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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风骨 好生之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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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掌心向上,五指扬起,指尖霎时升起清透似碧玉的青绿,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朝下方某一处问询:“神君从不行差踏错,今日这事,可是因着故国旧人,道心不稳?”
她微抬起下巴,目光投向另一处口口声声“认错”的凡人身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打量后又多了一分怜悯:“人间皇族血脉贵重,阁下气度不凡,英年早逝倒也可怜……”
风息摇摇头,又瞧了眼奈何桥上死状凄惨的冤魂,蹙眉道:“只是如今生死由命,尔等寿数已尽,流连阴界本就不合法理,身殒黄泉,此间奈何……天道法则万千,唯生死不可逆,神君若要插手此事,恐怕平白染了一身脏污……如此,小仙便替神君送诸君一程……”
话音未落,只见她五指忽而收拢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挥向怨气凝结聚集之地,众冤魂不曾后退半步,已然是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青绿光芒似星光散落,却在冲向奈何桥上时倏忽碰壁消解,细看去却是方才沉寂良久的阵法蔓延至黄泉之上,借水流走向肆意铺展。
不知何时,一位锦袍青年搀扶嘉钰太子移步云层下方正对着的一丛曼殊沙华旁,花开似火,不见片叶,此时此刻尽显诡谲。
只听那太子声音沉稳,似石落深潭,他扬声道:“仙子权柄在握,我等本就是魂归地府之人,执念存心不得往生,以至终日在这黄泉处徘徊,人间素来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论。若天域之人执刃伤人,是否也算违背天规法矩,是否也该为所行恶事付出代价?”
“自有天域戒律司仙官秉公执法,怎能任由有罪之人逍遥法外?”风息神色从容,心想一击不成,这事变得复杂起来。
身为天帝身旁的仙官,以天帝为尊,奉法度为己命,这早已成为她的本能。
只是……这云国储君的魂魄方才修补完全,宸绛用这追踪阵法必然是强行压制了神力,为何阵法的防护结界如此坚不可摧?
动用禁制分明如同凡躯难以阻拦她才是……
除非……她仔细寻找宸绛所在,方才阵内之人早已不知所踪,唯防护的术法似一层水波墙,把奈何桥围挡的严实。
她掐指引来一簇鬼火,查看后沉默一瞬,眸光沉沉:“神君当真让小仙开了眼界,日后若有仙臣再说神君坦荡,小仙也好与他一辩。”
细看去,半空中的鬼火停滞,黄泉上沿的数不清的青黄火焰却随着冷峭的风摇晃着往西面的高大城门而去。
风息说罢,身后诸位臣工这才知晓方才古怪。
“看样子是宸绛神君在黄泉布阵,还有幻术蒙蔽视听之效。只是何处是阵眼,神君此刻又在何处?”
身后臣工议论纷纷,风息却将眸光定在嘉钰太子所在之处,喝道:“神君冒用他人身份,将这阵设在奈何桥畔,又在这云层之下作此等幻象,意欲何为?莫不是想阻拦我等办差么?”
天域之上仙臣多对宸绛神君于陈列阵法一事上造诣颇深,只是宸绛乃是天帝一手培养成长的孤臣,人有私心,神仙也少有例外,而宸绛便是那个从无私心从无杂念一心只有修行与奉公的例外。
千载光阴匆匆,纵然宸绛神力增进,天域少有敌手,诸位仙臣也从没有想过,有一日这位奉公的孤臣会选择将阵法用在自己身上。
幻象既已勘破,便没有强行伪装下去的必要。
那彼岸花旁的青年面容苍白,身旁的锦衣青年不见,却多了一支折断在地的枯败花枝,色泽暗红如血。
青年倒也不避,挥袖掩面间,神明真容显现,只听宸绛歉意道:“本君今日所为,算不得坦荡。只是这误伤同僚之举,上仙认还是不认?”
风息低头双手执礼,再抬首语气微冷,言语客气:“待了结此间事后,小仙伤及同僚之罪,会去戒律司领罚。”
云下花丛旖丽,青年神君右侧广袖垂下,有刺眼的猩红色液体沿着云纹袖角滴落,花丛遮掩的阴影处存了一小滩血泊。
风息视线落在那血泊之上,而后抬眸道:“神君法力高深,我等自愧不如,只是如今,小仙一来奉天帝之命,二来尊天道秩序,神君若要强加阻拦,莫怪我等对您不敬!不如即刻随我等回天域请罪陈词,也好请医工为神君诊治伤处。强行挣脱禁制设这防护阵法,想来神君也撑不了多久。我等奉命行事,还请神君不要为难。”
不及她抬手使出第二道术法,宸绛唤出面金影猊镜掷在空中,他从容道:“生死本不可逆,若命由天定,风息上仙不妨揽镜一观!”
他轻咳一声,平复汹涌难控的神力,接着道:“生死簿中,这些凡人尚不到殒身的年纪,光阴失序时间乱流,真凶为祸存于世,而无辜者枉送性命,这桩桩件件,因果报应善恶有报是否算是顺应天道?”
风息视线转向这面猊镜,透过镜面,奈何桥上的魂魄是魂魄离体之象,生死界限模糊,且看镜中有数行变换的字体,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无家室有无子孙后辈,寿数几何,此间种种足以观尽凡人百年。
“万象无尽,唯有金影猊镜可观也。这些魂魄游离阴界与人间,确实不能视作寻常的亡魂,若小仙当真将他们绞杀,此事恐怕真的无法转圜。”
风息收回视线,沉声问:“所以神君绕这么大的圈子,是断定了我等不会伤害他们了?”
宸绛勾唇道:“与风息上仙共事多年,上仙并非不管是非黑白之人。”
风息意味不明道:“恕小仙眼拙,从来行规矩步的若想做什么,倒是不计后果了。神君做到这种地步,小仙是不能顺利交差了,神君也请做好准备,承担这阻拦同僚办差的罪过才是。”
“理当如此。”
“云国多有神庙,供奉神明仙家香火不断,凡人所求,不过平安顺遂,仙家庇佑。琰今日想替珉山秋猎时的十四条人命,替我朝背负叛国污名数年的靖远侯全族,替这缙山之中无辜枉死的普通兵士,寻个公道,亦是想问上仙一句,我等命不该绝,如此可能讨一分仙家庇护?”
嘉钰太子从酆都城墙处急匆匆赶来,遮目的绸带尚且攥在手心,他见这两方僵持不下的局面,又见宸绛脸色煞白。
来不及为方才忽然起雾移身换形的经历震惊,他快速思考应对之法,敛眸拱手行礼,言语之间多的是凡人面对神仙的敬畏。
世人都道,嘉钰太子宽厚仁爱,体察民意,颇有治世仁君的品德。
嘉钰太子自小有文臣武将启蒙,善君子六数,身有帝王韬略,又兼有其母族崔氏风骨,云国何愁不兴也?
此刻的嘉钰太子,神魂修补了七八,狭长凤眸因忽能视物还有些酸涩,却不见面临死生之际的惧意,他步履匆匆,灰色大氅随风猎猎作响,声音沙哑却谦和有礼:“琰何其有幸,承蒙气运,有幸身在云国,在这帝王家,日夜警醒不敢辜负天命,生死之际祈求神明解我云国之困。许是诚意感动上苍,竟蒙神君搭救,不至于尸骨长埋在敌国地底,魂魄日夜嗟磨不得安宁,此番,多谢天帝!”
“殿下……”宸绛看向行至身前,躬身行礼的嘉钰太子,欲要张口,却听嘉钰太子接着陈情:“琰生前为云国储君,恐是德行有失之故,以致我这身后许多将士在本该鲜衣怒马的时候随我一同枉死,徘徊在这酆都难以转生。既见诸位亲临此地,解我等忧虑,实在是幸事!琰无能,生前明知靖远侯一事疑点颇多,却难以为其证明清白,神君曾为云国臣民,因我等之故,牵连受苦。如今见神君回归天域,又有天域帝君照拂,有幸见他安然,实在是感激涕零!”
嘉钰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恭维,将天域爱民之德、神君照拂之意说的十分诚恳。
他生前是人皇之子,又是这奈何桥上一众鬼魂的主心骨,既然都说到这份上,若天域不展现一番仁德之风,庇护这无辜蒙难的苍生,往小了说是为难弱小的凡人,往大了说……错处本就在天域,此地是酆都的地盘,多的是阴差,难保不会传出天域杀戮之名。
将事情闹大,倒是得不偿失。
风息侧身与身后一众仙臣悄然递了讯息,而后沉声道:“还请放心,天域秉承公允之道,如今尔等不过无心之失,宸绛神君下界平息这场风波,待我等复命,定然如实禀报。也请太子殿下放心,此事天域必定给个交代!”
“多谢上仙,如此便敬候佳音。”嘉钰太子见状,深鞠一躬,而后不动声色将脚步向旁挪了一步。
宸绛焉能看不出这维护之意,又闻嘉钰太子对他鞠躬道:“天域有好生之德,酆都有怜悯之恩,琰于黑暗中埋骨十九载,如今能再度呼吸此间气息,能见一见故人旧交,听一听我云国的太平之治,已然无憾。此间种种,多谢!”
“殿下,客气。”宸绛亦是回了人界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