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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药王谷 端起她喝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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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而后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左边是下山的路,通往最近的集镇,而右边是一条更窄的野径,荒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走。荻花正要往左边去,这时,袖中的雪狐忽然动了动,它探出脑袋,朝右边那条野径低低地叫了一声。
荻花低头看它,雪狐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颗小灯笼,直直地望着右边的路,然后又仰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荻花问道:“你是要我走那边?”
雪狐叫了两声,使劲地点头。
现在她没时间选择,身后还有猪妖在追杀,她沉默了片刻,很快就转身走上了右边那条野径。
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古木越来越密,月光渐渐被枝叶吞没,只剩下斑驳的影子。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时,前方的山谷里忽然飘来一阵药香。
那香气极淡,却极有穿透力,像是无数种草药的气息被揉碎了,混在山雾里,一丝一丝地钻进人的肺腑。
荻花深深地吸了一口,连她这具石头身子都觉得通体舒畅。
雪狐从袖中探出头来,兴奋地叫了一声。
荻花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之中,晨雾缭绕,隐约可见成片的药田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开,田埂上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有的开着金色的小花,有的结着朱红色的果子,还有的叶子碧绿得像玉雕。
药田间有溪水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莲花竟是罕见的墨紫色。
谷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药王谷。
*
荻花站在碑前,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从雾中传来。
“来者是客,既然到了药王谷,不妨进来喝杯茶。”
荻花抬眼望去,雾气缓缓散开,一道身影从药田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
荻花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淡淡的,他看上去温润如玉。
楚承陀走到荻花面前,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在下楚承陀,药王谷谷主。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来此有何贵干?”
荻花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但她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叫荻花。”她顿了顿,“是一块石头修成的精。”
楚承陀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原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荻花姑娘,石修之身,千年难得,姑娘请进。”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从荻花脸上移到她袖中探出脑袋的雪狐身上。
荻花跟着他走进谷中。
一路上,楚承陀走得不紧不慢,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给她介绍药田里的各种草药。
谷口的两根石柱像是两扇天然的门扉,上面爬满了薜荔和络石藤,翠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两道绿色的门帘。
穿过石柱,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小径两旁种满了她不认识的草药。
左边是一片低矮的植株,开着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花,花萼上挂着晨露。右边是一丛丛半人高的灌木,结着朱红色的浆果,果子圆润饱满,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楚承陀将荻花引到一处竹舍前。
竹舍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挂着几串晾干的草药。
他请她在竹椅上坐下,亲手沏了一壶茶。
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味却是甘甜的。
荻花捧着茶碗,开门见山地说:“楚谷主,我来是有事相求。”
楚承陀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垂下眼睫:“姑娘请说。”
“我要救一个人。”荻花说,“他中了毒。我听说,有一种叫雪狐兰的草药可以解此毒。”
楚承陀抬眸道:“姑娘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自有我的消息。”荻花没有多说。
楚承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竹舍角落的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翻了几页,将册子摊开在荻花面前。
册子上画着一株奇特的植物,没有叶子,只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茎秆,顶端开着一朵花。
那花只有拇指大小,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是极淡的蓝白色,像是将冰雪捏成了花朵的形状。
画的旁边用小楷写着几行字:雪狐兰,生于万年寒冰之上,非雪狐之泪不可催芽,非雪狐之血不可开花。世间罕见,百年不得一遇。其性至寒,可解玄蛇、火蟾、九幽三毒。
荻花看完,抬起头来问道:“雪狐兰和雪狐有关系?”
楚承陀点了点头:“雪狐兰并非独立生长的草药,它只生长在雪狐栖息之地的冰层上,而且必须由雪狐的泪水和血液浇灌才能开花。换句话说,没有雪狐,就没有雪狐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荻花袖中那只雪狐身上,意味深长。
雪狐缩了缩脖子,把小脑袋藏回了袖子里。
荻花伸手轻轻拍了拍袖中的小东西,又问:“那么,何处能寻到这雪狐兰?”
楚承陀合上册子,走到窗前,推开竹窗。
窗外是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景,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白皑皑的山脊,高耸入云,终年不化的积雪堆在上边。
他抬手指向那道山脊:“北荒之巅,万年冰山,雪狐兰只生长在那座冰山的最高处,海拔万丈,终年风雪,就连修行之人都难以攀登。”
楚承陀转过身来,看着荻花。
“荻花姑娘,我劝你三思,那座冰山上有三险。”
荻花:“三险?”
她命都快没了,还怕这些?
“一是极寒,寻常修士走到半山就会被冻成冰雕;二是罡风,风如刀割,能削铁如泥;三是……”他顿了一下,“那里是上古凶兽冰螭的巢穴。”
荻花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雪狐。
雪狐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目光里没有退缩,反而带着一种坚定的鼓励。
她抬起头,对上楚承陀的目光:“楚谷主,多谢你的提醒,但我必须得救那人。”
楚承陀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既是如此,那我不拦你。”
他转身走进内室,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和一个白玉小瓶。
楚承陀将两样东西递给荻花:“包袱里是一件火鼠裘,能抵御冰山上的极寒。玉瓶里是三颗回阳丹,若被冻僵了,服一颗可保心脉一个时辰不凉。”
荻花接过包袱和玉瓶,认真地道了一声谢。
她在药王谷只歇了一夜,天不亮便出发了。
楚承陀站在谷口送她,晨雾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袍。
荻花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荻花姑娘。”
楚承陀还站在原地,雾太大了,只能看见那个修长的轮廓。
过了片刻他道:“冰山上的风雪……比你想的要大。”
荻花道:“我知道。”
楚承陀道:“若是扛不住了,就回来。”
“好。”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山道。
楚承陀站在竹舍门口,目送她离去。
晨光从东边洒下来,照在荻花的青裙上,她走得很快,步履坚定。
楚承陀一直望着荻花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随即转身走进竹舍,关上了门。
他的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热水,就那么坐在荻花方才坐过的竹椅上,端起她喝过的那只茶碗。
楚承陀望着碗底残留的半口茶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片刻,他将那碗茶一饮而尽。
*
从药王谷到北荒之巅,荻花走了整整五日。
她不眠不休,一双石足踏过草地、溪流、碎石坡。
雪狐大部分时间缩在她袖中睡觉,偶尔探出头来,用舌头舔舔她的手腕。
第五日黄昏,她终于站在了万年冰山的脚下。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整座山拔地而起,山体通体莹白,山腰以上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看不见顶。
风从山上灌下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吹得荻花鬓角的碎发结了一层白霜。
最初的千丈并不难。
火鼠裘裹在身上,像一层流动的暖意,将外界的寒冷隔绝了大半。
荻花的石身本就耐寒,走在这冰天雪地里,竟觉得比山下还要自在。
雪狐从袖中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的冰雪世界,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冰面上的气息。
它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甚至有些兴奋,几次想跳下去自己跑,却被荻花给按住了。
“别乱跑。”荻花说,“这里不是你撒欢的地方。”
雪狐不满地哼了一声,缩回袖中,但爪子扒着袖口,露出一双眼睛继续往外看。
从两千丈开始,寒意变了。
冷风像无数根细针,从荻花的皮肤往里扎,火鼠裘依然在发热,但那种热已经不足以抵挡外界的冷。
这里的寒冷已经超出了凡间任何衣物能抵御的范畴。
就在此刻,荻花发现自己的脚步变慢了。
她的关节居然在变脆!
每抬一步,膝盖处的石质结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荻花暗道一声不好,这才刚开始,难道她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不行,绝对不行。
她攥了攥拳头,继续往上走。
雪狐感觉到了什么,从袖中爬出来,贴着她的胸口趴下。
小东西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苗烙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荻花低头看它,雪狐正仰着脸看她。
“你倒是不怕冷。”
雪狐轻轻叫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胸口的衣襟里。
荻花顿时感觉自己的身子再回暖,原来这雪狐还有这用处。
又爬了五百丈,荻花的膝盖几乎弯不了了。
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撑着冰壁。
风越来越大,雪粒打在脸上,荻花咬了咬牙,将一条腿从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踩上更高一层的冰阶。
过了三千丈,冰雪反而少了。
此处大到雪根本落不下来,刚飘到半空就被撕碎、吹散,化作一片虚无的白雾。
荻花站在一块突出的冰岩后面,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风如刀割。
每一次风起,都像有千万把看不见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劈来,割在石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荻花抬起手臂护住脸,风刃在她的前臂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她咬着牙从冰岩后面冲了出去。
风立刻扑了上来,像一头无形的野兽,撕扯着她的身体。
火鼠裘的袖口被割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荻花的手臂,她侧着身子,把怀里的雪狐护在最里面,用自己的背迎向风来的方向。
终于,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万年冰山的顶峰,就在荻花前方不到五百丈的地方。
那就是雪狐兰生长的地方。
可她的脚步却停下来了。
因为顶峰下方的冰台上,盘踞着一头她从未见过的巨兽。
楚承陀说过,那是上古凶兽冰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