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岁青梧

20、海 软肋

　　《隔山海》
　　chapter 20

　　聚会结束，陈屹淮把先前收集好的照片传送给周宣，他生病不仅仅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实则是陈宣在背后动手。
　　在吃家这么些年，陈屹淮早就不是当初稚嫩规矩的大少爷，反抗的手段他也略懂。

　　上个月，陈屹淮违抗陈宣的命令，执意参加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特招冬令营报名计划，打算在国内深造。

　　知道这件事后的陈宣气急败坏，当即从公司赶了回来，把陈屹淮丢进了水池中，不允许他爬上来，反复折磨，最后在他脱力后才派人送陈屹淮去了医院，对外宣称陈屹淮意外落水，昏迷需要静养。

　　但实则就是为了拖延一个月，直到冬令营开始，未按时加入的学员将全部视作放弃，陈宣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很少有人清楚，陈屹淮的生日party前一夜，就是最后的冬令营期限。

　　所以，陈宣才能好心好意地主动为陈屹淮准备生日party，特意邀请他在校内的好友来见证一下，自家这位向来高傲不服输的侄子，在面临希望破灭后，究竟是怎样的狼狈模样。

　　只可惜今天的party，事情并未按照陈宣的计划展开，陈屹淮没倒下，反而重新站了起来，依旧傲然。
　　他的的朋友也在暗戳戳帮他，陈宣自然气急，他怎么甘心输给一个尚未成年的继承者竞争对手。

　　趁着陈宣忙着见证他狼狈的时候，陈屹淮也暗中收集好自己藏在暗处的摄像头，把这份证据备份藏在硬盘中。

　　现在，就是最好的反击时刻。

　　发送完消息后，陈屹淮默默收拾起朋友们送来的礼物，其中有一封单薄的信封，简约毫无特色，静静地躺在一众贵重物品中，不争不抢。

　　若不是陈屹淮整理礼物盒时无意间从缝隙中掉落下来，恐怕他就要把这封信当作什么重要的工作文件清理掉。

　　陈屹淮拿出那封信，似乎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写的，但上面并没有留下署名。

　　他拿着这封信走到书桌前，兀自打开信封，似乎想要看看这上面究竟写着什么。

　　信的内容不长，大致如下：

　　展信佳：

　　亲爱的陈屹淮小朋友，欢迎来到十七岁的世界，我们大概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吧。

　　这些年，你还好吗？

　　听说，你最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们在天堂上急得团团转，可人间有序，天堂也有规矩，我们无法窥探你的伤口，但至少可以告诉你，我们有多爱你。

　　你向来懂事，有什么苦难总要打碎了往肚里咽，寄人篱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加倍努力，幸好，你遇到了同样爱你的养父母，我们感谢他们，并由衷地希望你们都能幸福，但是，陈屹淮小朋友，你可以藏匿真正的自己，又或许，你也可以展露真正的自己，我们都不一定可以活出理想中的自己，那不如就大胆一点，我们的人生漫长而又短暂，也许，阻拦我们前进的只是一座山一座海，隔着山与海之间的距离，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难过的呢？或许是死亡，又或许是遗忘。

　　你从未遗忘我们，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从未死亡。山海之遥阻挡不了彼此的思念，远方依旧会有故人的消息传来，那是爱的回音。

　　世界纷纷扰扰，陈屹淮小朋友，十七岁生日，那就请好好长大，你知道，那比什么都重要。

　　——山海旅人

　　《来自天堂的回信》

　　合上书信，陈屹淮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意识，被他掩埋在心底深处的积攒已久的情绪，像个孩童般被窥探得体无完肤。

　　陈屹淮抬手往上推了下头发，淡声说了句“好幼稚”，却又不舍得把那封信丢进满是垃圾的垃圾桶内，反复纠结中，他还是将书信搁进了抽屉中。

　　他下意识地去猜测这封信的主人，联想起那些可能知晓他父母事情的人物，最后，他在徐幸与周妍两人身上犹豫徘徊。

　　可下午的时候，徐幸已经亲手把礼物送给了他，是一串平安符，难道会是周妍？

　　但周妍因为个人原因没能来参加这次party，更何况她早就提前送出了昂贵的手表，难道又托人送来了这一封书信？

　　陈屹淮没想太多，只是刚准备要打开手机问问，“叮——”，却又收到了陈宣发来的短信。

　　【陈宣：高二十七班徐幸】

　　【陈宣：哑巴】

　　【陈宣：家境一般，父母关系差】

　　【陈宣：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老太太】

　　陈屹淮看着一点点迸射出来的信息，打字堵住他其他的话，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叔叔的手段，既然他能查得到，就绝对不会出错。

　　【CYH：什么意思？】

　　【陈宣：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人太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陈屹淮一时之间也不知他是在指他，还是在指徐幸。

　　一瞬间，陈屹淮只觉自己的经脉好似被人摁住，堵塞不通，就如同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被人掐住了命脉的感觉。

　　但陈屹淮只是顿了片刻，旋即他平心静气地打字回复，【那是我朋友，但威胁不了我。】

　　【陈宣：陈屹淮，据我调查，你的这个朋友，还怪可怜的呢。】

　　陈屹淮闭了闭眼，旋即直接拨打电话过去，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率先开口，声线蓦地抬高，压抑着，“陈宣，你恨我尽管朝我来，动我朋友算什么本事？”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呢，你急什么？”周宣轻笑，“屹淮呐，你还是太稚嫩了点，忍不了一点，怎么成事？”

　　他紧握着的手骤然松开，冷冷道，“我的事情，不想让无关人员参与进来。”

　　“那我不动她就是，”陈宣意味深长地问，“陈屹淮，你到底在急什么？”

　　陈屹淮怔愣住，对啊，他在急什么？着急徐幸的处境么？

　　“身为继承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软肋暴露出来。”

　　……

　　“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挂了。”

　　说完，手机屏幕中传出“嘟”的一声，陈宣笃定，他不会把那些证据发给他那尚在外地的长兄，所以他有恃无恐。

　　*

　　“欸，听说没，这学期的期末表彰大会换人了呢。”

　　自习课上，王子杰没忍住，又偷偷回头找林嘉旭说话，但奈何他的声量一直都是班内最大的，所以刚一开口，瞬间引起学习委员的注意和警告。

　　但十七班的自习课向来是一中独一份难管，可谓是臭名昭著，只要有一点声音，马上就会如同星星之火燎原似的点燃一大片同学的话痨特质。

　　紧接着，四面八方皆是被堆积如山的作业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同学，按耐不住烦躁低声交头接耳，密密麻麻仿佛是蚂蚁啃噬木头的沙沙嗡嗡声。

　　一道数学题难住了徐幸的作业进度，她抬眼揉了揉太阳穴，耳朵捕捉着王子杰几人的聊天内容。

　　张佳怡拿笔戳了下滔滔不绝的王子杰，问：“不是吧，表彰大会不是向来是文理科的年级之星吗？文科前十，理科前二十。”

　　“变啦变啦，”王子杰神秘兮兮说，“听说是陈校长为了刺激大家的学习热情，特意添了一个班级之星的表彰内容，之后班级排名前二也能和那些年级大佬合照了呢！”

　　徐幸笔尖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埋头看题，她从桌洞中翻找出来她的成绩记录，上次详细地标记着分班后自己的具体成绩以及排名变化。
　　她看了最近一次的排名，班内第五，倘若再拼一把，说不定可以挤进前二。

　　思索间，班主任乔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巡视一圈，班内瞬间如同热锅淋了冷水似的，一股脑儿全都安静了下来，埋头装模做样的学习。

　　不多时，乔老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最新下来的成绩单，面色沉重地坐在讲桌后的椅子上，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密密的乌云。
　　一时间内，班内同学大气也不敢出，就连拿根笔的动作都要小心翼翼。

　　“咳咳——”乔老师出声，打破了寂静的班级，“大家先停一下，我来说件事情。”

　　刷拉拉一片抬头声，徐幸没什么动作，她在思考一道难题的时候格外专注，有时候并不会选择停下，但依旧会听一点内容。

　　乔老师低头看了眼成绩单，说，“这次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们班考得很糟糕。”

　　意料之内，同学们沉闷着没敢接话，内疚似的低下头。

　　“成绩单之后会贴在班级后面，现在就先不公布了，”乔老师环视一圈，又说，“介于咱们班目前在年级倒数的情况，我和几位任课老师商量了一下，准备从现在开始，我们班每个人提交给我一份学习计划，另外，你们之后可以去把自己的目标成绩包括理想院校写在便利贴上，之后我会让班长统一收集，贴在后黑板上。”

　　说完，班内一时间再次陷入交头接耳中，仿佛沉睡的灵魂突然苏醒似的。

　　徐幸瞧了眼她很早之前写下的目标内容，班级前二，但似乎还是差了一点。

　　乔老师又提醒说，“哦对了，你们写下的豪言壮志记得复制一份，到时候会进行年级内部传阅张贴，所以记得写好点，别在你们唯一可以展现风姿的事情上在丢了颜面。”

　　一片哀嚎，一片哄闹，此起彼伏，混在交织。

　　不知是谁高声说了句，“老师，咱们班是不是跟清北一班交换啊？”

　　“你这信息倒是传得挺快的啊，”乔老师又老生常谈道，“要是用到学习上，你就该去清北一班给我们写信了。”

　　“哈哈哈哈——”

　　徐幸忽的抬头，给清北一班写信几个大字在她脑海中拼凑成字句，缓缓咀嚼。

　　仿佛有什么邪恶的蠢蠢欲动的私心在她心间涌动，即将钻破瘠土向上挣扎着生长，晕染出来的雾气浓浓散散地萦绕在她脑海，逼得她渐渐窒息缺氧。

　　“徐幸，”姜雨侧头对她玩笑道，“不知道清北班知道要给咱们班写励志语录会写什么东西，不会是什么菜就多练吧。”

　　前后桌听到这话，更是哈哈大笑个不停。

　　而徐幸只是摇摇头，一片混乱。

　　她写的便利贴，也会被他看到吗？

　　*

　　放学回家，周春容与徐庄都不在家，徐幸一个人翻出来床底下的秘密信笺，准确来说是她的日记，一直塞在床地板下的夹角处，格外隐蔽。

　　翻到崭新的一页，徐幸握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熟悉的开头。

　　“展信佳

　　亲爱的陈屹淮小朋友。”

　　初看幼稚，徐幸甚至反反复复撕掉了好几页纸，可最终还是决定这样落笔，因为渐渐的，她透过陈屹淮的身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他也会赌气，会难过，会脆弱，会像个幼稚的小孩儿一样天真地给天堂写信。

　　所以，徐幸想给那个幼稚的小孩一个圆满的回信。

　　她提笔，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心底的那抹冲动战胜了理智，徐幸极为大胆地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写下这个秘密。

　　展信佳，

　　亲爱的陈屹淮小朋友，好久不见，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长大。

　　请容许我勇敢地对你说一句对不起，也许你并不清楚为什么，甚至对于我的印象几近于0，但是没关系，世界上有一种幸福只有自己才能真切体会到，于我而言，你就是我遥不可及的幸福。

　　我喜欢你，而这份喜欢是为了赎罪。

　　徐幸思索间，屋门外忽的响起一阵脚步声，惊得她猛地一震坐直身体，旋即条件反射似的把日记本藏在书本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习题册。

　　不消片刻，周春容直接推开徐幸的房门，看着她的背影问，“做作业呢？”

　　她没回头，背着身点点脑袋。

　　周春容走近，查看一番，见的确没有问题后，她才出门，临走时又说，“你外婆刚从医院复查回来，待会儿我出去办点事，你照看好你外婆。”

　　【好。】

　　门关上的一刹那，徐幸忽的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掏出那张字条，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在书页下。

　　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灯灭了又亮，有人走到书桌前，翻开了那本书。

　　那张轻如鸿毛似的便利贴蓦地扑扇一下，似乎想要从书页中溜走，但又被一张大手牢牢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