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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海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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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25
梦里,徐幸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场大雪,同样的冬日,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大病一场,
2009年的冬夜,徐幸在自家院子里面堆雪人,徐东阳还特意给她的雪人披了条围巾,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徐东阳被章文泽喊出去玩游戏,徐幸也悄悄跟着溜了过去。
但意外也在此到临,两个男生打闹起来哪里顾得上徐幸,她没有跟上两人的步伐,摸索着走到了山坡边缘,一个不注意踩了空,摔倒在坡下的马路上。
彼时是条漆黑偏僻的大路,落了雪格外的滑,鲜少有人和车子经过,所以一群小孩儿才选择在上面的坡面上玩耍。
徐幸滚落在雪地里,脑袋磕到了石头擦破了皮,脚踝也在滚落过程中扭伤,四肢动弹不得。
雪越下越大,新落下的一层雪花已经隐约将徐幸铺满,好似一层薄薄的绒被,却冰凉的可怕。
可惜的是,徐幸偏偏是个哑巴,她看着早就没影了的哥哥和章文泽,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偏偏又四肢动弹不得,她只能任由雪花冰冰凉凉落在她身上,一点点夺走她的体温。
徐幸冷得直哆嗦,唇角发白,意识逐渐模糊,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这么睡过去,无人在意。
那个时候,徐幸想,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悄无声息的,可能就连她离开,也都是悄无声息的。
徐幸想着想着,眼泪一点点挤出来,满满在脸颊上结冰。
她的意识涣散。
直到一道耀眼的光从不远处而来,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庞,冻僵了的脸颊上多了一丝余温。
徐幸侧眸,意识的最后,她看到车上走下来一家三口,其中一个男孩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秀气的脸颊透着一股端正。
格外熟悉。
她看着为首的男人上前,把她打横抱起,送进温暖的车内。
徐幸闭了闭眼,等到再次有意识苏醒的时候,耳畔满是低声的争吵。
“你怎么让人家家庭担全责啊?”
周春容说,“那是陈菁,我以前见过她几次,听说她现在也是女领导了,嫁了个有钱老公,算是富豪。”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人家不是说了,在路上看到阿幸昏迷不醒?”徐庄小声说,“偏生你咬死是人家撞的,这种事情不太好吧。”
“你是不是傻啊?”周春容压低嗓音骂他,“他们家有钱,给我们负全责算得了什么?”
“但是——”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咱们家正是缺钱的时候,现在徐幸又从鬼门关走了一趟,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都是很高的,万一影响了徐幸大脑发育,以后变笨了怎么办?”
徐庄渐渐被说服,没有吭声。
躺在病床上的徐幸大脑一片空白,她紧闭双眼,眼睫微颤,装作尚未醒来的模样,大气不敢喘一下。
“更何况,她嫁了个有钱的富老公,人家比你强一万倍,让她给我们付个医药费又怎么了?”
周春容越说越肯定,拍板道,“总之,我已经想好了后续怎么说,他们家也正在考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那他们最后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闹!”周春容冷哼一声,“他们敢不同意吗?还带个小孩儿呢,看着像他们儿子,他们要是不怕自家儿子担上个肇事逃逸者的后代名声,我不介意撒泼打滚闹上一闹,闹得人尽皆知!”
徐幸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直跳,她听到周春容与徐庄两人争吵了一番后,大脑晕眩,什么也记不得了。
再接着,病房外又响起了一些争执声,越闹越大,哪怕隔着门,徐幸也能听到周春容蛮横不讲理的声音。
她紧咬着门,眼睛从紧闭的双眼中挤了出来,彼时的徐幸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能分得清是非对错,而今周春容就是为了骗取医药费,故意敲诈那位恩人。
可潜意识里,徐幸没有反驳,更不会翻身下床和周春容对峙,她是个胆小鬼,本本分分的上学长大。
周春容说的没错,徐庄没啥本事,外婆又身体不好,常年要吃成百上千的药,前段时间徐东阳又因为调皮,把邻居家的小孩儿弄伤,医药费也赔了不少。
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徐幸向来早熟,她即便知道那样不对,可她还是陪着周春容把这场闹剧演完。
争吵声渐渐平息,徐幸眼角的泪痕也已经干涸,她静悄悄的躺在那里,一声不吭。
房门忽的咔嚓一声被推开,徐幸骤然紧绷起来,她看不到来的人是谁,但耳畔的动作却很小心。
那人走近,直到她的床前柜子旁,徐幸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脸颊,缩在被褥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真是不好意思,外面的争吵声有些大,你醒了么?”男生开口问,声音清朗干净。
徐幸心跳加速,她没有抬眼,内心的愧疚与羞愧令她恨不得眼下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是在他见证了自己父母的行为后。
病房内安安静静,静到徐幸甚至可以听到少年的呼吸声。
许久,男生又说,“祝你早日康复。”
语气真挚。
徐幸依旧没有动静。
门外又响起一道声音,“屹淮,要走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静悄悄地走出来,生怕打扰到处在睡梦中的徐幸。
离开前,他轻声说,“好梦。”
咔哒一声,门又悄悄地合上,刚才的一切如梦似幻,令人觉得不太真实。
病房内只剩下徐幸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刺眼的光渗入她的眼眸,逼得她眼眶酸涩。
少女的自卑,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
再一抬眼,徐幸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她茫然地四顾张望,然后缓缓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
李屿刚好提着买好的热粥回来,关好门后,他看到了坐起身的徐幸,解释说,“这里是医院,你发烧晕倒了。”
徐幸垂眸,望着手上的输液管,愣了愣。
“怎么,输液不清楚啊?”李屿笑她,又说,“医药费我交过了,你别操心。”
他清楚,徐幸这人最怕欠别人人情,不想跟任何人有过深的交集,所以李屿又说,“之后等你恢复后,考上了大学再还我也行。”
不急。
【谢谢。】徐幸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客气。”
李屿把买好的热粥给她,“刚买的,还热乎,喝吧。”
徐幸拍了拍酸胀的后脑勺,顺手接过热粥,暖手,回想了一下晕倒前的事情,忽的大惊失色,连忙比划手语问,【我睡了多久?】
“你的手!”李屿连忙摁住她的手腕,提醒说,“还输着液呢。”
针眼处流出了一点血迹,可徐幸却浑然不觉,好像痛觉都迟缓了不少,她只在意,如果被周春容发现了她偷偷翘课,肯定是免不了一顿棍棒的。
李屿说,“有人给你请过假了,你别担心。”
【谁?】
徐幸不解,李屿能从哪里找人给她请假?
“我也不认识,”李屿耸耸肩,“但那个男生说,他认识你。”
*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林嘉旭冒着风雪赶回来,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踏入医院后,他跺了跺鞋子上的雪花,然后拂掉肩膀上的积攒的雪堆,熟捻地拐进医院的走廊,直达护士站。
林嘉旭懒懒地凑过去,“姐,今晚回家吃啥?”
林如刚刚给病号们打完针回来,正准备休息一下,就瞧见自家贱兮兮的老弟又凑了过来,一副伸手给我点零花钱的神情,她没好气道,“今晚回家不吃,你饿着。”
姐弟俩斗嘴从来没有迟到过。
林嘉旭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巧克力,在她面前挥了挥,“我亲爱的好姐姐,我想吃你做的鱼香肉丝了。”
那腔调,仿佛拐了十八个山弯弯似的。
林如受不了,接过巧克力就翻了他一个大白眼,视线又落在他怀里的另一盒巧克力上,“呦呵,还有一盒自己吃啊,我还以为只有我吃呢。”
“大错特错。”
“不是你吃的?”林如眼睛一转,凑近说,“不会是给你那个女同学买的吧?”
林嘉旭嘿嘿一笑,贱兮兮地反问,“你猜。”
“好你个林嘉旭,你敢背着爸妈谈对象?”林如抬手就要揪他耳朵,怒道,“你姐我还单着身呢,你小子敢?”
眼看自己的耳朵又要遭罪,林嘉旭慌忙认输,“错了错了,我没谈,就是普通同学,你想太多了!”
“真的假的?”
“真的。”林嘉旭觉得好笑,“再者说,人姑娘那么漂亮,成绩又那么好,怎么可能喜欢我?”
林如瞥他,“你知道的还怪多的呢。”
“你可别误会。”
“没误会,以你的德行,谈得到我才惊讶呢。”
“……”他解释,“就是之前有一次,我在学校不小心把她撞倒了,挺对不起人家的,一直没道歉,所以我才给你买巧克力的时候顺道给她也买了一份。”
林如笑笑,“哦,我看是给人家女生买的,顺道给你姐我捎了一份吧。”
林嘉旭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反驳,拿着巧克力转身就走,“姐,不跟你说了,我去楼上把巧克力给她。”
“行行行,去吧你,”林如小声嘟囔,“又是专门给人家请假,又是买巧克力,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似的。”
昨天下午医院送来一个发高烧的小姑娘,彼时正是林如准备收拾一下下班的时间,但由于新的病号送来,林如索性就把她安置好之后再回去。
恰好林嘉旭过来接她,那小子一眼就瞥到了她身畔躺在病床上的女生,还说那是他学校里的同学。
自家弟弟在学校内人缘一直不错,所以林如也就没想太多,但唯一一点就是,那个女生是个哑巴。
这点也是陪同她过来的那个男生所说的内容。
林如还真有点担心自己的傻弟弟会不会有点别的想法,但哑巴,肯定是不行的,先不说她,就她的父母也绝不会同意。
先天上就要落后太多了。
*
病房内,徐幸脑袋昏昏沉沉,她歪着头看外面的雪景,愣神之际,房门又被推开。
也许是发烧太狠,她有些糊涂了,就连反应都迟钝了不少。
徐幸慢吞吞地顿了下,然后才望向门口处探头探脑的男生,诧然着。
“徐幸?”
林嘉旭开口,主动把巧克力送过去,“专门给你买的,之前在学校不小心把你撞倒,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算补偿吧。”
但徐幸没有接,她下意识摇头,那种巧克力一看就贵,而且还很苦,她不能要。
【我没怪过你。】
但林嘉旭没有看懂,他说,“你要是不收,我姐肯定要打我。”
徐幸疑惑,为什么她不收,他姐姐还要打他呢?
林嘉旭也没解释,只是一个劲儿的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然后又说,“学校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今早帮你请过假了。”
【谢谢。】
他大致猜出了手势的意思,笑着挠了挠头,说,“别谢我,我姐就在这所医院里面做护士,我也是偶然才遇到你的,然后你朋友说你还没有请假,我寻思着刚好一个学校,就拿着病例单帮你请假了。”
林嘉旭讲得很急,但很细致,没什么漏洞。
徐幸对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她常年一个人自娱自乐,身边没什么朋友,但如果真的有不带恶意的人接近她,也能发现,徐幸是一个没有棱角的人。
那一刻,林嘉旭愣了下神,好像连笑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