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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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乔桢最后一次感受到乔阳，是他强行断开了两人间的精神链接。
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犯罪操作，一个不应该出现在现役哨兵身上的低等错误，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最终选择。
不论是最高塔，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哨兵向导加工厂，在标准化训练的8年时间里，教官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精神链接开始后，务必不要强行断开连接。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这一行为的危害（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冲击、思维紊乱、意识不清，甚至是脑死亡），试图将这变成学生精神域中不可根除的思维烙印。
人类对宇宙的探索和对大脑的探索颇为相似，有进展，不多，但永远在路上。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哪位权威能给出详尽的理由，可若干年来的不幸案例却是不胜枚举。人们还没有学会收敛好奇心，但避开已有的坑却是不难的，哨兵和向导都将这视作一种高危行为。
只在一种情况下，强行断开精神链接才不会和“任性”及“犯罪”扯上关系——
当一方濒死，而情况危急到来不及沟通交流的时候。
为了规避哨兵或向导通过其搭档那一颗将亡的大脑，以生者的视角感受死亡，再精神崩溃把自己变成疯子或植物人的惨剧，《人类共联体哨兵向导管理法》特别规定，仅在该类情况下，不予追究强行断联者的民事、刑事，乃至军事责任。
断联发生在一瞬间，迅如闪电。即使蒋乔桢第二次遭受强行断联，也依旧没能采取任何有效的措施去阻止它的发生。
精力高度集中的蒋乔桢先是听到极轻的一声“啪”，它细弱得如同幻想，像花瓣落下来的声音——向导的感官没有和他们的精神力一起进化，但蒋乔桢曾在某次链接中通过乔阳的耳朵听到过类似的声响——而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链接的另一端掉进了黑洞，他什么都感知不到。紧张的心跳、急促的呼吸、汩汩的流血、卡进肉里的骨片……所有来自乔阳的思维与感官、所有能证明这一个体存活的证据都随之消失，蒋乔桢再也感受不到乔阳的存在。
乔阳死了，一句遗言也没有来得及留下。
根据既有线索，蒋乔桢的大脑依照惯性思维运行，不夹带任何私人情感，机械地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任务日志实时更新：人联第五行星东部战区总指挥部坐标暴露后的第三十秒，A1小队全员失联，强行登陆敌舰的斩首计划以失败告终。
然后……0.07秒，他左眼眶里的AP-68义眼根据他的精神域波动记录下了随之而来的精神突击从准备到发起所用的时间，而这个时候蒋乔桢的情绪模块还远远没有准备好。说不上幸运还是悲哀，在感受到任何负面情绪之前，被断联的副作用已经开始突显自己的存在感，蒋乔桢感觉自己的后脑被不存在的家伙猛敲了一棍子，然后被塞进了乔阳描述中旧时代的滚筒洗衣机中高速旋转。
这不算难捱，他经受过完整的星战部队训练，这种程度的眩晕只能算作开胃小菜。但这也只是断联后若干危害中最基础也最无害的一种，蒋乔桢经历过断联，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难熬的。
如果现在是非战时，他可以留给自己一点被折磨的时间，让那些即将赴会的谵妄与幻想蚕食而上，来帮助自己缓解失去搭档的痛苦。
但现在是战时，一秒的犹豫都可能让他毫无价值地丧命，所以不可以。
【注射情感阻断剂。】
蒋乔桢的主神经纤维直径为35微米，神经传导速度与其直径正相关，在他的思维高度活跃时，其最高速度可达每秒400米*。命令经神经接口被智脑接收，随即传输至医疗颈环。他颈侧刺痛，冰凉的药液已经完成推注。
药物生效极快，副作用也不容小觑。蒋乔桢快要沸腾的精神域骤然冷却，但危机没有解除。
代表高危的红灯在链接室内闪烁不息，他还没来得及脱出链接舱，就被机械强行束缚归舱，接受保护。
智脑接收到战区指挥官最新命令：【方案C。】
方案C，接受者所在区域即将遭受不可挽回的致命打击，默认殉职。殉职前需尽快断开精神链接，最大限度留存哨兵搭档的精神域稳定度。
显然，这是一则群发指令。形势紧急，指挥官已经没有时间根据蒋乔桢的个人情况修改方案了。
人联第五行星东部战区总指挥部坐标暴露后的第四十秒，所有可采用的规避手段都以失败告终，虫族母舰主舰炮充能完毕，蓄势待发。
依照既往观测数据，其威力稍逊色于人联天阳系列主舰的主舰炮，不足以把一颗星球轰成一片太空粉尘，但洞穿这一战区的心脏与大脑，却是绰绰有余。
“我临时调整了舰炮的能级，所以它只是烧死了大多数人，而不是杀死了所有人。”戈廷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手指敲了敲防护栏，“我承认，这有悖总长的作战意图，你们有了更多喘息的时间，也给我们多添了一些麻烦，但最后我得到了更多。所以，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着蒋乔桢，专注、沉浸、真诚。
也不用他继续说下去，作为被审视的那一方，蒋乔桢没有超级感知，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未尽之言——
这个手上沾满了自己同胞鲜血的异族，正在诉说他收敛之后的残忍，以此炫耀自己不值一文的仁慈，并认为自己是极具价值的战利品。
蒋乔桢感受着自己左眼眶中的异物，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虫族的造物将AP-68取而代之，这些外星臭虫的神经外科手术粗糙异常，那玩意儿的神经接口处有钝刀割肉一样的抽痛，让他觉得有一只搅蛋器顺着他的眼眶伸进去，把他的脑子打得稀巴烂。这还刺激了他本就脆弱的左眼泪腺，现在那里快变成烂水泡子了。*
疼痛、狼狈和不堪，这些都是小问题。一瞬间冲破阈值的愤怒后，尚未代谢干净的情感阻断剂仍在发挥它的作用，蒋乔桢自欺欺人地把自己的大脑当做计算机，努力思考其他的问题：战况如何？其他人怎么样了？幸存者有多少？俘虏又有多少？其他战区——
他们都死了。
混乱的精神域拼凑出一份蒋乔桢不想接受的零分答案，他感到小腿肚上流出冷汗，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耳畔杂音轰鸣，好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断联的第二阶段……
“……我们的学者认为，你同时与超过三十人进行了精神链接，我不得不说这是一项壮举……”短暂的停顿后，戈廷下了一个定义，“一项，嗯，牺牲的壮举？”
无数蜂翅的抖动叠加在一起，杂音在蒋乔桢耳边炸开，就像更早些时候，威力弱化的主舰炮落到他和其他人头顶上时一样。那巨大的声浪如潮水般拍来，一切被认为坚硬的都在其可怖的威力下弯折、融化。所谓的超级士兵，在直面毁灭时也会变得渺小无力，和蚂蚁没有区分。
他在爆炸结束后被搜救队从废墟中挖出来，洞穿链接舱的钢轴距他的大脑只有三公分，蒋乔桢成为这场轰炸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但从爆炸中存活不代表战争以此结束。
已经死去的人正在他的精神域中说话。
【很高兴你活了下来，蒋。我们现在只剩下三名向导，可幸存的哨兵却超过三十人……】
【蒋乔桢，这是来自最高塔的征调令，作为S级向导，你随时可以申请返回主星……】
【那些哨兵怎么办？我的士兵们要怎么办？！没有向导的精神链接，他们会被活活逼死！】
【向导永远是最珍贵的！塔里有着大把大把的哨兵等着向导匹配！他活下来会创造更大的价值！】
【东日号毁了，乔陆死了，我们已经输了！认清现实吧！他应该死在更有意义的战役里，而不是在这里陪葬！这是浪费！】
【那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有意义的？】
【乔桢？为什么是你……我知道了，托马斯死了，该死的，为什么没能……看样子乔阳也——*＊！你疯了？你还同时链接了乔纳森和拏云？】
【老蒋？小乔呢？哦……我一点都不意外是你来，小江告诉我了……小江死了？不，她就在我的链接里……你感受不到她吗？你怎么会感受不到她呢？真奇怪。】
【乔桢·蒋？我听过你，但利娜在哪里？利娜——明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帮该死的外太空杂种！】
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影在他的眼前闪烁。
进展得太快，他们的死催化了整个过程，现在是第三阶段……蒋乔桢想，幻听，幻视，最后会变成谵妄。
保持清醒，士兵。他的理智这样说，不要沉浸在自己的精神域中，要主动去感受外界，主动去接受外界的信息……
外界？信息？不好意思，你是在指这个杀死了乔阳的外星生物吗？
一份感性挣扎着跳出来反驳。
是的，就是这个外星生物。蒋乔桢的理智回答，不要纠结于他杀死了乔阳，而要去思考，这样才能帮助我们活下去。
在那份感性继续彰显其存在价值之前，理智继续说：
不要忘了，乔阳在明知道主舰炮会落到我们头上的情况下，仍坚持强行断开链接是为了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只有一点点近似小概率事件的可能性，乔阳也想让蒋乔桢活下来。
那份感性像遇到了风的火苗，倏地燃烧、膨胀，又在更加凛冽的寒冷中消失了。
戈廷说：“你的心率听起来不容乐观，需要我叫医生过来吗？”
蒋乔桢张了张嘴，重新适应自己的舌头、声带与嘴唇。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不免断句偏误，但仍发音准确。
“……戈廷·西格蒂？”
“是的，戈廷·西格蒂。”
“你和，我见过的那个不太一样……”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那次断开的精神链接中，蒋乔桢曾透过乔阳的眼睛，看到过戈廷。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看到的戈廷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太空异形、外星怪物。
“哦，你在想这个吗？”戈廷前倾身体，点了点自己的脸，“那个时候我是虫化状态，对于你们人类来说，还是现在的样子更加亲切吧？”
蒋乔桢的左眼还在流泪，那泪腺遭受了有生以来最持久而惨烈的刺激，代替干涸的右眼一刻不停地流泪。蒋乔桢右眼一眨不眨，扫描一般，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这张脸看得很清楚，牢牢地记在脑海深处。
他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我记住了’？你在说这句话吗？”戈廷笑着说，“这个随你吧，你会有很长的时间来记住我——这样吧，听说人类很喜欢搞纪念日。那么，为了纪念这个认识的日子，我给你取一个我们种族的名字好了。”
蒋乔桢没有理会他。戈廷自顾自地思考起来，他看看蒋乔桢黑色的头发，又看看他黑色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
“埃德莱舒兹。”他用虫族的语言念了一遍，拼写它，又改用人类的语言，“就这个吧。你会知道的，我热衷于收藏一切令我感兴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