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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 ...

  •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窗外,连绵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几缕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光线,宣告着漫长雨夜的终结,也映照着安全屋内这片被真相风暴席卷后的狼藉废墟。
      降谷零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手腕上被赤井紧箍过的灼痛感依旧清晰,唇上那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滚烫触感,如同烙印,深深镌刻进他的感官神经。他低头,目光落在滑坐在地板上的赤井秀一身上。
      赤井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无力地垂着,深色的额发被冷汗彻底濡湿,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皮肤和紧闭的眼睑上。胸膛的起伏剧烈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苦的嘶声。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抵压在上腹部,指关节绷紧到毫无血色,仿佛要将那翻江倒海的痛楚硬生生按回去。冷汗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滚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彻底虚脱后的死寂和无声的剧痛之中,像一柄折断的、被遗弃在战场上的名剑。
      那份沉重的真相——七年的误解、恨错了人的巨大荒谬、以及赤井独自背负的枷锁与自毁般的隐忍——如同冰冷的海啸,一遍遍冲刷着降谷零的神经。滔天的怒火熄灭了,刻骨的恨意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尖锐、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痛楚——那是迟来的理解,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是意识到自己这七年将多少刻骨的伤害、多少无情的嘲讽、多少次看着他虚弱却依旧落井下石的残忍……施加在眼前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比他背负了更多痛苦的男人身上,所引发的……巨大悔恨与恐慌!
      “赤井……”降谷零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赤井秀一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深陷在痛苦的漩涡里,只有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证明着他残存的生命力。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赤井死死按压着胃部的手,那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猛地想起什么,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冲向安全屋角落那个简陋的置物架。他粗暴地翻找着,瓶瓶罐罐被扫落在地也毫不在意。终于,在一个急救包的夹层里,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药瓶——缓解剧烈胃痉挛的强力药物。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在手心。又冲到厨房区,手忙脚乱地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接了小半杯温水。水流声在死寂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端着水杯和药片,重新蹲回赤井身边。看着对方那紧闭双眼、冷汗涔涔的痛苦面容,降谷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轻轻碰了碰赤井紧抵着胃部的手背。
      “赤井……”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恳求的沙哑,“……松手。吃药。”
      赤井秀一的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墨绿色的眼眸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显得有些涣散,视线费力地聚焦在降谷零脸上,又缓缓移向他掌心那两片白色药片。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被痛苦淹没的、近乎空洞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尝试着动了动抵着胃部的手,却因为痉挛的加剧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胃部的剧痛如同疯狂的野兽,撕扯着他的意志,让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降谷零看着他那徒劳的挣扎和瞬间更加惨白的脸色,紫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剧烈的痛楚。他不再犹豫。他伸出手,不再是触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覆上赤井那只死死按压着胃部的手!
      掌心下,赤井的手背冰冷而潮湿,肌肉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传递着剧烈的痉挛和无法言说的痛苦。降谷零的心猛地一缩。他用另一只手,强行地、却又带着难以形容的轻柔,将赤井那只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极其缓慢地、掰开!
      赤井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失去了按压的力量,胃部的剧痛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更加凶猛地噬咬着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忍着点!”降谷零低吼,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他迅速地将自己的手取代了赤井的手,用力地、稳稳地按在了赤井痉挛抽搐的胃部!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肌肉疯狂地扭曲、跳动,滚烫得吓人。
      就在赤井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浑身紧绷、几乎要蜷缩起来的瞬间,降谷零的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地将那两片白色药片塞进了他因痛苦而微张的唇间!
      “咽下去!”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药片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赤井秀一条件反射地想抗拒,但胃部的剧痛和那只强行按压在上面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让他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极其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药片粗糙地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降谷零立刻将杯口抵上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温水灌了进去。赤井被动地吞咽着,水流冲下药片,也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几缕水痕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降谷零按在他胃部的手背上。
      喂完药和水,降谷零并没有立刻松开手。他的手掌依旧用力地、稳稳地按压在赤井痉挛的胃部,掌心传来的剧烈抽搐感让他心惊肉跳。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扶在赤井的肩侧,防止他因剧痛而彻底瘫倒。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流淌。赤井秀一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抖。降谷零半跪在他面前,维持着按压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药物的作用下,那疯狂的抽搐开始一点点减弱,虽然速度极其缓慢,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确实在逐渐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赤井秀一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些,抵在降谷零掌心的力量不再那么充满对抗性。他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依旧浅促,但不再带着那种撕裂般的嘶声。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冷汗依旧在渗出,但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降谷零紧绷的心弦,终于随着掌下肌肉痉挛的明显减弱而稍稍松弛。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减轻了按压的力道。赤井没有表现出更强烈的痛苦反应,只是依旧闭着眼,长长地、虚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降谷零这才小心翼翼地、完全松开了手。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眼前这个终于从剧痛深渊中挣扎出来的男人。赤井秀一依旧靠着墙壁,头微微偏着,额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脸色是消耗过度后的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度疲惫和脆弱之中。那份属于FBI王牌的锐利和冷硬,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伤痛和沉重过往彻底掏空的躯壳。
      这份脆弱,比任何强悍的姿态都更深刻地刺痛了降谷零。七年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赤井秀一。在他的认知里,赤井秀一永远是那个强大、冷静、近乎无懈可击的敌人,是那个冷酷扣动扳机的凶手。他从未想过,这强悍的外壳下,包裹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如此深沉的痛苦。
      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降谷零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自己曾多少次在他胃痛发作时,用最刻薄的语言嘲讽他的“无能”;想起自己在他低血糖眩晕时,冷眼旁观,甚至火上浇油;想起自己每一次充满恨意的眼神,每一次带着杀意的攻击……那些画面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我……”降谷零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看着赤井疲惫而苍白的侧脸,看着那被冷汗浸透的额发,紫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自责。“我……对不起……” 这三个字,重逾千斤,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和迟到了七年的沉重,艰难地从他颤抖的唇间挤出。
      赤井秀一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看向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降谷零。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风暴,也没有了空洞的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翻涌了七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悲凉。他静静地看着降谷零,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巨大悔恨、心疼和不知所措的痛苦。
      “对不起?”赤井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感,却清晰地落在降谷零耳中。他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为了什么?为了恨我?还是为了……现在才知道该恨谁?”
      他顿了顿,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痛楚。“或者……是为了这七年,没能让我……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降谷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赤井,紫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赤井秀一的眼神平静地回望着他,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片荒芜的、近乎认命的疲惫。那是一种……长久以来,背负着无法辩解的罪责、承受着来自最重要之人的刻骨仇恨、甚至可能潜意识里……将这份恨意当作自我惩罚的一部分,隐隐期待着终结的……绝望疲惫。
      降谷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碎。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之前的悔恨更加尖锐,更加冰冷刺骨!他无法想象,自己那滔天的恨意,竟然可能……成为了对方漫长痛苦中,一种变相的、寻求解脱的催化剂?!
      “不!”降谷零几乎是失控地低吼出声,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不受控制地抓住了赤井冰冷的、汗湿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又像是要将他牢牢钉在这个世界上。“不准你这么说!赤井秀一!我不准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慌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紫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近乎脆弱的恐惧,那是对失去的恐惧,对眼前这个人可能早已在痛苦中萌生退意的巨大恐慌。
      赤井秀一被他抓得微微蹙眉,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降谷零眼中那翻涌的、近乎崩溃的情绪风暴。看着那份迟来的、却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在意和……恐惧。
      安全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窗外的灰白亮光又强了一些,微弱地照亮了这片狼藉的角落,照亮了降谷零脸上那混杂着悔恨、心疼、恐慌的复杂神情,也照亮了赤井秀一那张疲惫苍白、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重担的脸。
      降谷零紧紧抓着赤井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对方冰冷的衣料和皮肤,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看着赤井那双深潭般的墨绿色眼眸,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失控而狼狈的影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名字:
      “秀一……”
      这个名字,不再是冰冷刺骨的“赤井秀一”,不再是充满恨意的“FBI的混蛋”。它带着一种全新的、滚烫而疼痛的重量,带着七年误解的废墟上艰难萌生的、混杂着心疼与恐惧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赤井秀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他看着降谷零,看着他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此刻却只为“赤井秀一”这个人而翻涌着复杂风暴的紫灰色眼眸。良久,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闭上了眼睛。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随着这个闭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回应那个呼唤,只是将头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在这片被真相撕裂、又被悔恨和新生情感浸泡的废墟上,获得片刻……沉重的喘息。窗外,黎明的微光,正努力地刺破厚重的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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