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周悠游

2、她的自尊心受伤了

　　太固执。

　　一道选择题做很多遍，明知道正确答案是A，可每次都想着“万一这次B就对了呢”。

　　结果每次都选了错的那个，每次都失望。

　　太叛逆了她。

　　肖翔交卷子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这时沈森森有一个阅读理解没做。

　　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她还会注意到他，完全是因为他那麻袋一样的衣服又扫掉了她一支笔，而且他又没说对不起。

　　沈森森怀疑肖翔是故意的。

　　过道两排人呢，干嘛非可着她东西碰，影响她做题了。

　　这回是气他。

　　不管有意无意，至少要表示歉意。无视就等于不尊重，不尊重人就是不对。

　　如果坐这考试的是他女神，他会这么不讲究？

　　等等，她沈森森是他女神吗？

　　他喜欢她吗？

　　对不起，她冷静了。

　　能把碰掉笔上升为不尊重人格的女人，挺恐怖的。沈森森想，如果她是男生的话，也得躲远点儿。

　　人家女神都什么样？

　　那是被碰掉东西也微笑着说“没关系，耽误您衣服起飞了”的人。

　　她沈森森能做到吗？

　　很明显不能。

　　所以她算个什么东西？

　　诶，等会儿，她为什么要鄙视自己？

　　她可不是男生。为什么要替他着想？

　　归根究底，是气自己。

　　为什么不把精力用在学习上？为什么每次都不长进？非揪着细碎的烂事儿不放，动真格地去在意这些？

　　真心烦。

　　却都是自找的。

　　活该。

　　唉，真希望有人在她说丧气话的时候反驳她，用励志剧台词那样的语气安慰她。

　　“加油哦，我们会赢的，绝对会赢。”
　　“不可以自我否定，必须确定。”
　　“全力以赴，无怨无悔！”
　　“以我们的胜利，向他们这个愚蠢的时期诀别！”

　　可她没什么朋友。

　　沈森森回想了一下，她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从初中到大学好歹攒到两位数，每个人的功能各不相同。

　　有的专门逛街吃饭，有的只能聊天，可以逛街又能聊天的大概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能谈上几句理想什么的。

　　但是，在开导人方面，除了她自己，再没合适的人选。

　　为了重新振作起来，她需要扮演自己的心理医生。为了建立自信，她需要扮演自己的狂热粉丝。更多的时候，为了不无聊，她常要同时扮演很多角色和自己玩。

　　坦白讲，她有那么一点儿心理缺陷，也可以说是人格障碍。

　　现在这个年代，人格健全、心理健康的正常人本来就不多见，所以也不用太在意，带病生存呗。

　　她并不自闭，只是，非常懒。

　　比起花时间去了解别人，沈森森更愿意用同样的时间来研究自己。

　　她自认为是个坚强的人，难过的时候想哭可以忍住，偏偏看见小孩子系鞋带什么的无关杂事就止不住流泪，类似神经质的事情常困扰着她。

　　所以，她总想找个答案出来透透气。

　　求解的过程里遇到许多新问题。

　　意外的是，沈森森竟发现她也可以有少女情怀的一面。

　　当她为了1.5学分，在体育馆琢磨云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肖翔在她对面正搂着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跳交谊舞。

　　选修课那么多，她偏偏选太极拳，偏偏太极拳和交谊舞在一个场地上课。

　　此时沈森森的心情极其复杂，脑子里很多个“我”在对话，以至于她听不清楚自己真正想的什么，却能清楚地看见肖翔的左手握着那女生的右手。

　　那是两只十分般配的手。

　　纤细、修长，像叠在一起的十根玉瓷筷子，皮紧裹着骨头，关节稍用力，便会反射出一点点温润的亮光。清瘦得很有魅力的样子。

　　沈森森不是很想承认这点。

　　虽然是事实，但她不允许自己还没争取就自卑心作祟。

　　是，她嫉妒那个女的了。

　　可又觉得如果站在肖翔边上的是她，画面不会比那个女生跟他更美。她也想象不出肖翔和自己一起练太极拳的场景能和谐到哪儿去。

　　再说，像他那样的人，有什么必要喜欢她沈森森呢？

　　当争取的动力变成了真心地自叹不如，沈森森意识到，她以前的行为都是盲目的。

　　她不应该再对他做无谓的努力，她应该由衷祝福这对璧人早生贵子。

　　她能么？

　　沈森森不甘心。

　　早前，一位友人说：“现在为了理想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甘心。不一定有用，但不做肯定会遗憾终身。即使现在处于低谷期，也要相信今天所走的这步是最正确的。只要坚信这点，不管今后多难，哪怕走了冤枉路，也无愧于梦醒时分的内心。”

　　这段话太好了！

　　沈森森非常认同，因为后三句是她补充的。

　　有时候，她就是会涌出莫名的自信。

　　尤其在专业方面，毕竟挣到了钱，大二的时候就靠兼职收入租了房子，换了新款生产工具。

　　但一变换到感情模式，就成了蔫儿气球。心里有气，但又很怂。

　　怂，可能来自于一个事实。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没被任何优秀异性告白过。

　　被搭讪倒有几次，不是想换座位，就是想卖她东西。

　　她看上去很有爱心而且没脑子吗？

　　显然不是。

　　她只是看上去比较怂，如果对方长得超级帅的话。

　　但貌美男子一般也不会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又怎样，他们一般也不会单身。

　　单身又如何，他们一般都搂着漂亮姑娘，在她意想不到的各种场合，更换着各种类型。

　　不管怎么说，金发碧眼型的，严重超出沈森森的接受范围。

　　虽然跟她没关系，但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为什么？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不好吗？龙的传人就配不上他肖翔吗？

　　等等。

　　她是在吃他择偶跨越了人种的醋吗？还是单纯地嫉妒人家姑娘漂亮？

　　……

　　沈森森的自尊心受伤了。

　　它需要安慰。于是，转过身去。

　　她的自负出场了。

　　“虽然没有喜欢我的优秀男青年，但是我有很多书和DVD，才不屑搅和到他们那些肤浅通俗的小情小爱里。尤其是像我这么有才情的女青年，更多更重要的需要我没我就不行的事儿等着我去做呢。”

　　自负发完疯，精疲力尽。

　　轮到自嘲上场。

　　“有时候，自尊心是非常可笑的玩意。好像size不合的名牌内衣，穿着不舒服，扔了舍不得。另外一些时候，可不是这样。自尊心最大的作用不在于能给人多大提升动力，而旨在戳醒一个人，让其切肤地体会到疼。然后，明白底线的位置在哪。”

　　自卑犹豫着要不要抬起头。

　　自负看不惯，一把按住它，又来劲了。

　　“爱情这东西就跟孩子和宠物一样，不能太惯着。爱来不来，反正我不着急。我不是草包，长得又不难看，有什么可急的。”

　　沈森森琢磨，她不着急吗？

　　自知围观了半天，摇着头说：“真是没一句能信。”

　　也许沈森森对肖翔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

　　人就不应该太相信自己的感觉。

　　感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缥缈得很。

　　三天没吃饭和胃溃疡，对胃来说，可以是一种感觉。

　　失足落水和被人推下水，对肺来说，可以是一种感觉。

　　自己打脸上的蚊子和被人抽嘴巴，对脸来讲，可以是一种感觉。

　　好奇肖翔和喜欢肖翔，对沈森森的心而言，可能是一种感觉。

　　她是不是误会了自己的心？

　　那种又麻又痛顺着任脉蔓延的感觉，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

　　是因为肖翔这个人本身吗？

　　或是他的存在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对她起了化学作用？

　　“心啊，请你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