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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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宫宴是入夜才开始，但照例她得先进宫服侍皇后梳妆更衣。
毕竟长公主还未成家，这也是她离宫独立的第一年，还没有违抗传统的借口。
孟听寒和云泉在外等候，魏长沁在女官的带领下进入殿宇中。
皇后从不熏香，进入房中，只有香烛燃尽后淡淡的烟味。
她在屏风后请安，透过缝隙，看见一个从蒲团前起身的虚影。
“沁儿来得真早，可用过午膳了？”
魏长沁听见脚步声，忙将脸埋进广袖里，身子也伏得更低：“女儿一心想着尽早进宫侍奉母亲……”
话未说完，她的脸就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捧起，冰冷坚硬的护甲紧贴着她的肌肤，她抬眼对上皇后的视线，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快快起身，你我母女好好叙旧。”
皇后扶着她双手，待她起身后，领着她进入内殿，“时候尚早，沁儿先用些茶点。”
她在桌案前端坐着，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啜饮，连着吃了一碟点心，难免觉得甜腻。
二人闲话了许多，皇后命下人将空碟撤走，又重上了一壶新茶，这才算是切入了正题。
“这衣裙是你新制的？”
皇后抬手，指尖捏着她衣袖轻捻，“这衣料针脚…哪里比得上宫中的手艺。”
她低着头，像是受训诫一般，坐得端正笔直，听得一声轻浅的叹息声后，才故作紧张地抬起脸。
“女儿受万民供养，于江山社稷却并无半点贡献…无功不受禄，女儿实在惶恐。”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长公主口中可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别说愧于受恩，她可是恨不得全天下都偏爱于自己。
一声嗤笑划破了寂静，她睁大眼睛，将笑得近乎失态的皇后的模样尽收眼底。
即使是虔心礼佛，斋戒沐浴，仍然洗不去心底经年养尊处优而积攒下的陈灰暗垢。
自出生起就已分明的阶级，理所应当地接受侍奉供养，凤印在手后更是体会到了权柄在手的滋味。
果然，人想要受到重视，得到追捧，只有这一个法子。
胡思乱想间，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被皇后轻柔地拨开。
魏长沁抬眸，正正对上一双温柔眉眼。
“沁儿好好活着，就是对江山社稷最好的贡献。”
彼时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如今经历过一切后再听来，才懂得弦外之音。
该如何反应她再清楚不过，一气呵成，演得毫无破绽。
母慈女孝的戏码一旦开场，当然得唱到宾主尽欢。
长公主与女官们一同服侍皇后梳妆更衣，她手笨不会梳发髻，只能给皇后梳头。
她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在女官们忙碌时退到了旁边。
桌上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她不知不觉间又吃了许多，直到梳妆台前簇拥着的人群散开。
门微微敞开着，室外冰冷的风吹得混混沌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才发觉屋里又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长公主回到梳妆台前，双手搭在皇后肩头。
“女儿来为您簪花吧，母亲。”
皇后想要什么样的乖女儿，她变扮演成什么样的乖女儿。
任人宰割的鱼肉也好，受控于人的木偶也好，不会咬人的兔子也好，毕竟自己确实有求于她。
再忍一忍，等目的达成，再与她造反摆擂台。
后宫中的家长里短听来也是一样的无趣，她在时，后宫里尚且有几分颜色，她走后更是如墓地般死气沉沉。
魏长沁顺着皇后的话接了几句，话题左拐八拐，终于被她抓到了时机。
“…说到这个，女儿不在身边，母亲也要注意保养才是。”
她拿起妆奁中的碧玺朝珠，小心地为皇后戴上，“不知父皇母后身体可好？女儿近来常常梦魇，或许宫宴过后，也该去向父皇请安，以求得天子庇佑。”
皇后不置可否，视线淡淡扫过面前的铜镜：“碧玺朝珠还是得搭那对錾花耳环，从前教过你，还是没能记住。”
长公主听话地摘下那对光可鉴人的东珠耳坠，又从紫檀八宝首饰盒中取出她指定的那副珍饰。
“女儿在市井偶有听闻风言风语。”
她精准地将耳针穿过耳洞，动作利落且迅速，“呵，果真如母亲所说，这般搭配起来…着实妙不可言。”
皇后抬眼，直勾勾地凝视着镜中，魏长沁就站在她身后。
她垂着脑袋，恭敬地站着，即使殿中长明灯常燃，但刻意遮挡之下，仍旧看不清她的表情。
“捕风捉影的话怎么能信。”
沉默了一会儿，皇后总算是对她的话有了回应，“沁儿且坐下，与我说说那些流言吧。”
夜幕低垂，宫内灯火通明，她从皇后宫中离开，随着女官入席，空中竟簌簌落起雪来。
长公主落座后，将怀中抱着的食盒放下，又用披风盖好。
一下从屋外进入殿中，身子仍是冷的，她将手放在唇边呵气，眼前的桌上却被人放了个手炉。
“宫宴就要开始，你那糕点还是别吃了。”
魏长沁听着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可惜京中她觉得熟悉的男子可不是一两位，能被邀来宫宴的更是数不胜数。
她生怕记不起对方名号闹得尴尬，偷偷抬眼去瞧，那人却已经在自己身旁坐下。
“哥哥。”
魏长沁看清了那人的脸，松了口气，原来是与她一样处于边缘的三哥魏仁贺。
魏仁贺与她颔首示意，见她将手炉拿起，搭膝头取暖，抬眼扫了一圈，道：“怎么没有下人跟着。”
“通传过后就该到了。”
她坐直了身子，“哥哥好像总是独来独往，也不见您带个小厮在身边。”
他俩的座位一如既往被安排在偏僻的位置，毕竟他俩名声虽说不上臭名昭著，但正经人士向来避之不及。
“不习惯有人跟着，况且我也没有妹妹这样训人的本领。”
魏仁贺说罢，起身与前来打招呼的人寒暄几句，她倒也面熟，都是些世家公子，酒囊饭袋。
她还没找到机会回嘴，云泉与孟听寒便姗姗来迟，一左一右在她身侧站好。
也不知道二人是被安排在何处等待，头上肩膀上都落了许多雪。
时间还算早，但宾客多已入席等候，魏长沁没有心思再与那个一年只能见上几面的哥哥周旋。
她将藏在披风下的食盒拿出来，揭开盖子，背过身遮挡着旁人视线，抬手拂去云泉身上的落雪，边往她嘴边送了块透花糍。
“还冷吗？”
二人身量差不多，长公主还稍稍高一些，因此说悄悄话也方便得很，“多吃些，宫宴后或许我还得留一会，若是不够，我再喂你吃点。”
云泉被她塞了满嘴的茶点，实在是吃不下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嘴直摇头。
喂饱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她转过身，才发现孟听寒身上的雪都化了，肩上衣服浸湿几块，还是老实的站着。
长公主微微仰起脸，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总不能亲手喂给他吃吧。
虽然这种事情她从前也没少做，但都是在府中关起门来，或是四处无人时才偶尔逾矩。
她心中正天人交战，捧着食盒的手指越扣越紧，突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手上力道渐松，那食盒被他稳稳接过，交握的手被身体遮挡，藏在暗处。
“多谢公主赏赐。”
话音刚落，他的手也正好松开。
她迅速收回手，心底却莫名泛起酸楚。但这样也好，他主动替她做出了决断。
魏长沁点了点头，嘱咐几句，也是同样的内容，随后便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魏仁贺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完了整场演出。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可看见二人牵手时他也一下打起了精神，只是结束得未免太过仓促。
魏长沁落座后，心情十分糟糕，虽然表情维持着看不出破绽，但他多多少少也算是个人精，怎么连这点伪装都看不破。
他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怕惹了她生气，又碰一鼻子灰。
宴厅中珠帘低垂，丝竹管弦之音齐奏，她专注地看着殿上高台，静静等着魏王出现。
前世魏王驾崩的消息并未立刻传到她耳中，彼时她正在公主府中纵情声色，前夜里又是宿醉，迷迷糊糊的被急匆匆赶来的女官带进宫里。
她仍记得，除了皇后之外，无人得见魏王遗容，即使自己极力争取，仍无济于事。
暴毙二字说来简单，其后是何等的缜密与苦心经营，才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盖棺定论。
仍旧是隔得很远，魏王身着龙袍，头戴冕旒，起身敬酒。
下边的臣子宾客自是纷纷起身回敬，她谨记着稍后还有要事，不敢多喝，只抿了小口。
“妹妹真是改了性子，竟然连酒都不喝了？”
一旁的魏仁贺早就看出她的反常，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往她身边凑了些，悄声问道。
魏长沁捏着杯盏，抬眸看向他：“…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能多饮。”
魏仁贺自然懂得这是搪塞他的借口，却没拆破，展眉笑道：“我还以为妹妹是皈依了神女，从此戒了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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