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岁青梧

26、海 网吧

　　《隔山海》
　　chapter 26

　　出院的那天恰好是长青一中的周测考试，徐幸拎着包轻手轻脚地钻进了一个走廊，一直到最后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才起身回到了班级。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把相对应的清北班的励志便利签拿了过来，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挑选出一张。

　　但是由于担心引起纷乱，所以班主任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然后指着徐幸的位置，开口说，“徐幸，你上来发一下吧。”

　　徐幸向来不争不抢，又是班主任的课代表，所以自然由她发东西最为合适。

　　在一众学生的期待下，徐幸走上前，接过装有便利签的盒子，她若无其事地往其中扫了一眼，没看到内容。

　　“徐幸，你就路过一个给一张，不允许让他们挑。”

　　有了班主任的话，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悻悻然地期待自己能抽中大神的便利签。

　　徐幸屏住呼吸，按照自己节奏分发便利签，她有意无意地瞥到其中的内容，却又状若无事地淡然扫过。

　　不是，也不是，还不是。

　　盒子中的便利签越来越少，可偏偏徐幸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害怕，又认真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却都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直到最后，只剩下两张的时候，末尾的同学闭着眼说，我要最左边的那张。

　　边说，那人边抱拳祈祷。

　　徐幸看了眼最左边的那张蔚蓝色便利签，简约柔和，落款处是娟秀工整的“陈屹淮”三个大字，她呼吸一滞，心虚地扫了一眼闭着眼的同学，然后闷声把便利签拿给他。

　　男生睁开眼，叹口气，然后把便利签丢在桌子上，“不是陈屹淮的啊，真扫兴，年级第一的便利签谁有幸拿到啊？”

　　班内再次回归一片闹哄哄的场景，大家低声交头接耳，唯独徐幸一个人默默地回到座位，攥紧了手中的便利签，藏入书本夹页。

　　趁着其他人窃窃私语之际，徐幸坐姿端庄，然后撑着侧脸看书，支起胳膊挡住同桌夏雨，随后偷偷地瞥了眼书页中的便利签内容。

　　“去看山，去看海，去看看属于少年人的世界。”

　　徐幸心脏一颤，仿佛有所触动，可她仍旧鼻尖泛酸。

　　只不过，也许是太过疲惫，徐幸连微笑的勇气也丧失了。

　　*

　　那天回家，徐幸一个人闷闷地背着书包走进房门，魏老太尚在医院，没有痊愈，徐东阳依旧不着家，而周春容彼时正坐在沙发上酗酒，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渣渣碎片。

　　她低头扫了眼杂乱的房间，阴暗潮湿，徐幸看了她一眼，抬脚准备回房间，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但周春容根本不给她走的机会，抬高声音喊住她，“徐幸，站住！”

　　徐幸照做，眼神淡漠疏远，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周春容最烦徐幸一副自视清高疏于管教的模样，当即脾气上头，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进来见了你妈也不说话，想死啊？”

　　暴风雨似的话语朝她一人袭来，徐幸却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心想，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徐幸就看了眼她的手腕，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条疤痕，尚未痊愈。

　　徐幸怔住，眨了眨眼睛，无意识地忽略了旁边的周春容。

　　周春容见她无视自己，抬手捞过徐幸的书包，骂骂咧咧道，“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说话，把那小子的东西拿出来！”

　　说罢，周春容动手扯住徐幸的背包，在徐幸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猛地将她的书包拿过来。

　　徐幸心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日记被周春容发现，可她只愣了一秒，旋即下意识去护住自己身后的书包。

　　里面有她不能看到的东西。

　　可徐幸越是拼命想护住，越是让周春容百分百肯定里面有鬼，所以她的力气加大，攥得徐幸手腕生疼，那道疤痕也隐隐欲裂。

　　两人撕扯间，已经循环使用许久的书包带骤然破裂，砰的一声脆响，一个小盒子状的东西从书包夹层中摔了出来，磕在角落处。

　　四分五裂。

　　本来就是质量不好的二手手机，根本经不起折腾，先前徐幸小心翼翼保管的好，可实际上轻轻一碰就碎掉。

　　空气一时间陷入静止，周春容酒量好，拉扯过后瞬间清醒了不少。

　　徐幸慌无择路地扑过去，想要挡住手机。

　　可身后的周春容却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硬生生将她拖拽起来，抢先一步拿起碎掉的手机。

　　“徐幸，这就是你背着我做的好事？”周春容气急败坏，捏着她后脖颈的手骤然使劲儿，将她推到地上，没人帮她。

　　她拼命摇头，身体生理性地颤抖，不敢对上周春容的视线。

　　无尽的责骂犹如海水般将她吞噬，四周黑暗空寂，徐幸一瞬间丧失了听觉，她看着周春容失望怒骂的眼神，望着她张开的嘴唇，却始终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徐幸心中咯噔一下，迷茫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她是哑巴，现在又要做一个聋子么？

　　她不要。

　　抬手间，徐幸的视线凝在她手腕上的伤口上，那里赫然是两道被周春容抓破的新疤痕，渗着血迹，可明明刚才，还有一道旧疤，难不成是她看错了？

　　一瞬间，浓厚的恐惧快要将她吞噬，徐幸反应迟钝起来。

　　那一天，徐幸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是清晰地感受到挨了巴掌的肿胀脸颊，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耳朵，像是倒灌入了海水，堵塞了她的听力。

　　但这件事她没敢告诉周春容。

　　后来，徐幸溜出了家门，浑浑噩噩地走在无人知晓的大街上，不知去向。

　　身后的周春容破口大骂着，“你走吧，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但彼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只要不回家，去哪儿都好。

　　徐幸有想过去找李屿，可她甚至不清楚李屿的家在哪儿，又只好去附近尚且开门的网吧待会儿，毕竟之前她也在网吧打过工。

　　但那家网吧现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早就关门不开了。

　　所以最后，徐幸选择去另一家新开的网吧，那家网吧就在医院附近，她时常下楼给外婆买午饭的时候都能瞧见。

　　网吧内，林嘉旭正骂骂咧咧地起身去前台买水，“又输了。”

　　前台的男生似乎也对他比较熟悉，顺手把水递给他，问，“这么晚不回家，你姐没骂你啊？”

　　“她今晚值夜班，懒得理我呢。”林嘉旭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神情郁闷。

　　“咋了，这次又没考好？”

　　“算是吧。”

　　“那你怎么还敢来网吧混？”

　　“那不然我住学校混？”

　　前台的男生笑笑，骂了句脏话，“你成绩不差，能在尖子班待着，够牛批了。”

　　林嘉旭扯扯嘴角，有些疲惫，“你是真不懂，不过还有一年。”

　　“对啊，你再撑一年，等考完了，哥们儿的网吧让你通宵。”

　　两人又说笑几句，林嘉旭说，“行，我再去打一把，然后找我姐去，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去吧去吧。”

　　前台刚说完，视线就落到了推开网吧大门的女生身上，他说，“包夜啊妹子？”

　　徐幸默声过去，比划了一个数字，【两个小时，谢谢。】

　　那男生一愣，“聋哑人？”

　　这句话把刚转身往前走的林嘉旭又拉了回来，他回头看了眼，原本疲乏困顿的眼神倏的明朗起来，他主动走近，打招呼说，“徐幸？”

　　徐幸抬头看他，眼圈周围的红肿尚且未消。

　　林嘉旭有些手足无措，“你不高兴啊？”

　　前台男生看看他，又看看女生，有些会意，连忙叫住林嘉旭，说，“那要不你俩到楼上去聊？楼上有热水。”

　　林嘉旭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点头哦了一声，然后带着徐幸往里走，等到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人什么意思。

　　但彼时的他即便清楚，也没在意，因为徐幸看起来像是哭过一场。

　　兴许是林嘉旭对她太温柔了，远比学校内其他同学还要亲近，徐幸本能地没有抵抗，跟着他去倒了杯热水。

　　外面并不暖和。

　　徐幸手里捧着温开水，许久没有说话，但所幸心情有在一点点回暖。

　　反而是最熟悉网吧的林嘉旭有些尴尬，看着发呆的女孩，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许久，林嘉旭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句，“徐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

　　“如果有，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徐幸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林嘉旭又搬了个凳子凑近，或许是害怕徐幸抵抗，他又适当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那你难不成和我一样，都是这次考试考差了？”

　　他今天看到成绩出来，天都要塌了，这件事他还没敢告诉他姐姐林如，不然他今晚就根本不可能溜出来。

　　徐幸看他一眼，沉默着。

　　林嘉旭突然意识到，徐幸是个哑巴，他恍然大悟，然后拍了下脑袋，含着歉意说，“抱歉啊，我忘了你说不出来，那你要不写在我手上？”

　　本来以后徐幸依旧不会有甚么反应，但意外的是，这一次，徐幸竟然点了点头，同意这个做法。

　　林嘉旭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迅速平复起内心的雀跃和激动，笑着进一步问，“你饿不饿？我给你买点东西吃吧。”

　　【不用。】她摇头。

　　“那你有甚么不开心的事情？”

　　“是不是和家人有矛盾啊？”

　　“现在有没有不舒服啊？”

　　“不舒服的话我姐就在医院，我陪你去找她？”

　　林嘉旭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蹦出，如同一颗颗不给人喘息的炮弹。

　　兴许是他说的太多了，徐幸也有点不耐烦，她伸手捞过男生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林嘉旭才会屏息凝神，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颇为听话地看着认真写字的女孩。

　　【不、】

　　【用！】

　　【我很好！】

　　林嘉旭把这些字轻声念出，心底柔软的地方也被一一触动，某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如何呼吸。

　　冰凉的指尖在他手掌上滑动，掀起一股痒意，如同波浪般荡漾。

　　“哦哦，实在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打扰你啦？抱歉抱歉，我这人有点话痨，我现在就闭嘴。”

　　徐幸想了想，又写，【但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能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带给她一点点喧嚣。

　　林嘉旭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起来，“哎呀不要谢我，我就帮你倒了一杯热水而已，都是朋友嘛。”

　　朋友。

　　徐幸想，他们算朋友么？

　　萍水相逢的校友而已吧。

　　但徐幸想，多一个朋友，多一个不介意她怪异的朋友，也不算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