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周悠游

1、是她主动认识他的 活儿干到一

　　活儿干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他发来的微信，让她帮他领奖。

　　沈森森第一反应是，这人真烦，接下来马上点开那个游戏网页。

　　手欠。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骂过自己。

　　凭什么他一条微信，她就什么事都照做？

　　他说这电影好看。她写着大作业呢，关了word刷团购。

　　他说那歌好听。她在剪音频，最小化窗口，买了VIP开始缓存。

　　他说新拍了几张照片要修。她写稿已经三天没睡了，还不是立刻点开PS。

　　他说他不在家，让她帮他领游戏奖品。沈森森这边网卡死，也耐心等着加载。

　　不贱么？

　　很贱吧。

　　又没人逼她。

　　手机响了，有电话打进来。

　　肖翔说：“外面吃饭呢，今天电脑不在我这儿。”

　　沈森森：“我这网速不行，页面还没打开。”

　　肖翔：“那算了。”

　　沈森森：“哦。”

　　撂下手机，网页上download那圈儿还在转，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

　　大热天的，在屏幕前等的半个点，就这么算了。在他眼里，她沈森森的时间就不是时间是吧。

　　他只在想听到“小的遵命”时，才会想到她。

　　为什么不请她吃饭？她现在还饿着呢。

　　想想，火更大。

　　冰箱里只有方便面，用不锈钢饭盒接了半下水放电磁炉上。等半天也不开，检查来检查去，发现插完电源没按开关。

　　都气傻了。

　　气急败坏按到最大火力，一分钟内，水马上冒着白烟沸了。当她端着煮好的面走到电脑桌前，忽然觉得，就吃这个太对不起自己了。立刻打电话给楼下饭店，点三菜一汤。

　　边吃边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让他白使唤了。

　　决心下到一半，手机又响。

　　还是他，发的微信语音通话。

　　沈森森慌张地咽了嘴里的肉丸子，按下接听键，却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肖翔：“喂？”

　　翻遍客厅找水，竟没一口凉的。

　　“嗯……嗯嗯。”他差不多要挂了，沈森森使劲挤出一声。

　　肖翔：“怎么才接电话？”

　　她咳了咳，“有事？”

　　“你没吃饭呢吧？过来啊。”

　　“哈？”早点吱声能累死啊他，“我，在吃。”

　　“真的？吃泡面吗？”肖翔问。

　　“……三菜一汤。”沈森森叹气。

　　“你一个人？”

　　“对。”沈森森忍不住扶额，“我一个人。”

　　“会生活，行，那不打扰了。”

　　沈森森听见肖翔在笑，他旁边的人也在笑。

　　挂了电话，看着桌上摆开的一次性餐盒，她倒了胃口。

　　看出来了么？

　　这么明显的主客关系，当初的确是她主动认识肖翔的。

　　暗暗观察很多次，搞清楚星期几他在哪个教室有课。算好时间，在他经常出现的楼梯口，默默演练两次擦肩而过。第三次，她鼓足勇气抱着一摞书迎面撞上去。

　　用的是极俗套的方式。

　　撞上去的时候，沈森森说了很多声“对不起”。肖翔蹲下帮她捡书的时候，她说了好多遍“谢谢”。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的脸。

　　9秒。

　　不得不承认，这方法很管用。

　　虽然事后沈森森才知道肖翔那天没带隐形眼镜，但这9秒，还是看得她惊心动魄。

　　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想：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在这个场景里，他俩最近接的时候只有一本书的距离。

　　肖翔潇洒地站在她对面，说：“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笑着。

　　是那种非常耀眼的笑法。

　　此时的环境光、背景音、人物位置，一切都很完美。

　　但沈森森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这镜头出现得太早了。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之前记好的台词全都忘了。只是，怎么好像忽然闻到了香草冰激凌的味道？

　　这日剧一般浪漫的幻觉也没能持续多久，随着肖翔后来说的那句话瞬间消失了。

　　他说：“这书怎么在你这？我找了好久啊。”

　　应该能猜到了吧。

　　还是沈森森主动发微信给他的。

　　在图书馆门口，她抱着和上次同样的一摞书。怕他认不出她，连衣服都穿的和上次一样。

　　肖翔迟到了，比约好的时间晚十分钟。

　　等他走近，沈森森发现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那是上课才戴的玩意儿。

　　为此，沈森森心情变得很糟糕。

　　因为她知道，肖翔是怕找不到她，继而错失了这本书。

　　这时，她已经感到自己的卑微。

　　就像张爱玲说的那样，遇见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

　　可土都埋到脖子了，心里也没开出花来。

　　沈森森心里很清楚，她和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要不是她撞了他，肖翔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她这个人。

　　但人和人的相遇不就是这样吗？

　　总要有人主动才行。

　　假设她每天能遇到上百个人，那这二十多年里，为什么只对肖翔一个念念不忘？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人，那她是不是应该为他，或者说是她自己做点什么呢？

　　可是，如果不是happy ending怎么办？岂不是浪费时间？

　　沈森森想了想，干脆不想了。

　　管它呢，先做了再说，总比后悔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本书的关系。那天下午，她觉得肖翔对她还不错。

　　像她这样的空想派，能迈出如此狗血的一步非常不容易。

　　撞他只需要1秒钟，但为了那1秒，她蓄谋了两个月。

　　你以为撞上去很容易吗？

　　要想撞得不经意又有美感，是需要仔细研究和大量练习的。

　　什么时候走过去，抱几本书合适；哪些开本和厚度的书掉到脚上也不会疼，什么角度撞不令人反感；撞完了是先说“对不起”还是先蹲下，说“对不起”的时候是低着头还是抬头看他，为了加深印象说什么话不显得突兀又觉得有趣……

　　这弄得沈森森常有患得患失的心情。

　　一会儿觉得自己有勇有谋，聪明绝顶。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小丑，猥琐至极。

　　到最后，期待变成了负担，只想着赶紧撞了吧，撞完她就解脱了。能不能有后来不重要，只要现在别让她活在焦虑中就成。

　　这时期，她简直就是个精神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盯着肖翔不放。

　　是，他长得好看，还挺高的，又是校园风云人物。

　　但这样的人很多啊，至少好几个，怎么就是他了呢？

　　为了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沈森森看了好多书。

　　从遗传学角度到心理学范畴，凡是图书馆里有的，要借来翻翻。

　　其中有一本叫《第六感官：爱的气味》。

　　多么浪漫的书名。

　　书里却说，爱情是信息素通过犁鼻器传入下丘脑的一种感应。

　　对此，沈森森深信不疑。

　　因为她回想起了那阵香草冰淇淋的味道。

　　但所有书里的解释，她都不愿意相信。

　　太不浪漫了。

　　写的都什么玩意儿。

　　于是，她只好强迫自己给出浪漫结论：越是原因不详，才越对肖翔着迷。

　　着迷是一回事，长久是另一回事。

　　以她还书、他借书为由的会面，结束了。

　　沈森森想，他俩的交集到这儿也该差不多了，往后更不会再有见面的必要或借口。

　　要是那时有人问她：“如果给多一次机会，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她一定会说：“不。”

　　狗血洒一次是有胆识，洒两次就是想不开。

　　尤其在学校这种半封闭的空间，大庭广众下采取任何形式的告白，都会被理解为一场满怀目的性的表演。

　　而作为告白的前奏，类似撞翻书便邂逅美丽爱情的桥段，她真是脑子坏了才会照葫芦去画瓢。

　　自从那天下午在图书馆二楼办完转借手续，沈森森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肖翔。

　　不知道那本书他后来又交接给了谁。

　　如果她那时借的是另一本，可能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而已，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呢？

　　还是年轻吧。

　　才会用最浪费时间的方式去喜欢一个人。

　　……

　　再见到肖翔，是在英语四级考场。

　　属于纯自发性偶遇，开始沈森森都没瞧见他。

　　快发卷子的时候，肖翔跑来讲台跟监考老师借签字笔，路过沈森森的位子，还碰掉了她新买的橡皮。这才发现。

　　太巧了吧。

　　她也觉得。

　　肖翔穿了件特旧的牛仔外套，敞着怀儿，袖子挽到胳膊肘，又戴着那副黑框眼镜，连对不起都不说，晃晃悠悠往阶梯教室后面走。

　　可能没看见她。

　　没看见？还是压根不记得？

　　顷刻，沈森森怒火中烧，翻卷子涂答题卡都特别用力。

　　回想到这儿，她发现自己总为这种事儿生气。

　　有时是气肖翔，没良心的，对他再好也白搭。

　　多数时候是气自己。

　　明知道不该有期望，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动摇了，涌出“就算他不理我，也不影响我喜欢他啊”的傻劲儿。

　　以为会有奇迹发生，以为他至少会跟她说声“嗨”。

　　听没听过一个笑话？

　　有个白痴去看电影，演到黑马飞跃悬崖的时候，他十分激动，嘴里念叨着：“加油！加油！加油！”

　　旁边的人嫌他烦，就说：“别嘀咕了，跳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他不乐意。
　　“我看过一遍。”
　　“切，那有什么，我看过六遍。”
　　“那你加什么油？”
　　“谁知道它这次能不能跳过去！”

　　她沈森森就是那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