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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凄清纸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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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昌26年,盛平,都察院衙署。
“祁大人,平西大将军宁毅侯今日回都城,大人要去西郊迎接吗?”署里脑袋最灵光的堂吏开了口。
一张材美工朴的黄花梨大书案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弹劾文书、各地呈报的监察案卷和分类的文书匣,繁重机密的公务静卧在光洁厚重的案面上,一名清冷秀雅的男子坐在书案后,提笔写字。
他冷润清纯如璞玉,骨相非常出众,鼻子高挺漂亮,正面看却很柔和,面无表情的时候像霜雪一般,清冷,疏离,干净。
堂吏早已知晓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祁和与宁毅侯萧知砚年少时是同窗,一起在文渊馆读过书,关系过硬,文渊馆专门招收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开后门为朝廷培养人才,在这里读书毕业的学子,起家清显前程似锦,仕途亮得发光。
盛平无人不知萧知砚与祁和情若手足,是亲密旧友。八年前,大徐旁边的西金看徐王朝上下离心政令不通,只会内斗大厦将倾,贼胆起了贼心,伺机侵犯边境,霸占领土,所经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惜大徐军中青黄不接,没有将才,萧知砚少年英才,带军出征西金,和战士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将西金打得屁滚尿流。他在外待了八年,战功赫赫,终于平定西疆战事,带着满身荣光,声势浩大地重返盛平。
堂吏发动脑袋瓜灵机一动,以他们大人和宁毅侯的旧情,祁和不得站在迎接队伍里的第一排?
谁料,坐在清慎勤公四个大字匾额下的祁和,语气冷淡、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我公务繁忙,不去了。”
堂吏抬起了头。
窗外一米阳光照向墙边的书架和卷宗柜,格挡和抽屉里齐齐整整摆放着案牍、文书和律法典籍,屋子里陈设简单庄重,没有丝毫奢华装饰,一股刚正冷静、纠劾百司的肃杀之气像匾额下的人一样凛肃,淡淡的笔墨香和卷宗的气息如游尘一样散在空气里。
堂吏朝书案上偷偷瞄了一眼,他家大人似乎不在处理公务,而是在纸上信笔涂鸦。
公务繁忙?
堂吏伸长脖子探望,祁和握笔题字,凄清纸上看似很多墨,其实只有一个字——死。
堂吏乱眨着眼睛收回视线,眼神瞬间清澈了,颤巍巍地问:“今晚宫里有庆祝宁毅侯凯旋的接风宴,不知大人——”
堂吏的话还没说完,祁和便有些烦躁地打断,其实人家总共也才说了不到两句话,“我身体不适,不去了。”
堂吏灵光的脑袋瓜终于用对一次,麻利退下。
祁和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快要捏成纸沫,微皱的眉头一直没有解开,他像往常一般精神抖擞地主持了院务会议,午后又精神抖擞地复核了一桩案件,处理交办事务,到了该回家的点儿,精神抖擞地坐在案前处理公务,看上去今天又要熬很久。
陪他一起熬着的官员们见状,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据说老大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看上去比正常人还要精神头好?明明生龙活虎容光焕发,建议去参加宁毅侯的接风宴。
夜渐起,皇城巍峨,中轴如脊,宫里万盏灯火,接连亮起。
大徐流行夜宴,承昌帝大摆宴席,王公贵族、朝廷大臣和高门贵女们盛装出席,相继列坐,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宫廷乐师奏响喜乐,笙歌鼎沸,烛光摇曳中,舞女们翩翩起舞。
席上,一位桃李年华的世家女执帕掩口,轻声问身边粉妆玉琢、锦衣华服的欣瑜公主,“公主,哪位是宁毅侯?”
这位世家女是当朝首辅成升的孙女,她同样衣饰华美,但比起旁边明艳动人的公主暗色许多,欣瑜公主五官明媚娇艳,宫灯映照下脸上如同泛着温润珠光,她身着一袭红色织金锦缎长裙,金线在烛火摇曳下流光溢彩。
世家女从没见过大名鼎鼎妇孺皆知的宁毅侯,传闻欣瑜公主曾和萧知砚定过娃娃亲,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不知道两个人谁没看上谁,但萧知砚公主总该是认识的。
热心肠的欣瑜公主没有一点架子,伸起脖子开始找萧知砚。
世家女一边等结果一边八卦,“听说公主和侯爷自幼指腹为婚?”
“不敢高攀不敢高攀。”一道清朗的声线传来,英姿挺拔如松竹的英俊男人闯入视野,这是一个让人一眼惊艳的男人,模样清俊,五官兼具柔美和英气,下颌线条收束得利落干净,他身板修长,腰身细瘦,一双勾人的眼睛尤为灵动漂亮,五分似狐狸眼,五分又似桃花,此刻,他双目含笑,灯火映在他眼底,微微跃动。
人和声音都来了,但他的目光劈开夜色,在灯火阑珊的人群中散漫地掠过,像在不经意搜寻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欣瑜公主吓了一跳,八年过去了,萧知砚和过去相比没太多变化,他年轻时眉眼如画,教科书般的小白脸一个,后来饱经沙场风霜洗礼,脸上稚气褪去,轮廓线条陡削锋利,整张脸多了些清爽冷硬的气质,盖过了颇具少女感五官的风头。
谁能想到,那个英勇善战、所向披靡、令整个西金闻风丧胆的男人竟然长得这么清俊?
隔了太漫长的光阴,欣瑜公主直勾勾打量着萧知砚,萧知砚生怕公主看上他似的,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好久不见,这些年还好吧?”
欣瑜公主冷静下来,她看了自己身边的世家女一眼,小姑娘涉世未深没啥阅历,明显看呆了,脸红得一塌糊涂。
欣瑜公主怕她一见萧知砚这货误终生,被一副皮囊欺骗,拦在她面前,目光带一丝警惕意味,懒懒地说:“还好吧。”
萧知砚看她的举动笑了,欣瑜公主收回打量的视线,人见到帅哥的第一反应总是目眩神摇,除非真的动心,否则这种波澜很难持续,萧知砚心一落到肚子里,立马上赶着专挑糟心地问:“听闻公主还未嫁人,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欣瑜公主看着脸皮厚如城墙而浑然不知的萧知砚,他刚刚明明刻意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知道她无意于他之后又开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萧知砚明明知道自己曾经心悦于谁,只是那人今晚据说身体不适没来,她无语地赶人,“滚。”
晚风拂过,扰乱月色,沉默半晌,两个人似乎都有片刻的心事,萧知砚正欲转身,微风吹来席间大臣们的耳语。
“祁和是不是没来?”
“阎王身体不适,来不了。”
“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他还是别来了,影响胃口,话说今天的小点心不错。”
“大人所言甚是,唉,我感觉自己已经被那阎王盯上了,害怕。”
“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节哀。”
萧知砚像没听到这些话一样,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只是他眼底静谧,眉目间恰似含笑的流光已经散去了,欣瑜公主看着他挺拔清瘦的背影,怔了一会儿,八年了,有人好像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不当个人,还有人,变得不像个人了。
萧知砚脸上敛着不知名的暗色回到自己的座位,神色依旧平和,经过年月的历练和打磨,他身上早已沉淀出了某种恰到好处的油滑和沉稳,继续拿起酒盏与人谈笑风生,晚上的接风宴很特别,太子竟然晚到了一会儿。
这看似天塌了的一件事无人在意无人提及,萧知砚默默饮酒,一声不吭。
承昌帝从八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开始衰弱,后来越发老态龙钟骨瘦如柴,一年不如一年,如今他久病缠身,形销骨立,看上去一吹就倒,全凭一口气坐着帝位。但这口气就是久久不咽,然近一二年他身体情况更差,于是朝中的暗流加速涌动。
他风烛残年自身难保,对朝事力不从心,平时被皇后和文贵妃悉心照料,对朝堂上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承昌帝看到萧知砚,帝王的目光早已浑浊不清,里面似有泪光闪动,却依旧炯炯有神泛着精光,咳着说:“回来了,回来就别走了。”
萧知砚不想走,他也知道自己走不了。
萧知砚知道他离开的这八年里,宫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在边疆有所耳闻,从这场接风宴一开始便感受到了。
承昌帝身子骨大不如从前,最多几年的事儿了。
萧知砚边喝边应酬,饭没吃几口,一会儿和这位国公喝一杯,一会儿和另一位大人打招呼,一顿接风宴下来,比在路上舟车劳顿还疲惫。
晚上,他乘工部侍郎崔哲的马车回萧家府邸,让崔大人载他一程。
萧知砚当年和祁和一起读书,崔哲和他俩是同窗,萧知砚去边疆之后,这宫里和他联系最多的人是崔哲。
崔哲当初和他是好友,后来到了工部,年纪轻轻坐到了侍郎的位置,这份情谊也一直延续到现在。
萧知砚坐在马车里,脸颊微红,沉默着。
“喝多了?”崔哲问他,同时掀开一边的帘子,让风涌入,稀释马车里浓厚的酒气。
“没有,我有数,如果喝多今晚闹了笑话,我可能会想连夜逃回边疆。”萧知砚说。
崔哲笑,“你逃得了吗?”
他一语双关,萧知砚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崔哲在过往的信件里已经和萧知砚不止一次提到朝堂形势,两人对此心知肚明,崔哲面容严肃,他不知道萧知砚为何在此暗潮汹涌的时候回宫。
是因为仗打完了吗?但如果萧知砚想,他可以找太多理由留在边疆,多待一阵儿。
萧知砚闭上了眼睛,安静地休息,他说自己没醉,可今晚被人灌了很多酒,并不舒服。
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一瞬照在了他冷冷清清一张脸上,他年少时皮肤白皙,哪怕在边疆待了八年,也只是被糟蹋成普通人的肤色,比八年前的俊美少年轮廓更立体了而已。如果萧知砚是女人,一定是祸水,崔哲心想。
崔哲看了他一眼,吞下想和他说的自己对当下朝堂形势的见解,安心让萧知砚就这么闭目清清心。
他又朝车帘外看了一眼,忽然说:“咦,好像刚刚经过了左都御史祁大人的府邸,你和祁和当年不是关系最好吗?怎么今晚没见他?”
萧知砚的眉头倏地紧了,但他依旧没睁眼,闷闷地说:“谁告诉你我俩关系最好?怎么,吃醋了?”
“我不搞男人。”崔哲笑一声,“你是漂亮姑娘吗我为你吃醋,当初你和祁和关系好,宫里的狗都知道吧。”
崔哲回头,他看到萧知砚今晚从坐上马车起,嘴角竟然第一次有了笑意。
这一夜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