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婚书 这誓言,除 ...
-
嘉钰太子转身,注视着宋期的眼睛,认真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谓的‘证据确凿’也许只是彼时想让世人接受的真相。父皇与靖远侯乃半生至交,当年的靖远侯府何其鼎盛,风光无限,自然也少不了对侯爷的流言蜚语,父皇无不是一笑置之。他与靖远侯,不仅是君臣,亦是挚友,哪怕侯爷当真犯了罪,父皇也会留他性命。靖远侯征战沙场几十载,谋略武功皆是上乘,地位尊崇名声大好,当真是会犯下滔天罪行,以致畏罪自戕么?这话骗得了天下人,可哄不了我。”
宋期心绪复杂难辨,那场生死悲欢的人间事与数千载的岁月相比,似乎显得太过短暂,是星垂平野宗门中散不尽的檀香,是年节难得相聚的家宴烟火气,是颠沛流离万马齐喑的牢狱与离别,是少年意气高却为求生而折断的风骨……
他斟酌再斟酌,思量又思量,前尘事只化作一句:“云国靖远侯府的案子已然翻案,也还于父亲生前死后的清白,臣无有怨言。”
嘉钰太子勾唇笑道:“当真无有怨言吗?若当真如此,吾今日可见圣贤矣。”
他垂眸瞧着手中约有八寸长的绸缎,眉眼如画,语调沉稳:“今日暂且忘却神君的身份,也不再惦记君臣之礼,我与你长兄算是旧友,你又与泱泱托付此生,三郎若不嫌弃,也可叫我一声兄长,与我畅所欲言如何?”
绸缎是月牙白,修长指尖旋转缠绕,似是将月华收进掌心般。
嘉钰太子带着十分的确定问道:“如今情形,我也看得明白,当是三郎为我等挣来最好的结果了吧。”
“殿下……”宋期张口欲答,却见对面人抬手止住。
“三郎自幼跟随林宗主在山中修道,垂星宗避世,又因材施教,门下弟子皆是世间少有的俊才,聪慧过人,各有所长。吾年少时曾有耳闻,若说免死金牌护得住一人,那垂星宗宗主便是可以护住整个山门的免死金牌。既如此,三郎若当真能斩断凡世间的亲友缘分,不问凡尘琐事,便无人可伤。若三郎无有怨言,便能无往不利,平安顺遂。如今既有你我今日的把盏相谈,又有靖远侯府翻案的事实在外,便可知晓三郎并非是真能超然物外,远离俗世之人。若是些虚话,三郎又何必再说。”
句句不提天域,字字皆是浮生,不得不说,这两兄妹若想看清一个人的伪装,实在是太容易了些。
成人成神,伪装二字又有何难?勘破面目又有何难?只不过是有心与无心罢了。
“佛家有言,‘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法相宛然,即为离于爱者’,三郎如何看?”
“洞察己心,入世而守心立身;逢乱必出,悯民而护佑家国;爱恨明了,不沉溺不耽于享乐,何不是通达逍遥?”
两人一问一答,寥寥数语倒算得上是开诚布公。
嘉钰太子若有所思:“我还纳闷,三郎苦修多年,为何还能让泱泱得手。先是入仕做官立身清正,又在江城瘟疫中救治百姓,靖远侯一案若请林宗主陈情,如何不能脱身避世?如今已然是炙手可热的贵人,却选择冒险助我等脱困往生……种种选择,看似不是最通达顺遂之法,焉知不是你所求。”
他有些无奈笑道:“道是无情却有情,我观三郎,当是如此。罢了,守心立身,逢乱必出,爱恨分明,你长兄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从前只觉得岁月悠长,想做的事想走的路总有机会尝试奔赴,当日秋猎场上,方觉国安家和,亲友皆在的日子弥足珍贵。乱世之下,民生艰难,奸佞作乱,安能长久。如今既见三郎,便知云国之祸乱可平定矣。”
嘉钰太子释然道:“三郎与小妹此后回归天域,可还有我与尔等相见之日?虽已猜出七八成,到底还是不舍得泱泱,我出事时,她才是个半大孩子,如今也长成与我一般的年岁了,亭亭玉立却见傲骨铮铮,到底没有陪她长大。”
“殿下放心,我定会护好安澜,与她相互扶持,永不离弃。”
嘉钰太子又笑,“泱泱如今的性情,我很放心,她的武功也算是靖远侯亲授,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英豪,我信没有人能伤她的身体,只怕有人会让她伤心。”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红色烫金的卷轴,递给宋期,笑语中带着谨慎考量:“三郎是泱泱挂念多年之人,我信你今日言行出于真心,却也知晓这世间风云易变,人心易换。今日我认下你这个妹婿,也愿日后你二人能够长相厮守,情无尽缘永结,无灾无难,和乐无忧。此卷婚书是我亲笔写就,都说长兄如父,如今你与泱泱无父母在前,便由我来作这主婚之人。你在天域身份尊崇,若日后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三郎也该给我个应承才是,不然这九泉之下,我放心不下。”
“我与殿下皆是儿郎,世上薄情负心人何其多也。”
宋期不见恼怒,神色认真,起身正冠,右手三指并立,朗声道:“人也好神也罢,天道选云国为我历劫之所,我与安澜的缘分从人间生,也会延续至天域,生灵无穷,而四海无涯。云国宋期也好,神官宸绛也罢,无论我是何身份,终此一生,只钟情于陈氏安澜,身心相照,神魂萦绕,今日以神魂立誓,以达天听,若有背弃,必将悔恨长存,无穷期也。”
誓言立罢,虚空中呈现中一道金边的卷轴,卷轴虚实变幻,片刻稳定成半透明的光影,竟是将方才的语句尽数落在其上。
指尖血悬浮,落在这卷轴末尾,立誓者处,似是谁在为这神誓做见证者。
立誓者处,云国靖远侯府宋期、霜域宫宫主宸绛,两处身份来回变幻,落定后只留了六个字:“天域北境神君”。
嘉钰太子看过,初时不解,而后恍然望向一脸从容的宋期,这才颔首叹道:“看来这誓起得重,这立誓者的身份非人界身份,非天界名姓,那是回归来处?”
“姓名与职位,是身外之物,如今的北境,只有吾一名神祇,这誓言,除非我道毁身消,北境再诞生新的神明,我存在一日,便生效一日。”
嘉钰太子神情复杂,心想是不是将这妹婿逼得太狠了些。
却见宋期也似是庆幸般露出轻松愉悦的笑靥:“从前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我与安澜心意相通,却不能得血亲认可,连情意也许藏于晦暗之处,如今能得殿下祝福,是宋期不敢想的幸事。”
嘉钰太子见那神誓卷轴消弭在宋期心口处,见他眉头微蹙又展开,加上这难掩的笑意,他忽而生了丝莫名的踏实又心酸的感觉,半天道:“你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无有怨言,真诚许多……”
门外随风传进一缕花香,身未至,声先传至耳中。
“子殷不是皇宫中人,他自幼长在道观,就是在天上,也是在那正得发邪冷的要命的地方宅着,心眼可不是藕做的,兄长与他谈心,可不准欺负他寡言纯善,诓他做什么傻事来!”
女郎乌云叠鬓,转盼流光,指尖轻抛,将枝带着露珠的并蒂红山茶花枝抛于宋期方向,却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偏生歪斜半寸,那花枝颤颤巍巍,无所依托恐要落在地上。
宋期眸光比方才亮了许多,起身将花枝小心捧在怀中。
他抬眸望向那掷花的女郎,却见那女郎已然将目光掠过,似是随心般抬手指向身后,“喏,皇兄瞧着这曼殊沙华开的如何?寻得后院最美的曼殊沙华,定然能将皇兄衬得人比花娇。”
女郎嬉笑间让出身后怀抱着一捧红艳花枝的年轻郎君来,杨丞元抱着花,眼睛刚从宋期朗月入怀的笑颜上挪了回来,一副没眼看似是牙酸似的神情。
他将那花递给旭泱,见她转手放在嘉钰太子手旁的几案上,这才啧啧称奇道:“也不知是谁,挑了几枝花盘大的折了,着急忙慌从乾坤袋子里寻宝似的拿出这枝山茶花,您这‘人比花娇’,还是另有人选吧。”
杨丞元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从这一静一动的两人身上挪来挪去,啧啧称奇:“都说宋家幼子从小在山中清修,定是个清风明月,骨重神寒的人物,如今绿叶红英在怀,却是好一副含情目画中仙。”
那话中的二人俱是耳畔染上薄红,宋期轻咳一声,怀中山茶尽态极妍,随着连续的呛咳声止不住颤动摇晃。
女郎面上似是敷多了胭脂般,羞得目光四晃,与那人对视,又慌张挪开,找到滋事的郎君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杨丞元,我就是喜欢我家子殷,他就是世上最最好看的郎君,还是天上地下最漂亮的神君,不行嘛?”
她声音明亮,倒是惹得那郎君呛咳不止,眼尾都染了红晕,似惊似喜,既羞又臊,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破了心防,又似是被这花香熏红了眼眸。
女郎眉目余光打量一眼又一眼,心中叹道,杨丞元说的倒也半点不错,看来再无欲无求的清冷神君,动情之时也是格外撩人。
那郎君好不容易止了咳,山茶花也端正放在桌上,他轻声道:“殿下……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被茶水呛住的人换成了嘉钰太子,杨丞元早就坐下,此刻被这话逗乐了。
……
宋期指尖攥紧衣袖,闭眸心叹,当真是昏了头,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嘉钰太子瞥了杨丞元一眼,见他瞬间哑然无声,这才恢复从容,拿起手旁的朱红洒金的婚书交予旭泱。
他与宋期颔首示意,方才的事不提。
“我如今身无长物,便将这婚书交予你们,算作给泱泱的礼物,也是对泱泱和三郎的祝愿。”
宋期行至年轻女郎身侧,旭泱将卷轴展开示意他看,喜庆的色彩,真诚的祝福语映入眼帘。
旭泱笑得明媚,将婚书递给宋期,又小跑几步投向长兄怀中,语气带了几分哽咽:“泱泱没想到,还能有一日见到兄长,收到兄长赐下的婚书,少时随口说的玩笑话,兄长怎么还记得……”
“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你想要的,我那次不帮你?”嘉钰太子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又抬眸望向宋期,意有所指,“你眼光还成,有三郎在旁,日后一定会喜乐美满,兄长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