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六幕 福利院（十二） ...
-
诗安用手掌轻轻顺着黎羽的背，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羽则是则是有意蹭了蹭诗安的脖颈，最后下定决心一般，再一次抱紧后，松开了诗安。
主动地后退了一步，勾着笑看着她。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和当时初见一般弯成月牙，美到人心底。
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假的。
诗安明白他的意思，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
却是又担心仍有些藕断丝连，缠缠绕绕着让两人难受，诗安再次开了口：
"只要你来，我都在。"
"嗯，我知道。"
她举起自己的手，那被绷带遮挡的手环重见天日。
黎羽表情不变，依旧笑盈盈，重复着："嗯，我知道。"
末了，他补了一句：
"我信你。"
再一次的强调。
诗安沉默了，回忆起当时和林佑箬单独见面时，她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当时她并不放在心里的话。
—
让我们回到科学纪年152年5月19日那一天。
"诗安，你知道吗？其实上次我和他'吵'起来，是因为你。"
林佑箬将茶杯放下，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诗安。
后者听出她特意强调的"吵"字，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
"本小姐和你不是很熟吧？"
林佑箬笑了笑，没回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那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诗安发问，但显然后者不是那么会顺着来的人。
林佑箬便继续说了下去："我问他，'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诗安的动作有所停顿，似乎也是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这些，尽收林佑箬眼底。
"很可惜，他没有给出答案。但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说来也可笑，我和他认识了差不多六年了，却还是因为一个'天降'坏了关系......"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不认为是我导致的你们之间关系破裂。也许矛盾早就存在，只是你从未发觉，而我只是正好撞枪口上了。如果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话，那你可能找错人了。"
诗安没忍住插了嘴。
但讲完后对方却是以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她，有些......毛骨悚然。
然而林佑箬却是自嘲般笑了："或许我知道了......"
"抱歉，我没听清......"
"时间还早，我和你说说我和黎羽是怎么认识的吧......照年龄来说，他还小我4岁，但当时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老成得不像个孩子。你能猜到吗？我是他还是孩子时候从福利院拉出来的......"
林佑箬沉默着，拿着茶匙搅拌着面前的饮品，视线落在水面上，思绪好似杂揉成团。
空气安静了许久许久，久到诗安以为林佑箬走神了，后者才缓缓开口："可惜我不是一枚听话的棋子......我是攀着他向上爬的小人。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是很奇怪，他什么也没做，好像料定我确实会这么做——拿着东西给他赔礼......"
听此，诗安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就听见林佑箬接着道："诗安，你看不出来吗？他什么都算好了。只有你，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她身体前倾，声音放轻："你是他的意外。"
——你是他的始料未及，也是坚定选择的始终如一。
"你知道为什么A区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吗？比如我的妹妹？"
诗安不是很理解眼前这人怎么话题跳转得如此之快。
但因为之前和叶南月相处时也对方也总这么神经质，她算得上比较接受良好了。
"黎羽是个很好的人。"
"即使他把你们都算计进去了？"
诗安忍不住发问。
"其实最后你会发现，即使结果不好，他依旧不会把你怎么样。"
似是觉得解释不清，这人又补充了一句："他从不站在上面。"
莫名其妙。
这是诗安当时的感受。
—
但是现在，诗安忽的理解了林佑箬的意思了。
她当然不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坐在篝火旁的人，会感受不到热度吗？
那漂亮的深潭里，满满当当的只映着她一个人。
好像世间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法再容纳进去了。
除了她。
也只有她。
这种目光太过熟悉，诗安鼻尖禁不住又泛起酸涩。
她不是会轻易相信那种口头誓言的人，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好弥补心中那愈发扩大的亏欠。
“爱是常觉亏欠。”
她不想再生生地看着一个人离开了。
如果苍白的话语能作为一根救命稻草的话，那诗安认为，自己去做那个说大话的人也何尝不可。
她知道黎羽说的都是真话。
她是坐在篝火旁的人。
她能感受到的。
那她所给予的回馈是什么呢？
其实诗安什么也做不了。
回顾下来都是被命运推着走，之后离开，离开，不知落脚何处。
但她不会什么都不做。
徒劳也做，白费也做。
说难听点，能吊着她在乎的人的命的，她就做。
因此她走向黎羽，主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黎羽，我答应你的……”
“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
诗安一愣，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黎羽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重复道：“真相，你已经帮我找到了。现在是我欠你的。”
局势逆转，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黎羽握着诗安的手。
就见他细细摩挲着对方的手指，眼神中满是怜惜：“我会好好地活到实现诺言为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诗安急了，面色有些涨红。
但黎羽依旧风轻云淡般，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似是猜到诗安下一句要说些什么，黎羽又抢先一步说道，“你不用还我。”
诗安哑言。
她知道黎羽不是在开玩笑。
但偏偏，他说的这些话，都无端给诗安一种酥麻感，蜿蜿蜒蜒从脊梁骨上爬，最后钻进心底，拌着心跳一动一动。
蓦地不知想到什么，诗安失了笑。
只见她回握住黎羽的手，紧而用力的：
“本小姐的期限是一生，你给得起吗？本小姐从不食言。”
“师安从不食言。”
黎羽在那块他愈发珍重的黑宝石中看见了自己，再一次喟叹般说出了当作指向的话语：
“我信你。”
—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门便自己打开了。
A1和严辛便出现在那。
还有一个面熟的人，李叔。
顺着A1的视线，诗安看到了她和黎羽相牵的手。
突然就恍然大悟了，敲门是为了给他们提醒来着。
只是......
她感觉到自己指尖被轻轻地捏了一下，伴着他轻轻的喟叹，黎羽松开了手。
严辛似乎对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丝毫不感兴趣，只公事公办向诗安旁边的黎羽说道："已经按你的要求安排下去了。你要亲自去看看吗？"
"这样吗......"
黎羽的语气毫不意外，他似乎陷入了思考。
但被蒙在鼓里的诗安却无端有种对未知的心悸。
"让诗安小姐和我换一下吧，严院长。"
"什么......"
诗安看向黎羽，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却是直勾勾地注视着那边冷面的严辛，补充着说道："几个小时，我做这里的人质。"
"等一下，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诗安见他们打哑谜一般，情绪有些激动，转而向黎羽询问着。
"诗安小姐。是你说的，'时间不够，我怕后悔。'"
他俯下身凑近诗安，低声解释道，"这只是一场交易。所以不必担心。"
诗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四面八方漏了风。
仔细一看，全是那琥珀色的潭水涌了进来，灌得满满当当。
你看，又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好一切。
世上哪有什么不用归还的好意？
只有黎羽会反对了，还去昭告天下说"是我欠你的。"
怎么会是这样呢？
这个人怎么会是这样呢？
诗安想不通，但她深深地看了黎羽一眼，落下一句："我记住了。"
转头，和A1、严辛离开了。
少女的头发随着步子飞扬。
那清冽干净的味道也随之飘散，愈来愈弱。
但最终也和那世界外的光亮一起，被门隔断。
"我是攀着他向上爬的小人。"
诗安脑海中忽的回想起林佑箬所说的这句话，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我是谁呢？
恰好在福利院门口，她还未站定，便有一阵风咆哮着冲来，卷起地上尘土落叶，让衣物都翻涌起褶皱。
像是上天有意告诉她什么一般，阳光明媚的一天，风却来得和闻未来寻她一样风风火火，就好像故人归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到此，诗安微眯了眯眼，佯装阳光刺眼，伸手遮挡。
却是轻轻蜷曲手指，将太阳收拢其中。
她没有时间犹豫、后悔。
但她记住了。
诗安记住了，师安不会忘记。
她要做的就是，走下去，找到一个真相。
然后回报。
—
“各位，恕我打扰一下。根据少爷的安排，目前各项准备工作已和各方对接进行得差不多了，考虑到您不久后将要离开A区，因此采取先办理相关手续再火化安葬的方式，也就是您同我们前往确定安葬地以及碑文后进行。”
李叔公事公办地报告着。
但显然是对着诗安说的，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
其实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了。
“你……也真是让我另眼相看了。”
在李叔说完后，几人相对无言，但却是严辛似是想到什么了般，冷冷瞥了眼诗安，说了这么一句。
空气凝滞了许久。
A1坐在严辛身旁低头鼓捣着自己的魔方，似乎并不想加入到话题之中。
而李叔则坐在诗安旁，眯着眼，不知真睡假睡。
都是不想管的。
诗安却是从严辛眼中看出了些隐忍的情绪。
但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风牛马不相及的应了一句：“快到了。”
其实她知道。
严辛能专门留出这么一间屋子专门存放那些人的……那她必然不会就这么眼睁睁地放着未来离开。
诗安和闻未来相处不久，就短短看到那么几眼都能猜出他们家的关系如何了，更何况已经担任院长这么多年的严辛呢？
抱着一颗赤子之心来的严辛，也许现在热血早已浇凉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冷眼旁观。
至少……
诗安从A1和A25话语里表达出来的意思感受到了，严辛并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样冷漠。
黎羽的到来是巧合。
只是恰巧罢了。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利院院长欠叶家人情的方式呢？
车停下了。
李叔下车后向诗安伸出了手，后者看着他戴上的白手套，默默地将手放了上去。
一行人无言地向着墓园前去，气氛很是怪异。
严辛和A1似是有意和他们拉开距离，明明诗安和李叔走得不疾不徐，但他们二人就是落下一大截。
诗安余光瞥见，但不是很想管。
反而是抬头看向李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家主也在这里吗？”
李叔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小姐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只是感觉，你好像有点怀念。”
爽朗的笑声从上头传来，李叔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是：“许久不见，小姐还是有些变化的……”
“怎么说？”
“小姐，少爷说碑文由你拟定。小姐觉得呢？”
诗安见他有意岔开话题，便没再追问，转而思考起来：“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但如果刻字让我定，我觉得就刻三个字就好了。”
语未尽，但诗安知道李叔明白她的意思。
三个字。
闻未来。
她就是她自己，仅此而已。
“不过……”
诗安顿了一下，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后边的严辛，叫道，“院长，你可以走快点吗？”
严辛没料到诗安会什么直接地喊出来，面上不显，但牵着A1，步子不知觉地加快。
“怎么？”
“李叔，让她定吧。她比本小姐了解。”
严辛到时就只听见诗安对着身旁那男人说了这么一句，还在云里雾里时，就听见李叔向她笑道：“请严院长跟我来。”
—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是耐得住的人，又或者是心思各异。
总之在走向登记处的路上，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便是以着诡异的沉默，将一系列流程走了下来……
严辛签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站在远处的诗安，开口道：“让她定吧。”
李叔面上带笑，但显然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没有直接回复，转而对严辛提了个建议：“不如严院长，和诗安小姐一起决定？”
—
这边的诗安和A1待在原地。
A1拨弄着手中的魔方，空气中只有那转动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诗安环顾了四周，墓碑群蚁排衙般聚在这个地方。
很小，很安静。
但又好像很热闹。
“你不怕吗？”
诗安闻声看向他，对方依旧是低着头专注手中事的模样，但那问话也确确实实是旁边这人的声音。
诗安忍不住笑道：“不会啊，毕竟……未来会在这里。”
A1的魔方正好拼好，他将其揣回自己兜里，附和般地抬头，循着诗安的目光看向远处——
那是这处墓园略高的一处山坡，不算高，但在那里应该能看见不少地方。
莫名的，A1忽然觉得诗安这个人，好像教会他很多东西。这些东西院长也有讲过，可总感觉空泛而不真切。
而现在，有一点——曾经院长对他说的那句话好像也有了着落：
“坟不可怕。那里全是别人思念的人。”
“我……”
A1的话还没出口，就在严辛二人回来后消了音。
“诗安小姐，严院长和您心有灵犀。”
李叔简单一句交代清楚了。
诗安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转向那个山坡，伸手问道：“可以选那里吗？”
—
一行人来到那后。
诗安晃悠来又晃悠去的，最终在一处位置站定，向李叔问道：“可以在这里种棵树吗？”
“可以的。”
A1有些茫然：“可以修改环境……”
“这位……小先生，很抱歉我刚刚一直忽视你。但其实，叶家可以直接将这里承包下来。”
A1沉默了，牵着严辛的手不再放了。
身子还隐隐有躲在严辛身后的趋势。
诗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着李叔，郑重道：“谢谢。我欠你们太多。”
“您客气了，小姐。”
李叔将手放于胸前，微微鞠了个躬，随后便去做最后收尾。
诗安将目光从李叔离去的背影抽回，看了看这里，禁不住叹了口气，随后便开始自言自语道：
“擅自做主，我很抱歉……”
严辛愣了一下，还以为诗安是在对她说。
却没想到她已经坐下来，接下来继续说着：
“我偷拿了你的日记本……未经允许，不知道你会不会为此生气？但我确实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你的过去……”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该种什么树；也不知道你身上……我只是觉得，太阳太大的话，你可能受不了……”
“对不起，才认识你那么短时间……”
“你不是仙女吗？你怎么不回来看我……”
“……对不起，我当时应该拉住你的……”
“……我当时应该拉住你的……”
严辛站在那里，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钟声，在她印象里代表时间流逝的，代表有人离开的声音。
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种悲伤的气息，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肩膀颤抖的女孩身边，怎么俯下身子将她抱进自己怀中。
好像这样子，就可以消解一些对方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般。
A1默默走到严辛身边，看着院长脸上泪水纵痕的模样，这个作为他们避风港的女人在此刻也流露出了脆弱的姿态。
他无声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说，人啊……
为什么非得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呢？
—
“院长，她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嗯，我知道。”
“院长，以后帮我多来看看未来吧。”
“我会的。”
“未来以后会更好的……”
“闻未来一定会的。”
诗安将视线落在A1身上，问起他刚刚没说出来的那句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也会帮你。”
“谢谢。”
A1心中其实仍有些疑问未解决。
但在看到诗安——那通红的眼依旧不改坚定——决绝的模样后，他好似明白了。
之前院长和他们说，A区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是似懂非懂的。
现在，他倒是感受到了这里面的人的身不由己。
比如院长，比如诗安，又比如……刚刚不久前见到的那个黎羽。
大家都有不得不背负的东西，所以得继续咬着牙往下走。
他忍不住仰头望望天……
——我能做什么呢？
力所能及的，就做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六幕 福利院（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