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悲悯 天道选择神 ...
-
了结了心中牵挂之事,嘉钰太子递给杨丞元一个眼神,杨丞元懂了意思,便笑嘻嘻道:“从前公主只听太子殿下的话,任性难缠,以后宋家小郎君可要多担待才是。人间大梦一场,我与嘉钰太子也是走南闯北,见过许多好风景啦。殿下的意思是,如今我们魂魄无损,往后也不会再流连这忘川与黄泉,正如这开的正好的曼殊沙华一般,活在当下,乐在此间,从前种种烦恼,便让它随风散去好了,两位莫要再冒险才是。”
嘉钰太子点点头,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屋内人眼中的难过不舍尽收眼底,他作轻松状,起身上前几步牵起旭泱右手郑重放在宋期左手掌心,温润笑语:“行走天地间,自当作潇洒自在之人,我等如今承蒙天域施恩,又有宸绛神君施以援手,方得再生的机缘,如此,便是最好。本殿代一众将士谢过神君。”
宋期听罢,闭眸一瞬,再抬眸时,右手伤处外表已恢复如初,食指中指并立,薄唇启合念诀,刹那间,桌上山茶花枝微颤,身旁已没了女郎的身影。
他后退半步,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多余情绪,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外白衣阴官扬声以示提醒:“神君伤处可包扎好了?席上宾客尽欢,风息大人记挂殿下伤势,还请殿下随下臣移步长明殿呐!”
屋门无风而开,门内并无旁人,只见门内神君身着法袍面容沉静,含霜履雪,情绪收敛,依旧是悲悯世人的神子。
白衣阴官五味杂陈,许是与这位神君打过几次交道,见过破幻镜中作为凡人与残魂时与凡间亲眷与公主与边关百姓的悲欢离合,也见过他在阴界为云国无辜亡魂奔走时的重情重义。如今在天域上仙眼前的神君,倒是似乎将一切多余的情绪剔除了一般,似乎是一具同时被植入了两套情感的木偶,七情六欲的人性褪尽之时,长生术无情道修炼而成的神性浓郁得似乎要挣脱出这副躯壳,冷得比这酆都的鬼气还要煞人……哦,不对,煞阴官。
白衣阴官抬手带路,眼神无意瞥见宸绛衣袖处的一点玉白影子,他好奇道:“诶,神君带了药么,还好有所准备,看神君的伤处已然好转许多。”
细长的玉瓶光泽通透,瓶内的仙药在屋内人转移之后便被这神君一饮而尽。
此处离天域万里之遥,远离霜域宫越久,无论身处酆都还是人界,杂念染身,便越发难以压制,方才起阵消耗太多,起心动念,他对云国生魂的关注太多又怎能轻易瞒得住风息的眼睛,那障眼法只能糊弄一时,若不是用法器撕裂了一处伤口,转移风息仙子的注意,恐怕生魂难保,此前的努力尽废。
若是被这群精明的仙人察觉出不对劲,后果不堪设想。
淡情寡欲的皮囊之下,神明的灵魂看着被天帝所赐的“仙药”重塑的神君,仿佛是透过皮相,看着一尊被匠人精心打磨雕琢的神像,法相庄严,无挂碍无悲欢,就连仅剩的悲悯,也似乎是为了更好地执行神职而不得已留下的情感。
似乎被遮天蔽日的网缚住了一般,方才感受到的久违的不需顾忌的关心与担忧,君臣、兄弟、眷侣,这些情愫便像在沙漠中遇见了水源的旅人一般,饮鸩止渴。
一门之隔,门内神子被强行压制的七情与仙药的效用在脑海中厮杀,不甘与恨意被放大又被吞噬,本该慢慢恢复却被极速调动的神力在体内翻涌,方才的追踪阵法带来的副作用已然开始显现。
无机质的眼眸似是天然无暇的黑曜石,目光环顾四周,阴郁带着嗜血失控的情绪在桌上那抹明艳的红色上停留,而后紧盯着,如同汲取到的残存在空气里的一点暖意,将被冰封的心脏熨帖。
宸绛眨了眨眼睛,七情似是挣扎后终于疲惫了一般,认命的看着主人主动接纳仙药被四肢百骸吸收,不甘又小心地护好自己,蛰伏在“神性”的海面之下。
门扉开启后,宸绛便是宸绛,不会是宋期,也不能是宋期。
若天道选择了神明庇佑苍生,那这份悲天悯人的神性,便是要他们分清是非黑白,公允曲直的利刃,是被神明的恶念牵连的无辜亡魂的庇护盾牌,挥向不公黑暗的利剑。
便是那位再不悦又如何,总归,这世间能够与他抗衡的魔君已经死了,天道不会允许任何神明行弑神之举,只这一点,宸绛便能扭转局面。
长明殿内,酆都大帝南面而坐,天域众仙家列席在左,右侧则是十殿阎罗。
说是宴饮,较之鬼界黑黢黢的夜色,这殿内明亮的烛光与台上的琴师舞姬倒是让长明殿有了几分名副其实来。
“恭迎宸绛神君!”有接引的鬼使扬声通禀,殿内的交谈声停顿片刻,只见一位白衣鬼使带路,身后是位身着华丽法袍的年轻神君,金质玉相,出尘绝艳,有一薄醉的阎罗看他,朗笑问道:“这便是那位天域北境的神君?这一进殿来,殿内都冷了三分,透风似的。”
那神君停下步子,扬唇望向这阎罗,眼里都是春风似的真诚笑意:“转轮王安好,本君为霜域宫宫主,修的是无情道,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王上海涵一二。”
这薄醉的阎罗正是酆都里核定善恶,安排转世轮回的转轮王,身后黑衣阴官冲宸绛遥遥拱手,引路单位白衣阴官亦是后退几步站在转轮王身后。
那转轮王打量宸绛一眼,也笑着抬手指向对面首位道:“若是修无情道的,却也不稀奇。神君请上坐。”
宸绛上前几步向酆都大帝执礼,大帝颔首。
左次位的风息上仙见他走来,亦是与下首众仙起身行礼。
“神君。”“神君!”……
侍女将酒爵倒满,宸绛双手执爵,起身致歉:“本君来迟,便自罚三杯。”
三杯接续饮罢,大帝身侧鬼使挥手,鼓瑟吹笙,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今日本是鬼界份内事,只是手下鬼使愚笨,未能及时将这人间生魂送到来处,这才牵扯出人鬼天三界的纠葛来,劳诸仙臣来酆都一趟,多亏诸位帮忙了。”
酆都大帝执爵高举,将此事鬼界的结论告知殿内诸位。
声音不大,殿内人却也听的分明,有大帝作保,便是这事情已有转圜余地,宸绛的过错也不再是违逆法则,使凡人起死回生的逆天之举,即是相助,这事便是善行,约莫也就是私自下界,违反天规的事。
这些仙臣本就与宸绛是同僚,不曾交好,也不曾交恶,此言一出,诸君神情各异,缄默一片。
风息垂眸思量,又起身笑道:“大帝所言,小仙定会如实禀明天帝,请天帝定夺。”
“好!有上仙这话,本帝也算了结一桩心事,诸位请尽兴,也品尝我酆都的琼浆,与天域的比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自是一阵推杯换盏不提。
风息屈膝而坐,与宸绛举杯相敬,趁着这间隙,她以袖遮挡,悄声问道:“神君布了好大一盘棋,当真是走一步看十步,小仙自叹弗如。”
宸绛淡然而笑,举杯而饮,言语诚恳,让人难以揣摩真假:“仙子多虑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本君只是顺应天然施以援手,可不曾布下什么棋局,只不过是做好了应对一切惩处的准备,如是而已。”
“当真?”
“所言俱是真心。”
“神君的真心怕是比锋猬的刺还多。”
“仙子这话不敢当。”
风息仙子摇头,轻声道:“神爱苍生,不容私情,尤忌偏爱。小仙与神君共事多年,当日素娥的下场,神君应当记得很清楚吧。”
“剔除仙骨,灰飞烟灭,当日你我皆是观刑者,仙子记得,本君自然也记得。”
“素娥心思单纯,被人族诱哄屡次犯戒,本是神殿里锦绣前程的女郎,一朝沉溺爱河,难以脱身,神仙动情,则三界不宁,心有偏私,则处事难以公允。神君既然修了无情道,更应该时刻警醒自身,莫要落得素娥那般身死道消的结局。”
她眼神凌冽,望向宸绛袖口的山茶缠枝暗纹:“花如此,人亦如此。”
“多谢提点。”宸绛暗叹一声,心道这风息果真目力极佳,袖口山茶纹理恢复原来的山海卷云纹,这支山茶花悄然纳入须弥袋中。
酒过三巡,自是不可久留。
弥山中,沈狰与“宸绛”循着此前的线索前往孩童失魂的溪涧处,不多时,旭泱亦是现身此地,与“宸绛”眼神相交,互通了讯息。
旭泱瞧了眼沈狰,掌心翻转,一枚柔和光芒的印鉴现出实体。
“沈狰,此处便是那幼童失魂之地?”朝朱佯做的“宸绛”神情清明,低声问道。
溪涧流水潺潺,有木质高塔建于溪旁,阳光照耀下,塔影投在青绿草地上,林中有鸟雀啼鸣,倒是个一眼看去静谧安然的地方。
沈狰无奈叹道:“我们兀鹫一族因饮食喜好与寻常鸟族有所不同,本就为外界不喜,几千年前,人族战乱频仍,百姓民不聊生,先祖们那时常以人畜腐尸为食,族群日益庞大。待人界安稳,他们修筑了城墙与屋舍,诸侯国并立,修养生息,祖先这才带领族群在此处扎根,不再轻易去人类的城池。这溪涧水质清冽,水位也浅,又在弥山深处,隐蔽至极,族中幼童在此处嬉戏玩耍,可以说是再安全不过的地方,如今却发生了这种事,这往日安全之地如今有了危机,我等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