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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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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7日,夏。
马德里的夏日炎热而干燥,在这里,时间仿佛也已被热得静止。
盛晚夏仅在这座被海洋环绕的海滨小国停留了三晚,便在结束行程后,匆匆赶上了当日唯一一架飞往国内的飞机。
连日的奔波令她胃病加剧,此刻胃里撕裂般的阵痛几乎席卷全身。
可即便这样,她仍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回想昨天参加的那场葬礼。
死者是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女人,两人仅在她母亲几年前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如果不是上周突然收到对方律师寄来的一份遗嘱,盛晚夏几乎要将这人忘个彻底。
她努力回想起女人的脸,却发现一点记忆也无,只能靠墓碑上那张从合照上裁剪下来的照片,半真半假地捏造出一个仅生存在她幻想中的人物。
就像合照中的另一个女人——她妈,她也同样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是遗传,她那个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的亲妈和她一样是个喜欢女人的同性恋。
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即便是同性恋,也要像模像样地经营一段婚姻。
说不清这与众人迥异的性取向和她妈那段才开始就烂得稀碎的婚姻,到底哪个更令她姥姥头疼。
但这都不关盛晚夏的事。
总之,她在28岁生日前夕得到了一笔不少的遗产,加上这些年的积蓄,足以让她安度余生。
飞机平稳地飞在亚欧大陆的上空,舷窗外是大片大片雪白的云层。
盛晚夏将头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捻起一缕散落的头发,指腹轻轻揉搓。
机身在平缓地振动,她在这振动中浅浅沉入梦中。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广播声——
“各位旅客,飞机正遭遇强降流,正在急速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在乘务人员的帮助下佩戴好氧气面罩……”
“盛女士?”
“盛女士?醒醒……”
咚——
盛晚夏心口一跳,猛地睁开双眼。
环顾四周,飞机仍在平稳航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乘务员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低声询问,“盛女士,您身体不舒服吗?”
盛晚夏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中回过神,听到询问后摇了摇头,“没事。”
“好的,需要为您提供毛毯或温水吗?”
“不用,”她皱了皱眉,努力忽略心口莫名的紧绷感,“还要飞多久?”
乘务员微笑道:“飞机预计在一小时十三分钟后到达沪市云间机场,到达时间为航班正点,地面温度在35度,是否需要我为您安排专车接送?”
盛晚夏摇头,“不需要……还是给我条毛毯吧。”
毛毯送来后,她将自己裹了一圈,靠在窗口,眼神空落落地望向外面的云层。
8月,沪市晴空万里,而她曾经生活了近十年的华北地区正值雨季。
暴雨伴随着高温,那种难以言说的闷热,令她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时,心头仍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烦躁。
手机里江沅发来的消息还标着未读的红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缺心眼的孩子确实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点进聊天框。
8.7.02:17
【江沅:姐,你要回国了吗?走之前和我见一面嘛,你不想我嘛】
09:20
【江沅:怎么不回我消息啊】
10:01
【江沅:哭哭】
盛晚夏头疼地关掉手机,丢到一旁的挎包里。
闭上眼睛,竟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前半生的经历一晃而过。
10岁前,她跟着开武馆的姥姥在乡下生活。
10岁后,她被父亲接走,来到一座大城市,有了后妈和后妈带来的一个妹妹。
后妈是护士,整天倒班忙工作,她爸是厂里的技术员,每月都要出差。
她和江沅算是在相依为命中长大,当然,是江沅依赖她,她认命。
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颠簸中度过,哪怕后来独自一人跑去首都打拼,也没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欢迎乘坐……航班……请您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盛晚夏被飞机的广播声惊醒,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略有些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拎起包,迎着空乘人员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出了舱门,坐上等候多时的摆渡车。
身边的几个年轻男女在讨论着十年前热播的电视剧,为剧中男女主角的感情线争得不可开交。
前方两个西装人士低声讲着BBC直播时拍到的UFO事件,语气严肃,像是谈论国家大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09年的新闻了吧?
盛晚夏抱起手臂,默默离这些人远了些,等到下车点,便跟着身边的人一起从晃晃悠悠的摆渡车上挤下来。
时隔十多个小时再次双脚踏地,竟有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盛晚夏难得松了口气,迫不及待走进机场大厅,随即便被入目的色彩惊到。
放眼望去,行人皆是五颜六色,年轻女孩们脚下踩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胳膊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饰品。
年长的男女衣着颜色也各不相同,但服饰大差不差,全都带着些相对而言有些过时的古早感。
她只是出国了不到一周……难道零几年的时尚又流行回来了?
虽说时尚是个轮回,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盛晚夏本能地打开手机,屏幕显示13:21分,和大厅上方的时间毫无差别。
……不、不对。
今年明明是2019,为什么手机上显示的是2009?
她抬头看向机场大厅的航班时刻表。
2009年8月8日。
2009……
2009?
盛晚夏站在原地,脚底仿佛生了根,巨大的荒谬感降临在心头。
是她精神出了问题,还是真的回到了10年前?
她条件反射地拿出手机想要查看股市,却发现刚才还能正常使用的手机,此时莫名关了机,不管有什么方法都没办法打开。
包里的另一只备用手机也同样变成一块板砖。
而随着备用手机一起被掏出来的身份证,上面的信息也已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了。
出生年份从1991变成了1981,户籍也从姥姥家变成了她名下的一套房子地址。
盛晚夏腿软了一下,但比起或许会消失的银行卡余额,她现在更想知道09年的自己到底存不存在。
手机不能用了,但钱包里还有不少的现金……如果连现金也变成假的,那她就只能把自己刚从母亲女友那继承来的一对钻戒变卖了。
阿姨,你也不想看到你干女儿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吧?
她深吸一口气,苦中作乐地想,即使这一切都是她精神压力加重带来的幻觉,但至少这个幻觉让她心情好了一些。
哪个成年人没做过重生的梦呢?
但好在现金还可以正常使用,卡里的余额也没有变化。
她买了张直达沂省琴岛市的机票,头等舱的余票不少,能让她不那么紧张地赶行程。
琴岛市三面临海,是典型的海岸城市,空气湿润,四季温差较小。
如今正好赶上雨季,盛晚夏刚出候机大厅,便被迎面湿冷的晚风吹了个哆嗦。
她已经近十年没回过琴岛了,但仍旧能从潮湿的空气中嗅到熟悉的气味。
出了机场,她打车去往记忆中的市中心。
出租车半敞着车窗,带着汽油味的风灌进车里。
红绿灯路口,小吃摊旁围着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男,几人穿着统一的t恤,背后印着一个已经解散了好些年的乐队logo。
盛晚夏盯着那件T恤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如今琴岛正值新旧交替时期,一路上高楼林立,各式建筑鳞次栉比,和她十年前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她在专卖店里购入一只目前最高配置的智能手机,又办了两张新的电话卡,这时候买电话卡还不需要登记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黑卡”。
因她购买手机时的爽快,店员还赠送了300元的话费——当然,如果不买电话卡的话,这个赠品就遗憾地对她说抱歉了。
出了专卖店,看着手里崭新的手机,一直盘旋在身体上空的失重感终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兴奋过了头,又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茫然。
她本以为自己会痛哭,哭自己终于苦尽甘来,成为影视剧中的天命之子。
可是没有。
旁边报刊亭外的椅子上坐着两个看杂志的年轻女孩,阵阵私语伴随着晚风吹来。
“今日星座运势……我是狮子座,上面说我今天整体运势特别好,适合结交新朋友,遇到桃花的概率大大增加,但是完全没有呢。”
“我看看我的……双子座呢?”
“唔,双子座整体运势五颗星,接下来一周桃花运旺盛,如果有想见的人,很有可能会在这周见到喔。”
“那我要许愿和大明星约会!”
“滚啦,不要在这发梦啦——”
两个女孩打闹着,笑声迭次传来。
盛晚夏的动作一顿,眨眼间,一辆出租车停到她跟前。
司机摇下车窗,招呼道:“小妹,坐车不?”
她点头,停顿了一下,道:“去市里,‘双子座’酒吧。”
“双子座”的老板是个比她大七八岁的女人,好像是叫……殷曲?
上辈子她离开沂省后,和这边的人全都断了联系,如今仅剩的回忆也已模糊不清。
之所以记得殷曲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人是她当初性启蒙的对象。
漂亮、性感、成熟,还在她和父亲那边吵架离家出走后收留了她一段时间,一度唤起了她对于成熟女性的憧憬与欲望,以至于这些年交的女友都比她大至少两三岁。
甚至还因为只和年上恋爱被媒体戏称寻求母爱,不过那时候的她只是个隐于台后的音乐制作人,因此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探究的欲望。
盛晚夏转了下手腕,腕表时间显示此时为19:57。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时候的她已经在双子座驻唱了,晚八点开始,十点结束。
“走高速吧。”
出租车驶在颇有年代感的道路上,路两旁的建筑并未褪色,行人三三两两,衣着鲜艳。
她靠坐在车窗边,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手指不自觉抠着指甲。
这一刻,她久违地被拉扯成了两半。
如果真的找到自己,她要做什么呢?
告诉自己不要辍学,不要去首都搞那什么地下乐队,不要自以为千里马遇伯乐似的傻乎乎签下那个合约?
她会相信吗?
她们的长相如此相像,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把她当成姥姥家那边的人。
她缓缓垂下头,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晃动间,有着微微的痒意。
十八岁的她,还是她吗?
但另一边的思绪仍在无边无际地飘飞着,无数话语化作白鸽纷飞在天际。
晚夏。
不要在脸上动刀。
不要肆意挥霍年轻的身体。
不要再走一遍我的老路。
晚夏……你好好做音乐,会有人喜欢你的。
但……她要怎么证明呢?
说我就是你?未来的你?
或者装成神棍?
告诉她你辍学后会遇见各种心怀不轨的人,会为了钱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会病魔缠身、整日痛得要死,需要药物辅助睡眠。
告诉10年前的自己,说你十年后会变成一个整日活在痛苦中的无能的女人?
……她说不出口。
“到了。”
司机停下车,指了指路边。
“那就是你要去的‘双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