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61章 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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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进选在这缥缈楼中发难，本就是存了将事态闹大、引人围观的心思。可这突发的一幕却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一时呆住了。
彼时姬无疾正奋力撕扯猎网，忽闻身后传来木材断裂的轰然巨响，夹杂着惊恐的尖叫。他骇然回头，只见缥缈楼那经营多年、原本坚固的楼梯，竟在众人的踩踏推挤下，彻底坍塌了！
两层楼之间不算太高，直接跌落还不是最险的，可怖的是被压在断木残骸之下的人。一时间，哭喊呼救声四起。掌柜的面无血色，嘶声大喊：“快抬人！快去请大夫！快快……”
“挤什么挤！”张进很快反应过来，他丝毫不觉自身有错，当即抬手指去，“妖怪作乱！速速拿下！”
混乱中，小贤弟已将周身大网甩脱，手上布帛尽数扯掉，揽住姬无疾的腰身纵身跃至楼下。那些原本围攻他的打手们也纷纷跳下。
楼上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手上——那分明是一双人手，并非臆想中的利爪！
姬无疾也已经早一步看清了。
张进的目光死死跟着他们，面色煞白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其中几位公子系紧了网绳，小心滑下，与张进要捉的“妖怪”一同动手搬抬，其余的公子哥则被架空在楼上，进退两难。
掌柜的呼喊着指挥救人，待到底下被压的客人尽数救出，跑堂的才慌忙搬来梯子，将楼上的人接下。
不多时，两名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到，在楼下空地支起临时诊台，紧急处理伤员。
令人唏嘘的是，几名原本只在楼下，不曾挤上楼梯的无辜食客，反倒遭了池鱼之殃，伤得最重。
恐惧的嘶吼、凄厉的哭喊与焦灼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一位老妇紧抱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抬手便狂扇自己耳光：“造孽啊！真是造孽！我真不该带他来啊！”
小贤弟听闻，快步走来挤开围观的人群，为少年止血。
一名大夫刚处理完别的伤患，终于得空过来，他把着脉，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一声嘶吼惊雷般从身后炸响：“大夫呢？！怎地又跑了！这都快疼死了怎地还不来？！”
“来了来了！”大夫打了个激灵，擦着汗转身，匆匆留了一句，“伤得不轻，看他自己的造化罢。”
老妇一听，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姬无疾拨开围观的人群上前，鹤氅一甩，不着痕迹地遮住了老妇的视线，沉声道：“都让开些，拿碗清水来。”
小贤弟闻言，迅速递过来一碗清水，挡在一侧，姬无疾接过，倒出些许，小心喂他服下。所幸少年尚有一丝气力，竟能自主咽了下去。
“你喂的什么？！”老妇不哭了，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恐惧，惶急地喊，“那不是……”
“不是什么？”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小贤弟抬头看着老妇。
“是水。”姬无疾带着安抚之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老妇未能领会，反而愈发激动，伸手便要推开他：“这不是水！水被你倒了！你又不是大夫，挤过来添什么乱！老郎中！老郎中！”
老郎中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老妇跌坐在地上大哭：“他爹整日里灌黄汤，不管事，老婆子我手脚又不灵便，孩子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啊，攒了两个月的零工钱，就想叫奶奶享个口服，老婆子是个穷命，享不得这福啊！”
她忽地一把揪着姬无疾的衣裳，嘶声尖叫：“啊——都是你！都是你！我知道你！你叫姬无疾！我知道你……每回你一露面，就是人挤着人，闹闹嚷嚷，你……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俩原是要到别家去吃，进楼前听人说了姬公子在，接着他就说来这里，是！他就是想看看你这个稀罕物……”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凶手，一根夹着黑泥的手指头指着姬无疾的脸：“就是你！你就是个公狐狸精！祸害！”
小贤弟起初看她可怜，一直忍着，此刻终于忍不住甩开了她的手：“闭嘴！”
老妇身子一晃跌至一旁，她手拄着地面怔愣了会儿，继而大嚎一声：“一个男人生个招灾惹祸、勾魂索命的狐媚子脸，那就是祸害！”
小贤弟胸膛剧烈起伏着，双唇紧抿，太阳穴的青筋暴起，狠戾的眼神叫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扑上去，将眼前的人生吞入腹。
身后有人走近。陌生的，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按在姬无疾的肩头，安抚般轻拍两下。
姬无疾微微偏头致谢，又看向少年，少年的裤脚短了，露着脚踝。
少年还未醒转，老妇抖着身子靠近，枯黄的手推开姬无疾：“祸害啊……”
老妇身着一身新衣，哭声响彻缥缈楼。
少年仍未醒转，姬无疾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纷乱的叫喊与议论变得不真实起来。可他清楚，这不是梦。
小贤弟的一只手缓缓伸了过来，攥住他的一片衣角。
姬无疾的视线清晰的间隙，竟看到少年的眼睫颤了颤，沾着血污的手指微晃着，抬了抬：“姬……”
跑堂远远地立脚望着，惊喜地高喊：“醒了！那孩子醒了！神了！”
姬无疾眨了眨眼睛，视线更清晰了——少年真的醒了。
小贤弟的手收了回去。
姬无疾避开少年的伤处，轻覆他的手背，拍了拍。
“神医！真是神医啊！”老妇当即转身抓住老郎中的手臂，连连磕头道谢，“苍天有眼啊！”
便在此刻，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衙役的呼喝声，有人高声喊道：“衙门来人了！”
张进、姬无疾、小贤弟及所有涉事者，尽数被衙役带至州衙听审。
案件牵扯甚广，知州淳于正下令，即刻公开审理。
公堂之上，知州淳于正身着绣白鹇补子的青缎圆领袍，头戴乌纱，肃然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下的主位，判官身着绣鸂鶒补子青袍，坐于左侧。吏目着绿袍，手捧案卷立于下首。
皂班衙役身着皂青色公服，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
淳于正猛地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升堂！”
衙役以棍顿地，沉沉低喝：“威——武——”
满堂顿时肃静无声。
张进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大人！学生有要事禀报！姬家护卫阿笛，实为妖异所化！学生亲眼目睹，绝无虚言！”
“你何时目睹？何地目睹？那妖异又有何特征？”淳于正沉声追问。
张进被问得一噎，道：“总之……总之是看见了！他双手……他……他绝非常人！”
巡按御史许路澄、州同知沈格、通判张远志，在隔间静坐聆听。听到此处，张远志的脸色愈发难看。
张进遂将在缥缈楼中指认阿笛为妖异的那番说辞，又在堂上细细陈述了一遍，并声称有苦主亲口承认，当时在场的几位公子都可为他作证。
他继而大呼：“大人明鉴！学生若非有足够把握，又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拿人！妖异藏身姬家，祸乱岚州，迷惑姬家上下，学生所为，实在是为民除害、为岚城除妖啊！”
“你以为，那些药真能改变人手？”小贤弟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嘲讽。
张进猛地抬头：“药？什么药？你诬陷我？你不要没有证据就血口喷人！”
姬无疾朝堂上深施一礼，声音清越：“大人明鉴！张进此前便曾公然侮辱晚生，此事多位在场公子皆可作证。如今他变本加厉，空口指认晚生的护卫为妖，无凭无据便要当众拿人！”
他倏然转向张进，目似寒冰：“你屡次三番针对我，究竟是何居心！”
张进何曾受过这屈，当即破口大骂起来：“好你个姬无疾，装着个清冷贵公子的样，却留个妖孽在身边，白日夜里地形影不离不嫌害臊！”
姬无疾面无表情地听着。
小贤弟手指颤了颤。
在隔间旁听的通判大人捂住了老脸。
淳于正一拍惊堂木：“肃静！”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敲击地面，齐声低唱：“肃——静——！”
淳于正道：“张进！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肆意喧哗！”
张进又指着姬无疾道：“大人！姬无疾身上藏有暗器！学生的耳朵现在还是麻的！前些日子，他便是用暗器伤了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判官此时终于开口：“张进，你口口声声指认姬家护卫为妖，说妖异伤了无辜之人，又称姬无疾藏暗器伤你，如今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先前你提及的目睹‘妖异’的老翁何在？”
然而那老翁早已趁缥缈楼混乱之际，逃得无影无踪。
淳于正与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宣判：“张进聚众闹事，间接导致缥缈楼楼梯坍塌、多名百姓受伤，证据确凿。至于‘妖异’作乱、暗器伤人之说，查无实据，不予追究。”
官府出面安抚了受伤的食客，发放了汤药费，又责令张进赔偿缥缈楼的部分损失。
张进因聚众斗殴生事，被判杖责二十。
姬扬名原本缠绵病榻，听闻此事后，竟气得直接下了床，直奔州衙。
待一切尘埃落定，一行人从州衙回来，已是次日。
姬扬名抖着胡子将儿子姬无疾、护卫小贤弟劈头盖脸痛斥一通，直骂到日上中天。一同用过午膳后，他又对着门，将张进一干人等遥遥地骂了一遍，骂得酣畅淋漓，反倒像是疏解了郁结，精神好了许多，也算是一桩意外之喜。
末了，他挥挥手支开儿子：“你先回房！为父有几句话与阿笛讲。”
待小贤弟从姬扬名的房中回来，已过了晚膳时间，天都黑了。姬无疾早已在房内等候多时，打算与他好好算账。
小贤弟关上房门，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