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请跟我走》露泽

21、常川

　　谈长庭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背了个好大的锅。
　　结果没等他知道呢，陆泽那边就接到了人没抓住的消息。
　　彼时陆泽正在跟谈长庭和黎师吃早饭，接到消息后看了眼谈长庭。
　　谈长庭张着大嘴准备把手里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瞥见了他的眼神，动作一顿，问：“看什么？”
　　“你又可以放心了，人没抓住。”陆泽平静道。
　　什么人？
　　谈长庭一秒后就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祁百川啊。
　　谈长庭真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是服了，祁百川这家伙怎么这么能跑，跟个泥鳅似的。
　　他笑绝不是因为祁百川成功跑了，而是脑子里突然想象到了祁百川这个嚣张臭屁的家伙被人撵着铆足了劲儿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着狂奔的画面。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搞笑啊。
　　明明亡命逃窜这么危险的事情。
　　但真的很搞笑啊。
　　谈长庭的笑点突如其来，他手里捏着包子，为了不让陆泽误会自己心向叛军，低着头死死抿住嘴，但嘴角该死的压不住啊。
　　陆泽看他突然就笑得不能自已，也是觉得很无语，问：“你笑什么？”
　　谈长庭抬起一只手冲他摆了摆手。
　　陆泽语出惊人：“你给他报的信？”
　　谈长庭的笑容瞬间消失。
　　真是好大一口锅。
　　他一口吞了包子，含糊不清道：“别污蔑我。”
　　陆泽当然知道不是他，就是忽然莫名地看不惯他因为那些叛军笑那么开心。
　　“嗯。”陆泽道，“吃完饭我跟黎师要去军部，你自己在家里好好待着。最近多事之秋，没什么事少出门。”
　　谈长庭撇了撇嘴：“知道了。”
　　临出门前，谈长庭光明正大地当着陆泽的面儿把黎师拉到一旁，悄悄问：“老师你怎么也去军部啊？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黎师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抬手摸摸他的头，温声说：“没有，听陆泽的话在家里好好待着。虽然他态度强硬了点，但的确是为了你好，好好听他的话，与你无关的事情和人，都不要再管了。”
　　谈长庭一时无言。
　　老师好像知道了祁百川和孟甫的事情。
　　“那老师你……”
　　黎师打断他：“ 长庭。”脸上表情严肃认真，“听话，不要再问，也不要再管了，好好待在家里，陆泽会保护你的。”
　　谈长庭垂下眼，低声：“我知道了。”
　　黎师跟着陆泽走了。
　　只留下谈长庭一个人在家里。
　　最近一下发生的事情太多，饭后他坐在庭院里的凉亭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池塘里的荷花发呆，放空自己。
　　“怎么不开心了？”
　　秦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谈长庭回神，转头对上秦叔和蔼的笑容，语气闷闷地说：“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有些……”
　　有些什么？他也无法形容。
　　但秦叔好像懂了，他在谈长庭身边坐下来，说：“是因为将军和破晓军团的事情吧？其实在这件事上小泽也很反常，他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地要让你在他和破晓军团之间选一个。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只在乎结果。所以如果他想让你留在他身边，他根本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但他这次却固执地想要一个你自己的选择。”
　　谈长庭不太懂，“那这能说明什么呢？”
　　秦叔温和一笑：“说明小泽是真正把你当成了家人，所以对待家人，不妨坦诚一些。”
　　“坦诚？”谈长庭苦笑，“可我跟破晓军团……”
　　确实曾经关系匪浅。
　　秦叔知道他担忧什么，劝慰他：“小泽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冷酷无情，不然他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谈长庭思考着，没注意秦叔这话里的意思，又听秦叔道：“你在家里的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谈长庭道：“大家都对我很好。”
　　秦叔又问：“那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离开吗？谈长庭问问自己，只说：“妹妹还在这里。”
　　“如果不考虑妹妹呢？”秦叔问，“如果不考虑妹妹，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谈长庭一时没有回答。
　　如果没有妹妹，那他根本不会跟陆泽有任何交集。
　　但现在已经有了关系，甚至孩子都有了，如果没有妹妹，他会离开吗？
　　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他一直跟妹妹相依为命，如果没有妹妹，其实他在哪里都无所谓。
　　他没有来处，硬要说的话，常川应该算是他的故土了。
　　他记事以来，就在常川的大街小巷流浪，后来跟随货船去了大陆，遇到了同样没人要的妹妹，于是自此以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再后来就遇到了联盟征兵，被送到了常川服役。
　　但现在常川也变成了另一个政权集结地。
　　他想不到能去哪儿，所以大概率的话……
　　“应该会吧。”谈长庭对秦叔笑笑，说：“我应该会留下来吧。”
　　秦叔揉揉他的头，说：“那就去跟小泽好好聊聊吧，告诉他你的想法，你们是伴侣，不要让猜疑和忌惮成为你们相处的常态。”
　　“可是……”谈长庭道，“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秦叔道：“你们因何而冷淡，那就谈什么。”

　　傍晚只有陆泽一个人回来了。
　　谈长庭见他自己回来，往他身后看了眼，问：“老师呢？”
　　陆泽看着他，静默几秒，道：“他今天不回来。”
　　“哦。”谈长庭没再多问。
　　他想着秦叔的话，踌躇半晌，最后在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又坐了起来，看着身边的陆泽。
　　陆泽接收到他的视线，睁开眼睛看向他，问：“怎么了？”
　　谈长庭顾左右而言他：“你困吗？”
　　陆泽觉得他有话说，干脆也坐了起来，说：“还好。”
　　谈长庭想了想，目光这只地看着他说：“能给我讲讲破晓军团的事吗？”
　　陆泽不清楚他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而是要听破晓军团的事情，但他还是好脾气地问：“想听什么？”
　　“常川和联盟……”谈长庭顿了顿，“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吗？”
　　“如果常川愿意重新归属联盟，接受联盟统一管辖，联盟不会把他们当敌人，也不会将他们置于死地。”
　　“长庭。”陆泽看着他，认真道：“我并不喜欢战争。”
　　谈长庭有些难受，他避开陆泽的目光，说：“你知道常川为什么叛离联盟吗？”
　　陆泽沉默片刻后，道：“是因为七年前那场与匈利帝国的战争吗？”
　　“嗯。”谈长庭点头。
　　“我不明白。”陆泽道，“那场战争的确惨烈。那时候我受了重伤，没有及时带兵救援，常川士兵因此死伤无数，可联盟前去救援的士兵也死伤无数。战场上本来就是生死不定的，仅仅是因为一场惨烈的战争，就要将常川的民众再次置身于风雨飘摇的战火中吗？”
　　谈长庭没有回答他，陆泽又道：“常川叛离的这些年，切断与联盟的联系，当地民众过得很艰苦。”
　　“常川是联盟的海岸边防线。”谈长庭说，“常川的民众和士兵，一直以来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过得艰苦一些。”
　　他语气平常，却抑制不住带了些心酸：“当年我被分配到常川服役，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一场或大或小的战争。常川的天一直是灰色的，那时候我以为常川就是这样奇怪的气候，灰色的天，长不出来的植物，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呛人的。有时候后方的物资补给无法及时运过来，那些被炸掉的炮台、墙壁就用尸体来填，然后在外面抹上一层水泥，当作新的防线。”
　　“那里每天都在死人，可那里并没有那么多地方来埋尸体，很多人就以这种方式，永远留在了常川的各个建筑中。”
　　这些都是陆泽不知道的事情。
　　作为联盟的将领，他知道每一场战争的惨烈，但这样的细节，工作报告里是不会出现的，出现的只有简单的伤亡人数及胜利与否。
　　谈长庭又道：“上一秒还在跟你说话的人，也许下一秒就需要你把他砌进墙里，有些没有全尸的人甚至都砌不到一个地方。但那个时候大家谁都没有想着要叛离，谁都没想着要当叛军。”
　　“可是将军。”谈长庭又问，“难道联盟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领兵了吗？”
　　没等陆泽回答，谈长庭又道：“我知道七年前将军身受重伤，力所不能及。可这并不是联盟拖着迟迟不去救援的理由。常川的士兵们冲锋陷阵的时候，你们的委员长在为他的孩子举行生日宴会。在你们联盟高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时候，常川的炮火绵延了数千里，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难道联盟只有将军一个人可以领兵吗？”谈长庭心痛不已，缓声质问：“那么危机存亡的时刻，联盟难道没有一个人想到常川在以秒计的死人吗？”
　　陆泽那副假面上，在看到谈长庭眼底泪光的那瞬间，仿佛产生了一丝错觉似的变化。
　　他伸出手，想要为他擦掉眼泪，可那眼泪并没有落下来，他伸出去的手也就没了要落在他脸上的理由。
　　于是只能落寞地放下。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想到联盟会真的放弃我们。”谈长庭道，“因为我们一直觉得，我们为我们的国家驻守边防，守护我们的国家，守护我们的人民，那是我们身为军人应尽的职责。哪怕马革裹尸，死无全尸，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们也知道常川与联盟的运输通道有限，许多物资与援助不能及时送达，所以我们苦苦支撑，撑到生命的最后一秒，等着联盟派人来。”
　　“但是联盟没有人来。”
　　“他们只派来了轰炸机。”
　　“轰炸机对准的不是敌人，是我们撤退的生路。”
　　“联盟炸断了跨海大桥，连带着停留在港口的船只一起炸毁了。”
　　陆泽垂眸，无话反驳。
　　那个时候的联盟内部也并不安稳。
　　他那时候在医院躺着不省人事，每个人都争着抢着要他手中的权利。
　　“其实常川本来不会死那么多人的。”谈长庭痛心道，“当时我们的将军也许已经料到联盟不会派人来了，所以他要带着我们撤退。他曾经说要跟常川这片土地共存亡，可那个时候他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要抛弃常川的民众带着我们狼狈地撤退。”
　　“可撤退的路没有了。”
　　“将军没有办法了，只能带着我们抵死拼命。”
　　“可士兵们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联盟的援兵。大家也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自己被联盟抛弃了。”
　　“士气在军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联盟那一下把破晓军团的士气打掉了。”
　　“多可笑啊，我们的士气不是被敌人打掉的，是被自己人打掉的。”
　　陆泽说不出解释的话，只能道出一句干巴巴的：“那时候联盟内部也很混乱。”
　　“是。”谈长庭道，“我们起初真的想不明白，常川难道不是联盟的土地吗？为什么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后来孟甫告诉我，因为常川对联盟来说没有价值了。常川的土地种不出粮食了，常川的水源有毒，空气也不再适宜人居住，许多人因此患上了肺部疾病。”
　　“常川这块土地，已经没有价值了。”
　　“处理一批死在战火中尸体，要比安置一批迁移的流民简单。”谈长庭叹气，“你们上位者，向来会算账。”
　　“我没有这么想过。”陆泽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