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50章 巢倾 ...
-
“许是这新化成的身子与双手，用起来还不甚灵便，”小贤弟看似坦诚，“一时不慎，才着了他们的道。哥哥莫忧。”
“不灵便？及第刺做得那般精巧，还要多灵便……”姬无疾将那伤处原样包好，拉住他的手端详着，后怕不已，“那伙劫道的很难对付？小贤弟，哥哥今日说的话你认真记着，无论何时，性命最是紧要，日后万万不可这般轻易涉险，若见情势不对，走为上策，莫要伤了自己，惹得哥哥心疼。”
小贤弟乖乖应道：“小贤弟记下了，哥哥。”
过了片刻，他又道：“我出门时留意到，院内暗处新添了不少护院，看来冯叔今日所说的要事，便是此事了。”
“父亲向来……”姬无疾话音一顿，意识到家中既新添了护院，自己这屋子定然少不了有人盯着。他眉峰微蹙，压低了声音，“父亲向来不喜太多外人守在家中，如今冯叔这般布置，只怕要防的……不止是三五个小贼那样简单。”
那新的护院是临时寻来的，以防隔墙有耳，姬无疾提着灯盏搁在贵妃榻前的小案上，拉着小贤弟进了小舍。
小舍只有向卧房而开的格扇，并无外窗，实在是个说私密话的好去处。
“还是哥哥更机警些。”小贤弟赞道。
朦胧灯影中，两人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挤坐在同一张窄榻上，都觉着安全感十足。
小贤弟似乎很喜欢这里，自踏进这小舍之后，唇角便一直噙着笑意。
他轻赞一声，终于坦言：“实不相瞒，此翻在道上为难姬伯父的，有三十余人。”
“三十余人？”姬无疾大惊，声气却压得极低。
小贤弟的嗓音也低下来：“姬伯父并非在荧山受的伤，早在到达荧山之前便已遭劫。只是那引开冯叔的小贼，确是往荧山方向去的。伯父与冯叔应是料到我们不会轻信‘崴脚’之说，故而编了个小谎。如此，即便我去寻仇，也只会找到荧山。荧山的山匪不成气候，便是我去了，也不至有太大风险。”
“所以你去的，并非荧山？”姬无疾惊魂未定，“既然明知凶险，更不该孤身逞强。若不能及时寻到解药，可如何是好？”
小贤弟小声认错：“主人，笛笛知错了。”
“你这孩子，每回都认错认得这般爽快，叫哥哥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下回可不能了。”
小贤弟急忙点头。
姬无疾无奈，又问：“那你是如何得知，你姬伯伯是在路过荧山之前受的伤？”
“我先是到了荧山，只寻到姬伯父路过的痕迹，却闻不到姬伯父身上那陌生人的气味，便沿路往京城方向追查。荧山东北有座无名山头，盘踞着一伙贼人。那头目行事狠辣，手段凶残，收拢了不少荧山一带的散匪。那些人刚入他麾下，本想干一票大的，却不想老爷随身并未携带值钱物件。他们之所以没有挟持老爷，像是另有忌惮。可是哥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索性直接端了他们的窝。如此，姬伯父也无需每日担忧了。”
姬无疾听得心惊：“如何端的？”
小贤弟语气平静：“让那头目自己动手砸了寨子，驱散贼众。”
姬无疾又问：“你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烈性麻药，掺了别的……”
“手臂有知觉了么？他们如何交出的解药？”
“无碍。”小贤弟道。
“你每回说谎都会避而不答，”姬无疾在朦胧的灯光中凝视着他，既不敢高声，亦不忍呵斥，只哑声道，“莫要再骗我……回来之前，你果真服过解药了？”
“哥哥……”小贤弟放弃抵抗，“他们只想着害人，本就没有准备解药，不过哥哥放心，我早已将大半毒液逼出。哥哥可还记得，当年你将我从杂耍班子救出一事？”
“自然记得，”此事想不得，一想便觉着心疼，姬无疾怜爱地看着他，声音顿时软了下来，“怎么？”
“哥哥安心，”小贤弟道，“此毒与我当年所中之毒仅是药量不同，解法相似，于我影响不大。哥哥带回的罐中所装便是解药，配方我早已熟记于心，我已在山中寻药自解，药效虽缓，却足以保命，如今又有哥哥的‘倾城露’相助，更是无碍了。”
姬无疾不解：“可……这有何可瞒的？”
小贤弟道：“怕哥哥担心。”
“那又如何？担心事小，坦诚为重，”姬无疾注视着他，“小贤弟，你……遇着熟人了？”
小贤弟点头。
姬无疾也不多问他是如何处置的那“熟人”，起身欲走：“你且等着，我去见父亲，你再服用几滴……”
小贤弟忙拉住了他：“哥哥，你方才已替我解过毒了，无需更多。”
姬无疾推开他的手：“哥哥这瓶是外用的。”
“这两瓶凝露本就相同。”小贤弟答。
姬无疾一怔，低声问：“给你姬伯伯的那瓶也叫‘倾城露’？”
小贤弟含笑摇头：“东西相同，名字却是不同，姬伯父那瓶叫‘延年益寿露’，哥哥这瓶叫‘倾城露’。”
两人默然对望。
姬无疾：“……好罢。”
小贤弟眨了眨眼睛，这个外人口中狡猾狠厉的姬家护卫阿笛，此刻视线柔和，看着又乖又温顺。姬无疾无声地为他的小贤弟抱不平，觉得外人对他小贤弟的误解实在是深——只要不惹他，他可真是要多乖有多乖。
我的小贤弟哪有半点狼的影子，这分明就是人啊，如今是，当年也是——他这般想着，只觉着内心一片柔软，完全忘记了小贤弟在保护他的无疾哥哥时是如何亮出森然利爪的。
凝视着这双晶亮的眼眸，他又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奄奄一息的狼孩；想起了这小“异类”为了不被发现，是如何辛苦地隐藏身形；如何穿着宽大的衣裳，被同样乔装打扮过的无疾哥哥牵着手穿过人群；又是如何虔诚地望着自己，一点点跟着说出人类的语言，喊出第一声“无疾哥哥”……这样的小贤弟，叫自己如何不疼。
姬无疾只觉着怎么疼爱眼前这人都不够，可也只能揉了揉这人的头顶，柔声问道：“如今已过去了六年，你仍是将解药记得这般清楚，是不是因为旧时阴影尚未散去，心里一直怕着？此番中毒，旧时的恐惧是否又……”
看他欲言又止，小贤弟坦言：“不瞒哥哥，倒不至于恐惧，担忧也只是片刻，只是想起那段日子便觉着头晕……”
他眉间那点郁色倏然散去：“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
灯影摇曳，不知是否错觉，姬无疾觉得他的眼眸都明亮了几分。
“看来是好多了，这药果然是仙品，”姬无疾轻抚自己的脸颊，“连我的脸都嫩滑了不少。”
小贤弟轻笑：“那是哥哥本就生得好。”
缓了缓，他又悄声说道：“哥哥，那些护院都在院子边上守着，听不到我们讲话的。”
姬无疾：“……”
小舍里落针可闻，姬无疾无声地望着房梁——原本多乖的一个小贤弟啊，如今仗着有哥哥宠爱着，越发地知道怎么逗弄人了。
姬无疾面上瞧不出愉悦，甚至带着点嗔怪的神情，实则内心却是一松：小贤弟若是如刚来时那般拘谨，自己怕是日夜都要心疼，如今学会了反过来逗弄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反而叫人觉得踏实。
小贤弟坚称自己已无任何不适，可这回，姬无疾说什么也不肯信他，要将小舍这张窄榻挪到拔步床边：“今夜我守着你，有不适立刻告诉哥哥。”
他瞧着那窄小的床榻，着实不忍让小贤弟在这种情况下再卷缩着受屈，又心知以他的性子，断然不肯让自己睡这窄榻，便又改了主意：“罢了，今夜你且与我一同在大床上安生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