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雾里看花 小公子就在 ...
-
“少爷……”是夏草哽咽的声音，“少爷，你素来不喜在白日里睡觉的，快些醒来吧……”
在姬无疾半睡半醒的时间里，程绍的感知像是游离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听到夏草的话，他迷迷糊糊地想，姬无疾哪里不会在白天睡觉，自己来的这几日，哪怕是闭目养神，都会坠入姬无疾那断断续续的梦境里。
“少爷，快醒吧，求你了……”听这声音，是阿福。
程绍：我也想啊，你家姬公子肯定也想，头好晕……
“少爷啊，再不醒来老爷就要被吃了……”是伶俐的声音。
程绍：被吃？被谁吃？该不会是……
姬无疾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伶俐声音里冒着喜气：“少爷醒了！”
“我看我看！”阿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是和昨日一样，伶俐，你方才说什么了？”
伶俐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少爷，有人在城西听到了狼嗥声……”
程绍：城西？狼嗥？
阿善的声音传来：“伶俐，城西都传开了，是耍口技的，不是真的有狼嗥。”
伶俐：“是，咱们院子里前日里请的就是耍口技的，还会变戏法呢，是吧？”
阿善：“是！是！”
阿福：“快走吧，给少爷歇着。”
伶俐：”可这都歇了两日了——咱们闹闹，说不准还醒了呢。”
阿福：“在外候着吧，没看少爷皱着眉呢么……”
这两日，断断续续地醒来，一直没有听到小贤弟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下来，不久后，夏草的声音再次响起：“少爷，您素来不喜在白日里睡觉的，快些醒来吧……”
话音顿了顿，她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公子就在房梁上守着，一直看着少爷呢，少爷别惦记，好好养着。”
屋子里的寂静没持续多久，外面的说话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无疾……我来看看你。”
程绍心说：“别，你还是别来了，我怀疑你是沈行。”
夏草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公子请用茶。”
沈慎之：“今日醒过了么？”
夏草：“回沈公子，醒过一次，服了药又睡下了，只是……”
“药……解药……”姬无疾突然开口。
夏草走近轻声安抚：“少爷宽心，都好着呢……”
沈慎之又询问了几句，在屋内静坐片刻，方才起身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寂静。不久之后，一个程绍祈盼已久的声音，带着迫切传来：“阿绍哥哥……主人……”
是阿迪！！！阿迪来了！！！
他终于要收了神通了吗？
他是来接自己回去的吗？
那些人都从“黄粱一梦”中醒来了吗？
通灵村的灵兽们现在怎样了？
自己的肉身在哪里……
带着诸多疑问，程绍再次沉入更深的梦境。
终于，他见到了阿迪。
梦中的阿迪穿着他最爱的黑色衬衫。他是已成年的狼人阿迪，是来自曦城的，与自己相识的阿迪，不是岚城的“小贤弟”。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竟仿佛已隔了半世光阴。
阿迪一步步走近，目光痴缠。
“哥哥，”这个人看着他，吐字艰难，声音喑哑，几乎是用着气音在说话，“之前，即便想你想得发疯，我也不敢来见你，哪怕是在梦里。”
程绍明白他这些话是对姬无疾说的，一时之间只觉得又是心疼，又是酸涩，他毫不怀疑，眼前的人对姬无疾早已爱到灵魂深处，刻骨铭心。
“你是谁？”
这一句并非是程绍说的。
程绍很无奈，难道在这梦里，自己还是无法开口说话？这究竟是自己的梦境，还是姬无疾的梦境？
“你认得我？可我看着你，只是觉着……”姬无疾迟疑片刻，“只是觉着熟悉。”
“我自然认得，”阿迪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悲伤，“无疾哥哥，这世间，我谁都能忘，唯独不能忘了你。”
果然，阿迪就是小贤弟。
他们是太奶口中的那对苦鸳鸯吗？
即便自己是转世的姬无疾，也并没有小贤弟与姬无疾之间的回忆，或许程绍只是阿迪在漫长等待中的一个精神寄托，那么真正两情相悦的，其实是姬无疾与阿迪。
他艰难地开口：“阿迪……”
话一出口，程绍惊呆了。这是自己的声音，是久违的属于程绍的声音。
“哥哥……阿绍哥哥……”阿迪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拥抱，却又定格在了原地。他满眼痛苦地凝视着程绍，“对不起，我改变不了过去，现在把你也弄丢了。”
程绍开口说话后，姬无疾一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姬无疾……”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阿迪，你果真是小贤弟吗？”
阿迪仍旧伸着双手，看起来委屈极了：“是，哥哥，我是你的小贤弟。”
“……我的小贤弟？”纵然早有预料，程绍仍是一阵恍惚，“我是姬无疾？”
阿迪点头。
无数疑惑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这些年，过得……”
程绍立刻就觉察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阿迪怎会说苦。
果然，他说：“不苦。”
程绍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阆啸？”
阆啸看起来是无忧无虑的。
阿迪放下手，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成六青他们呢？”
阿迪并不太想提他们，却还是柔声回答：“哥哥放心，他们死不了。”
程绍问：“他们还会伤害璆山的灵兽吗？”
阿迪冷嗤：“他们异想天开。”
程绍放下心来：“那就好，村子里的他们都好吗？”
阿迪缓声说：“都好，哥哥放心，大家都好，太奶也好。”
“小……”
“哥哥放心，阆石说他好着呢。”语气里并无半分埋怨，只是听起来格外委屈。
阿迪明显知道他问的是谁。
程绍有些无措：“阿迪，你……怎么能确定我就是姬无疾？”
阿迪重又转回头，目光笃定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如何证明，可我就是知道，无疾哥哥。”
程绍问：“姬无疾是我的某一个前世吗？”
“我不知道，可你就是无疾哥哥。”
“那你呢？你一直都是小贤弟吗？我是说，无关前世今生。”
“嗯，”阿迪点头，颇有些难为情地问，“哥哥会不会嫌我……”
程绍不解：“嫌你什么？”
阿迪低声说：“我已经……几百岁了。”
眼前的人看起来俊美而年轻，程绍：“……嫌你老吗？”
阿迪不错眼地看着他，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程绍伸出手，看着自己如影子般虚无的双手，无奈地说：“我怎么会嫌你老呢。”
程绍想，你不是还叫我“哥哥”呢么。
阿迪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我本以为哥哥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大梦过后就会苏醒，没想到，只有哥哥的灵魂穿越了时空，被困在了这里。”
程绍腹诽：自己这是什么体质啊，只是跑得比那些人更快而已。
阿迪像个做错事的，几百岁的孩子：“我也曾在梦里回到过去，可梦里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就打造了时空转盘。我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或者找错了方位，没想到，它竟真的把你送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对不起，哥哥……我又把你弄丢了。”
程绍并不认为这是个错误，只觉这一切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他看着阿迪，发自内心地说道：“我真的不怪你，只是，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吗？”
阿迪脸上的痛苦神色骤然加深，程绍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裂开了。
“只有……”
“只有什么？”程绍问。
“无疾哥哥……”阿迪捂住双眼，不忍看他，“无疾哥哥，这次我会一直陪着你，无疾哥哥。”
“所以，姬无疾他……”
程绍叹了口气，不忍再提，只问：“阿迪，你要像我一样，把灵魂附在小贤弟身上吗？”
阿迪摇头：“不要……我不要回到那个笨蛋身上。”
程绍无奈摇头，这孩子，上次说小啸是笨蛋，现在又说小时候的自己是笨蛋。
“那你会怎么陪着？”程绍问，“像灵魂一样飘忽吗？会不会很寂寞？这些日子里，我只能感知，却无法控制姬无疾的身体。我看着他挣扎在困境里，看着他被人蒙骗，看着他不懂自我保护，过往无法改变，却又要眼睁睁地看看这一切发生，这种感觉，很无力……你确定要留在这里吗？”
“哥哥，只要我能看着你，只要你能回来……”阿迪急切地自我剖析，“我一直不敢进入你的梦境，我怕看到你，可我更怕看不到你！”
“哥哥，我们的肉身不在这里，或许只能看着，无法真正去改变什么，你的肉身我已经妥善安置好了，现在，我要留下来陪着你。”
事已至此，程绍说：“也好，可万一我不是姬无疾，你不要太难过，不对，难过是必然的，你……”
阿迪很笃定：“你是。”
程绍不跟他争。
阿迪又道：“哥哥，你刚才说只能感知却无法控制的抽离状态很痛苦。可是如果真正去感受，你会更痛苦。”
“你的意思是……你与你的无疾哥哥……”
阿迪脸上愈发深重的痛苦，程绍实在不忍，只道：“阿迪，不要陷在痛苦里，姬无疾会心疼。”
阿迪颔首，声音变得轻柔而缥缈：“哥哥，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不要怕，它只是一场梦，梦里，你不再是曦城的程绍，你是岚城的姬无疾……”
程绍的自我意识逐渐沉没，仿佛正被一点点封存起来。
在最后的意识里，程绍想：这就是“一梦黄粱”吗？不吼也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