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我选择等待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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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五十九个小时。
朱莉娜奄奄一息地瘫在简陋了许多的临时办公室沙发上，闭上眼睛都觉得好像有文字和表格围着自己嗡嗡飞，就是苦着张脸想摆手不干休息会，被压榨久了的大脑也会自行开始考虑二十分钟后的小会议是否需要提前。
唯一可以庆幸下的是，现在起码没多少人会有空揪着她身上透露出的异常不放……
助理诺玛尔经历了那段最混乱的时期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在盯着上司吃了些东西状态好转后还要急匆匆地去忙其他工作，AE03看似在身边守着，实则也分了个分身出去帮忙解决跟过来的小麻烦。科查尔作为武装部的老大在这会自是比其他人都更忙，并且为了之后的计划考虑，就连基地分出来了部分这件事她都还没告诉对方。
“现在基地的人手已经缩减至原本的三分之一，情报显示有异心或上了怀疑名单的大多在之前的战略中被清缴，剩下的也被流放到了原来的基地中，准备工作大致可以宣告完成。”AE03将下边呈上来的消息用更简洁的语言过了遍然后总结道，“想必您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嗯，我想也是。”她继续保持正面朝上的躺姿，一副不想起的赖皮样子，“等我离开后你可别太羡慕哦。”
“怎么会，我又不是人，在基地也没有能力备份，到现在他们也不清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呢，不那么费尽心思都能快乐摸鱼。”机器人站起身把资料放下，最后看着浑身散发懒洋洋气息的上司说道：“我会负责引走他们的视线，最后还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反正都要世界末日了不是吗？”
朱莉娜莞尔一笑，“怎么回事啊你，在谈心环节过后突然就变强势了吗？”
“是感觉自己好亏想报复黑心老板。”
“嗯嗯，真是很靠谱的下属啊，那我就可以放心溜了。”
她嘴上这样荒腔走板地说笑，等对方关门离去后迅速翻身坐起——提前准备好的物资都藏在沙发掀起的底部暗柜中，多是人皮面具指纹胶带之类的小玩意。等带上之后她自己望着小镜子都认不太出里面那人是谁，不敢再过多停留，她抓住时机从选址初期就预留给自己的暗道跑了出去。
机器人刻意制造逃离机会时，弗拉姆一直保持不闻不问的冷漠旁观，直到朱莉娜终于破坏掉皮下的定位器，屏幕上失去了那个常闪烁着的红点，他拿起茶杯向椅背靠去，许久没出声。这里一直不怎么会开灯，帘子半敛的窗外也很黑，这毕竟是凌晨的时段了。过了好一会，对面玻璃反射出一只雪茄点燃的火光，也映照出半个笼在火光中的身体。
当烟雾四散时，那光像是在老人的眼中展翅欲飞，很亮，似是回光返照，沉淀着岁月和悲伤。
三年前，弗拉姆第一次做梦的时候梦到的东西其实极好，破碎糜烂的天幕和大地作为背景，而他站在阁楼俯瞰众生百态。作为一个半步入土的糟老头子，他觉得这也挺不错的，所以并不抗拒天授的使命努力去做了，筹备资金，联络各方关系，搜集、伪装黑白两道基地的形象，总之他为了让末日如他所想那般降临，做了很多。
他已经足够老了，老得有点啰嗦和神经质，同时也对命运有自己的理解。
时至今日，基地的建成和后续发展已经说不清是他个人的夙愿导致还是被命推着走而造成的局面了…反正都变成这样了。
至此，单人的力量实在稀薄。
大半夜的，街上人不多，就是人多，在之前那一通热热闹闹的追杀和更早之前因一连串误会搞出来的武装活动中也没人再敢上街。
一个红头发金眼睛的少女挎着简单的包避着监控在狂奔。
朱莉娜之前就一直在准备和考察离开的路线，基地里的事情在搬迁工作基本结束后也就终于组成了新的一套上下级体系，之前她去那个私底下的贵族宴会没被轻易发现便是这个缘故。也就只有牡连青这个徘徊在外围不向前也不肯离开的家伙在认真盯梢。而在他也因为得到答案失去兴趣后，朱莉娜可以说是全然自由的，已经不再会有人去刻意窥探她的内心，她将在日后踏出每一步，在丢失必要情报的情况下都是难以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算的。
这也是她之前告诉AE03她想离开绝不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的原因。
这个世界残忍而冷酷，让他们生来就变成不被理解的特例，但相对的，他们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自由。
她跨上一辆伪造了车牌的摩托车，拉下墨镜，刚染的红发在路灯的光线中十分耀眼，机车尾部喷发出巨大的热量，在这种气势磅礴的化学能与动能的转变中，朱莉娜伸手将过长的额发与其上用来遮掩个人特征的宽沿帽一齐按住，下一秒，伴随着车身猛地一颤，她连车带人一整个飙出原地－－气流将她的外套翻卷起，刮出很响的音爆声，周围景色从视野中迅速倒退，似乎还有人在半梦半醒间被吵醒，怒气冲冲地睁眼又被白日的各种情形所震慑，不敢再多表现出什么。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五十七小时，各方势力被接连发生的事件神经疲惫的凌晨时段，朱莉娜，确认叛逃。
世界末日开始前第五十四小时，飞机那点缀着一行红线的白色机体划过天际，吃下些点心的少女摘下墨镜，在这个最为接近日出的VIP座望着外边几乎触手可及的被光线染成的金红云彩。
简单算算，她还有约莫两天半的时间。
至于拿来做什么……大概是庆生吧，她也不清楚，离开那地方是计划的一环，但这段空闲时间她的确没做多少规划，唯一的宗旨就是要无序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举手跟空姐要了一杯橙汁。
——敬，自由！
待飞机飞往另一个国度，提前沟通好的线人早已等候多时，朱莉娜的名字从这个变成那个，眸色与发色宛如阳光下的三棱镜般不停变幻着颜色，跳跃性的身份档案万花筒一般扑朔迷离，随机生成再交由AI细化的兼顾海陆空的旅行路线，瞧瞧，这才是真正的特种兵旅行计划。
转线的中途，她在游艇上和被金钱收买的打手畅快地聊天说地，被拿来看电影的高科技全息智能屏跳出提示某个计划已完成的弹窗，千里之外被藏满惊喜的基地旧址终于掀开幕布闪亮登场，也不知这一下能给解决掉多少难缠的对手。
“怎么说呢，虽然您的阔绰令我们印象深刻，但这时候似乎不是出来游玩的好时候，我们这些拿钱干活的保镖也该知道点消息才能更好地针对性保护您不是？”
当然有人看出这趟旅途中微妙的点，但朱莉娜从来懒得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解释，“放心，就算我死了，你们的报酬也会从自动我账户上扣除，相对的，我希望你们不要来打搅了我的兴致，也别去试探些你们不该知道的东西。”
“好的，没问题。”黑市上找来的雇佣兵满口答应，但内里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毕竟朱莉娜的发言真的很有黑暗里世界内味，他们来询问时未曾抱有能得到答案的期待，但如预想中那样被果断回绝也会感到一丝感慨。
这已经是末日之旅的第二天。
清晨少见地下了场太阳雨，这年头民众再如何迟钝也会觉察到几丝形势的异常，所以游客其实不多，很多地方都空荡荡的。
朱莉娜在异国的街头小巷悠闲漫步，端得一派自在样，因身上格外时髦的搭配，整个人就像逃离出基地那晚一样过分招眼，酷炫的皮衣外套也成了她这些日子走的固定穿着。
但这样注重外在形象，她却从不去著名的那几个景点拍照，只是用眼安静地去看。
中午找了家口碑不错的家常餐厅吃饭，炸物倒是到哪里都一样好吃，但饮料入口总有种怪味。她为此多尝了好几口，就为了确认店家到底怎么调配出这种奇特的味道。
她没定酒店，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睡眠全是在海陆空各种交通工具上度过的。
虽然坐多了办公室的废柴身体很容易累，不过幸好科技发展让交通方面比上世纪便利了不止一点，又非常幸运地有AE03在背后操控大数据。一切顺利得要命，就像是每当她想做什么时，世界就会为此让步，鲜花、大海、鸟雀蝉鸣，她像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醉鬼在阳光中游荡，又在日暮西沉后猛然惊醒，登陆五花八门的账号处理冗杂的事物。
短暂的邂逅，短暂的愉悦，短暂的遇见。
AE03不过问她为了什么而进行这场旅行，她也没把原因告诉任何人，自顾自在玩闹，以一种认真得出奇的态度去玩闹。
第二天的晚上，她推着行李箱在车站附近的长椅坐下，中间商在里边和雇佣对象沟通，有一只很好看的三花猫蹦上了她身边空着的位置，自来熟地仰头蹭了蹭她的手。
她看着天，这个国家的天有很多颗星星。
“绿洲”计划到如今只有朱莉娜一人知晓，也只有她一人承载着亡友交付的希望。
曾经她站在地上，朋友们在遥不可及的天上，如今她还踩在地上，朋友们埋葬在六尺之下。
…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七个小时，她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中，街角的大屏幕上在播报最近这片地区的伤亡状况，AE03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旁边，“你回来了啊。”
“嗯，玩了两天，给自己放了个周末。”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六个小时，她从机器人那边听说了它给自己捏造的死亡事件，好笑之余也连连称赞。
“没想到你真做成了！”
“那是当然，我想做的就没有失败的。”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四个小时，朱莉娜有幸听到了曾经的下属诺玛尔火冒三丈斥责AE03不听指挥擅离职守的可恶行为。
“气势真足啊。”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第二个小时。
她一手拿着可乐在喝，好像完全不在意之后会发生什么一样还有心情继续吃吃喝喝，各个国家将主战场放在了海的另一边，他们这边还挺幸运的。
世界末日开始前的一个小时。
“你决定了吗？”
“是的，我决定了。”
…
……
咔擦——
世间的一切在此刻突兀停止，比之梦境中不同的是，时间给两人留下了足够多的考虑时间，朱莉娜看向以自己为中心伸展出的无数条丝线，好奇地望向AE03，“这就是命运的走向？”
“是的。”它道，“所以你要选择离开吗？”
“你希望我和你一起离开，这是你最初来到此地的原因。”
“是的，你猜的很对，所以我们果然很适合一起去到命运尽头探查真相，不是吗？”
“不。”
朱莉娜不急不慢地抬头看向对方，去掉美瞳后的金绿眸子闪着金芒，胜过世间的一切珠宝，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道：“我的确早就知道你的来意，但很抱歉，我必然会选择留下，这是我朋友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
“我知道你会说他们的愿望如果想要达成和你一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不行，我不会逃避的。”
“这不是逃避，这和逃避有什么关系？！”
“但它就是逃避啊。这个世界很讨厌没错，但它也的确给过我新生，我花了两天时间去行走，最后我还是觉得，离开不是我会选择的，不是现在的我会选择的。从前的我独立在人群之外，但长大后的我已经习惯了混迹在人群中。你瞧，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离开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然后，如果我最后还没有成功，作为唯一知晓一切的你，请记住这个世界所发生的。”
“再见，我选择等待明日的太阳升起。”
她笑笑，站起身招招手离开，而就在时停破除的那一刻，上千颗核弹一齐爆炸般的毁灭性气息蔓延开，大地开裂，所有按照自然法则运转的事物都往一个奇异的地方偏移去，少女被照在阳光下，身后影子拖得很长，最后轻飘飘往旁边倒去。
她死去，又复活。
她复活，又再度死去。
一百五十颗“绿洲”，一百五十次愚弄，一百五十次的生命，一百五十次的试错机会，跳脱出原本模样的时间线在这种混乱中连接上虚无缥缈的直通向死亡的线路，这是无法被停止的地狱单行道。
“绿洲”的本质是欺骗，是虚假。
朱莉娜同样如此。
被排斥出世界命运的AE03伸手想拉住对方，却发现自己和朱莉娜之间已然形成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它无法过去，也无法被对方所看见。
“……所以，我真的又打白工了啊。”
世界末日倒数计时归零。
它一个人来，也一个人被弹出原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我选择等待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