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古九天

8、第 8 章

　　周而在电梯内没有看到通往地下楼层的按钮。他一边寻找下去的入口，一边琢磨着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却意外地发现，地下一层的入口竟是两扇敞开的浅灰色的消防门，挂着一块小小的“直播中心”的牌匾，根本就没人看守。

　　周而站在门口向下看去，见里面黑洞洞的，似乎是没有照明的白炽灯，台阶上装着鲜红色的灯带，宛若是用鲜血铺就出的一条路。

　　扑灭而来的妖异感，让周而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他不明白金乌传媒或者是沈一色，弄了这样一条路的目的是什么。

　　周而是一个务实的人，既然想不通，那索性的就不想了。

　　毕竟，他只是一名警察，不是心理学的专家。

　　他沿着台阶往下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似乎是笔直的，没有拐弯。楼梯口处撒下来的光亮，渐渐地被红色的光芒吞噬，周而生出了喘不上气的感觉。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来路。

　　满眼的血红色之中，高悬着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大门，仿佛通往天国。

　　一向性情坚韧的周而，生出了回头的心思。

　　周而甩了甩头，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三分钟后，长长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周而吁了口气，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出血色楼梯。

　　可刚走到一半，周而就震惊地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地下一层的全貌！

　　黑暗中，巨大的，两层楼高的空旷空间，用没有封顶的石膏板隔出了上千个二十平左右的小房间。

　　每个小房间内都放着一张床，两盏深抛灯，一盏球形灯，一盏方形柔光灯箱和直播的手机。

　　年轻的男男女女们，在镜头前，穷尽各种办法，努力地获取着镜头另一边的关注……

　　这哪里是什么“直播中心”，明明是“直播地狱”！

　　金乌传媒用他们的梦想，给他们建了一座地狱！

　　周而刚要往下走，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周而的肩膀。

　　周而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陈律师。

　　“周队长，沈总在办公室等你！”

　　周而看着神色坦然的陈律师，忍了又忍，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陈律师，你每天这样看着他们，真的就没有一点不忍吗？”

　　“不忍？”

　　陈律师有些不解，顺着周而的目光向下看去。

　　“年轻人愿意吃苦是好的！”陈律师赞赏地说道。

　　周而愤然道：“你们根本就是在利用他们的梦想和希望，榨干他们的价值！”

　　陈律师不以为然，“周队长，成功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不愿意努力读书提升自身，也不愿意去工厂吃苦拧螺丝，更不愿意只当一个平凡的人！他们渴望世俗的成功，却又没有门路，是我们给了他们改变现状的机会！没有我们，他们连机会都没有！只能永远地在这个社会当底层！你可以去挨个问问他们，是不是都很感激我们？！”

　　周而沉默了。

　　这些人的确是在感激，他能从他们眼神中看到他们对这份“事业”的狂热。

　　如果他没有听过刘佳妮的故事，他或许也会被这份双向奔赴所感动。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他们。

　　低落的情绪笼罩住了周而。

　　直到再次见到沈一色那一半眉目如画，一半狰狞无比的脸，才总算是给这份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总果然会做生意！只不过是一段台阶，几步路，就能让人体会到从地狱上到天堂的感觉。”周而讽刺地说道。

　　沈一色对此却毫不在意，“有希望才会有进步的动力！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千夜的接班人！”她一边说，一边将办公桌上的一个纸箱推到周而的面前，“千夜的办公室我们已经分给新人了，这里面是千夜的私人用品，周队长可以带回警局调查。”

　　周而看了一眼纸箱，却没有动。

　　已经被整理过的物品，就算里面有线索，也大概率是别人想要给的。

　　他将手伸进衣兜，不动声色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录音笔，随后拿出和录音笔放在一起的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沈总，让陈律师单独将我叫到你的办公室，就是想和我说这些吗？”

　　沈一色嫣然一笑，闲适地靠着椅背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周而。

　　周而不紧不慢地吸着烟。

　　隔着缭绕的烟雾，周而和沈一色相互审视着对方，也被对方审视。

　　须臾后，沈一色倾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盒雪茄，从里面取出一根，拿起雪茄剪，把中指和大拇指穿在雪茄剪的握孔上，将雪茄头放到剪刀孔里，随后直视周而，用力。

　　“咔！”雪茄头应声而断。

　　周而眉头一动。

　　沈一色轻笑出声：“我希望周队长能够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看来，沈总是知道谢芳菲案的隐情？”

　　“周队长，有隐情我怎么可能不跟警方交代呢，我说的是刘佳妮！那个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

　　周而一怔，随即试探道：“沈总既然说那个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那又何必让我网开一面呢？”

　　沈一色连忙摆手道：“周队长，千万不要误会！刘佳妮自杀是在四年前，我呢，是三年前接手的金乌传媒！跟她们没关系！”

　　没关系为什么要提呢？周而被沈一色彻底地搞糊涂了。

　　沈一色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周队长，陈律师曾经是红圈所的顶级大律师，可现在却沦落成了我们公司的法务，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而猜不出沈一色的谜面，索性直言道：“沈总有话，不妨直说！”

　　沈一色没有在拐弯，她告诉周而，曾经的陈律师也想过当一名好律师，可现实却给他上了一堂很生动的课。

　　因为严守职业操守，他被客户和同事联手摆了一道。

　　不仅前途尽毁，还妻离子散。

　　公司年会上，所有人都恭贺同事的升迁，没有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都在嘲笑他的落魄。

　　他一气之下辞职，可他所在的一线城市，没有一个大公司愿意录用他，哪怕他曾经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他们嫌弃他不懂变通，担心他会损害公司的利益。

　　没有人脉关系的他，在大城市看不到希望，便决定回到春城考公。

　　却不想迎接他的，竟是父母和亲戚蔑视的目光。

　　从那时候，陈律师就将这个世界看透了，放下身段在金乌传媒当起了法务。

　　沈一色隔着带着雪茄香味的烟雾说道：“周队长，选择有的时候比努力更重要！毕竟，人性本恶啊！”

　　周而笑了，沈一色刚开始说的时候，他的确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可故事总有落点。

　　陈律师不知审时度势，没有人脉关系，下场凄惨，最后看清世界的本质，选择抱紧金乌传媒的大腿。

　　周而心里冷笑，脸上却装出恍然的样子，“你的意思是，刘佳丽会用刘佳妮的事敲诈你们！”

　　沈一色很满意周而的上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刘佳丽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来我们公司调查的时候出现？”

　　“她有预谋？”

　　沈一色满意地点头。

　　“沈总，你猜这个结果，我会信服吗？”

　　“原来周队长是不信的啊！”沈一色笑着将雪茄在烟灰缸中摁灭。“可为什么你没有调查就信她不信我呢？就因为刘佳丽看着可怜，而我，看着可憎吗？”

　　周而被问住了。

　　他看着沈一色一半如佛，一半如魔的脸，突然就失去了判断。

　　沈一色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接按下办公桌上座机的免提。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陈律师带着小林和胖保安走进了办公室。

　　小林看到办公室内的周而，以为是因为他没有打好掩护，导致周而被抓了，霎时升起了愧疚之心。

　　沈一色没有给他表达愧疚之意的机会，对陈律师说道：“周队长有什么需要调查的，你尽力配合！但记住，不要影响到公司运营！”

　　“沈总，我下午有个会要开！”

　　“开会呀！”沈一色眼波流转，“这可难办了！”

　　一旁的胖保安立刻见缝插针地说道：“沈总，我是保安队长，对公司各方面都挺熟悉的，要是陈律师没时间，我可以效劳！”

　　还不能沈一色反应，小林先不乐意了，“你可拉到吧！沈总，求你给我们换个能说人话的吧！”

　　胖保安性格凶戾，小林要不是惦记给周而打马虎眼，俩人一路上早打八遍不止。

　　却不想，原本还有些不豫之色的沈一色竟笑了，“看门的狗，吠起来才让人放心！”

　　胖保安嘴角一僵，最终还是维持住了脸上讨好的笑容。

　　“叫什么名字？”沈一色撑着下巴问道。

　　“李伟！”胖保安回答道。

　　“名字不错！陈律师，跟人事部说一下，这个名字和保安经理很配！”

　　“谢沈总！”

　　“干好你的活，照顾好周队长，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周而本打算借着谢芳菲的案子，把刘佳妮的案子一起查了。

　　却不想金乌传媒的工作人员竟没有超过三年的员工。

　　而李伟又严守着沈一色的叮嘱，像个跟屁虫似的，寸步不离，哪怕周而直言需要单独问话，他也是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时不时的送个水果打断一下。

　　周而避讳着李伟，不能言明刘佳妮的案子，还得旁敲侧击的打听谢芳菲的交际圈。

　　生生地拖到了晚上十点多，才从谢芳菲的生活助理口中，挖出了谢芳菲案的嫌疑人。

　　和谢芳菲有情感纠葛的榜一大哥。

　　周而揉着脖颈和小林走出了金乌大厦。

　　这个嫌疑人对周而来说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难道是和金乌传媒有什么利益瓜葛，才让沈一色推三阻四的阻挠调查？

　　想不通关窍的周而，抬头看了一眼沈一色的办公室。

　　见一个女人正站在办公室玻璃窗前往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