了。
师祖全程不说话，一动不动，气氛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冰。
她该不会觉得现在的人间又吵又乱、俗不可耐吧？
她会不会嫌弃我聒噪、嫌弃我笨手笨脚？
早知道我刚才哪怕硬找两句话聊聊也好，现在全程沉默，我尴尬得脚趾扣地！
林飒千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瞟向副驾，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微弱的空调风声，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师祖太过沉静，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让她连随口唠嗑的胆子都没有。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城郊宅院门口。
高墙黛瓦，飞檐翘角，一院青竹绕着青石池水，假山错落，回廊曲折，是地道的苏式园林宅院。
墙外是喧嚣摩登的城市，墙内却锁着一院旧时光，静谧清幽，隔绝了所有俗世嘈杂。
林飒千快速熄火下车，快步绕到副驾开门，侧身抬手，姿态恭谨：
“师祖，我们到了。”
还好家里是奶奶留下的古院，风格复古，看着清雅。
万一师祖住不惯现代楼房，好歹这里能让她顺眼一点。
院门推开，风穿竹林，簌簌轻响。
院内干净得过分，厅堂窗明几净，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唯独少了活人的烟火气。
整座偌大的园林，安静得能听见池水流动的细响。
林飒千跟在泠见月身后，抬手挠了挠鼻尖，神态带着几分不自在。
说实话这里是真的空。
以前奶奶在的时候热热闹闹，现在偌大院子就她一个人，冷清得离谱。
师祖会不会嫌她把家打理得太荒凉、太没人气？
奶奶走后，林飒千独自守着这座大宅子，看着高昂的养护账单，索性把所有人都遣散了，一人住满整院清净，也住满整院空旷。
“家里就我一个人住，冷清了些，您先将就住。”
她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歉意。
泠见月抬步踏上青石板，目光缓缓扫过院中花木格局，视线在每一处旧痕上轻轻停留，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轻声道：
“甚好。”
林飒千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嫌弃。
没有多余的言语，短短两字，便是认可。
林飒千见状彻底放下心来，连忙引着人走进客厅，抬手按下墙面开关。
啪的一声。
满室白光骤然倾泻，瞬间驱散了室内柔和的树荫暗光。
泠见月脚步一顿，眸子轻轻凝起，视线精准落在头顶平整的灯盘上。
林晚瞬间反应过来：
忘了！师祖上一次入世是1920年！一百年了！
她见过电灯吗？！
完了，她会不会觉得这是邪术？
会不会觉得我家里阴气重、凭空出光不对劲？
林飒千拘谨又认真地抬手反复开关演示，灯光一明一暗交替：
“这是电灯，按开关就能亮，不用烧火，很安全。”
泠见月眸光澄澈，看得格外专注，片刻后轻轻颔首：
“从前也曾见过，只是远不及这一盏构思精巧。”
林飒千悄悄拍了拍胸口。
午后闷热，室内空气凝滞，林飒千怕师祖身着长袖古衣燥热，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轻轻一按。
低沉的机器嗡鸣响起，习习凉风瞬间布满全屋，吹散了闷热的气息。
这一次，泠见月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墙面挂机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密闭厅堂，无窗无风口，竟能凭空引风调温，四季恒温。
“这是空调，吹风调温的，夏天凉冬天暖。”
林晚乖乖科普，说完还贴心调高了温度，怕冷风扰到她，“风很柔，不会受凉。”
林飒千抬手，指尖轻抬，虚虚感受着身前流转的凉风，语气平直又认真：
“凡人引气之术，精进至此。”
林飒千脸颊一僵，硬生生憋住笑意，嘴角偷偷抽动两下。
救命，师祖居然把空调当成修仙术法了！
不行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这是自家师祖，我笑了就是大不敬！
林飒千憋得腮帮子发酸，只能连忙转移话题，转身去茶水间接水：
“师祖我给您倒杯水。”
净水器按键一按，清水恒温流出，落进杯底，叮咚作响。
泠见月的目光再次落定，视线锁住那台自动出水的机器，默然不语。
林飒千余光瞥见，心里默默捂脸：
又一个！
控水术是吧！
行，我懂了，今天家里所有电器都是师祖眼里的凡间法宝。
林飒千端着水杯回身递上，双手捧杯，姿态恭谨。
泠见月接过，指尖轻触微凉瓷壁，落座在沙发之上。
她依旧是那副端正肃穆的模样，双腿并拢，腰背笔直，双手规矩平放膝头，明明坐在柔软的现代沙发上，却硬生生坐出了仙坛打坐的端正姿态。
林飒千站在对面，看着师祖这副模样，瞬间进退两难。
怎么办啊她坐得太端庄了！
我随便歪着坐会不会显得特别没规矩？
可是我也跟着坐得板正，客厅直接变成大殿上朝现场，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搭话怕唐突，沉默又怕冷落。
林飒千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她硬着头皮找话：
“师祖……您要不要看看电视？无聊可以解解闷。”
不等泠见月回应，林飒千快步上前，拿起遥控器点开屏幕。
漆黑的大屏骤然亮起，光影闪动，人声、配乐、画面瞬间铺满屏幕，鲜活的人物、流动的景致，瞬息跳出方寸黑镜之中。
泠见月原本平淡的眸子微微一凝，视线牢牢锁在电视屏幕上。
她看了半分钟画面流转，看着镜中之人言语走动、悲欢离合，神色愈发认真。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郑重：
“此乃缩地取景，镜中藏世。”
林飒千当场卡壳，大脑空白两秒。
镜中藏世？！
师祖您的想象力会不会太离谱了！
这就是追剧啊！
普通现代人的摸鱼娱乐啊！
她低头闷咳两声掩饰尴尬，连忙解释：
“不是的师祖，这是电视，是录好的影像，不是真的世界！”
泠见月闻言，微微颔首，面上无波无澜，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默默观察着这新奇的“镜中百态”。
就在这时，茶几旁的扫地机器人忽然自行启动。
嗡的一声轻响，圆盘机身飞速旋转，贴着地面灵活游走，开始自动清扫落尘。
机身无声自转，自行避障，游走全屋，灵巧异常。
泠见月眸光微变，视线瞬间下移，锁定那台四处跑动的小圆机器，身形微微前倾，坐姿第一次松动半分。
她语气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探究：
“此物……成精了？”
林飒千咬了咬嘴唇憋着笑想道：
“我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是不是就要被当成纵容妖物作祟的不孝晚辈了？！”
她语速飞快，急得有点结巴：
“不不不！它是机器！是我设定好程序的，它只是扫地，没有灵性、也没有成精！”
泠见月看着小姑娘急得手舞足蹈、慌忙辩解的模样，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细碎涟漪，随即恢复淡漠，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凡人傀儡术。”
林飒千闭眼深呼吸，内心疯狂摆烂。
行！
傀儡术就傀儡术。
空调引气、净水器控水、电视镜中藏世、扫地机器人傀儡术。
二十一世纪全民赛博修仙，是我格局小了。
气氛刚刚缓和些许，林飒千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铃声骤响，轻快的旋律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泠见月目光瞬间精准锁定她的口袋。
她眸色微沉，视线锐利又认真，像是在审视某种贴身随行的灵物。
林飒千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别响了别响了！
救命！
这铃声在仙人耳朵里，怕不是什么随身御物、传音法器！
师祖会不会下一秒就抬手帮我镇压一下口袋里的“异响妖物”？！
林飒千手忙脚乱掏出手机，飞快挂断，脸颊发烫，耳根通红，局促得不行：
“是手机！打电话、发消息用的，相当于以前的传信玉简，能千里通话！”
她说完还下意识举着手机晃了晃，试图证明这只是普通物件，绝非什么奇物。
泠见月看着那方小小屏幕，指尖轻点便可连通千里，淡淡点评：
“玉简方寸，可通山海。红尘术道，确实大变。”
林晚有些手足无措地抠着手机壳。
她现在是唯一能带师祖认识现代社会的人。
压力拉满了！
屋里的氛围诡异又好笑。
一边是历经千年世事、看淡风雨的清冷仙人，认真把所有现代科技归为凡人修行神通；
一边是武力满身、遇事怂软的现代晚辈，全程在线笨拙科普，疯狂兜底。
泠见月看着眼前小姑娘通红的耳根、拘谨的姿态，语气带着的迁就与温和：
“我久离俗世，不识今朝万物。”
“往后人间诸事，劳你多教我。”
话音清浅，落在风里，温柔又真诚。
林飒千猛地抬头，心底瞬间炸开一团暖意，所有局促尴尬一扫而空。
天呐！
师祖好温柔！
她没有半点仙人架子，居然愿意让我教她！
我刚才白紧张半天了！
林飒千重重点头应下：
“好！师祖放心，我慢慢教您！保证让您快速适应现在的人间！”
看着小姑娘瞬间元气满满、干劲十足的模样，
泠见月垂眸，眸底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百年孤寂出关，满目陌生红尘。
好像有这么一个莽撞又真诚的晚辈陪着，陌生的新世界，也不算无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