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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89.燃心(四)PTS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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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比飞廉想象的要快很多,大概二十多天的时候,甘霖身上那些黑红的焦伤几乎就已经全都消失,变成了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皮肉。
飞廉用一张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毯子轻柔的将甘霖包裹,然后让他悬浮在水中,每次换药的时候,禺京也会很自觉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中途甘霖短暂苏醒过几次,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清醒,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看着飞廉流眼泪,不知是身体痛还是心里难过。
飞廉受不了他那个样子,总会温柔地安抚他,“很快就好了,都会好起来的,别怕,我一直在,哪里也不去。”然后扔个昏睡决过去,让他继续昏睡。
禺京能将甘霖身边的潭水降温,让甘霖舒服很多,虽然飞廉没有要求,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四十天,甘霖身上那些让他胆寒的烧伤完全不见了踪影,皮肤和肌肉全都焕然一新,而且因为是新长出来的,比之前的看上去还要白嫩不少。
岐伯来检查过,“嗯,不错,基本痊愈了,但暂时还是别离开清波潭,魂魄还没有完全恢复,身体也是很虚弱,这你灵气充沛,再多养一养会更好。”
甘霖微笑,“多谢。”
他确实还很虚弱,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半,那些新长出来的肌肉和皮肤干巴巴的绷在他嶙峋的骨头上,让人不忍心看,虽然为了恢复肌肉能力会在水底走一走,但姿态僵硬,踉踉跄跄。
飞廉的心就像被甘霖踩在脚下,对方的每一次摇晃都能让他的心产生酸涩的痛意,他想说没关系,就算不会走路也没关系,但那样不行,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守护,绝不让甘霖摔倒一次。
岐伯看了没什么问题就走了,没一会儿,甘霖就过去钻进飞廉的怀里,“我想再睡一会儿。”
“嗯,睡吧。”飞廉调整姿势,让他半依靠在自己的怀里睡得舒服一些。
过了一会儿,禺京看着彻底睡熟的甘霖,“你说他是一个很喜欢说话很开朗,几乎和屏翳没什么区别的人。”
“嗯。”
“可他醒来两三天了,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什么话,要么就是在睡觉要么就是在沉默。”
虽然甘霖刚醒的时候看着禺京甚至还开了个玩笑,“禺京吗,怎么你的脸更蓝了,是被冻青了吗?”但那之后,他几乎就没有再做过任何表情了。
飞廉当然也发现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吗,我很讨厌这个时代,我不觉得现在比起曾经茹毛饮血的那个时代好多少,但这个时代也还是有不少确实很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心理学。”
飞廉看他,用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禺京,“心理学甚至可以解释,我爷爷那样的人为什么适合当天帝,还有以前战场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疯子。”
“正常人都不喜欢呆在水底,本能会让他们想要离开水,但他醒来却一次都没说过要离开这里,他害怕空气,哪怕有被溺死的风险也宁可呆在水底,”禺京起身,“疼痛可以摧垮一个人的精神,他被折磨了太久了。”
飞廉心疼地拂过甘霖苍白的脸颊。
“如果有人能治愈他,那就只有你了,我要走了。”
飞廉抬头,“我就不起来送你了,但我说过,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在所不辞,你救了我和他的命,这都是应该的。”
禺京点点头,“我记下了,我那里冰天雪地,很冷,也很无聊,但或许你可以和他一起来看看。”
说完他就原地消失了。
“禺京走了吗?”两人都以为睡着了的甘霖忽然出声了。
飞廉赶紧看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哪里难受?”
甘霖眼睛黑沉沉的,摇摇头,“我能感觉到,那个时候,很冰很凉的灵力包裹着我,虽然我还是能看见那些大火,还是很疼,但好了很多。”
“抱歉,我没能救你,什么忙都帮不上。”飞廉声音涩然,这才是他这次觉得最无力的地方。
甘霖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重新闭上眼睛,“不怪你,我知道你也很痛苦,你能让我昏过去吗,自己睡着,我怕做梦。”
飞廉心疼得不知道怎么才好,抬起颤抖的手让甘霖昏睡过去,才敢露出一丝脆弱的表情。
甘霖是很喜欢睡觉也很喜欢吃东西的,他那么热烈的享受着自己的生命,现在却吃不了一点带热气的食物,吃不了肉,甚至连睡觉都怕做噩梦。
他想让他变回原来的那个甘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还是那样?”承泣默默出现在他身后。
“嗯。”飞廉抹了一把脸。
承泣叹了口气,“慢慢来吧,至少先让他离开清波潭再说,他总不能一直都泡在这里吧。”
那天晚饭的时候,承泣尝试让甘霖上岸吃饭,“水里能吃的东西有限,你现在很需要营养,总不能一直都用吸管喝粥吧。”
甘霖:“那你把有营养的东西打碎了放进粥里。”
“也不能什么都做成粥啊,你不考虑口感和味道吗,什么都做成粥吃下去的那是猪吧。”承泣讥讽。
甘霖完全不在意,“那就不吃,也不是很饿。”
承泣指着岸边,“饭菜就在岸边,你像个美人鱼一样泡在水里吃也行。”
甘霖不说话了。
飞廉:“你把脑袋露出来,我喂你好不好?”
甘霖看他,眼神停留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外面是哪里,是第几重冥司,有没有什么刀山火海?”
“没有,这里是忘川尽头的清波潭,是承泣的私产,外面很漂亮,像个小花园,清波潭是忘川下落的瀑布冲刷出来的,水气飞溅,空气很湿润,带着凉意,或许从水里出去还会有点冷,如果你……”
“可以。”甘霖道,他抓紧飞廉的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挤出了一个微笑,“那我就稍微出去一下,我也不是怕外面,我只是觉得这里面挺舒服的,你不是也说呆在这里对身体好吗。”
飞廉捧住他的脸,那种焦虑无力又泛了上来,“没关系的,你不用强迫自己。”
“我又不是真的美人鱼,不可能一直呆在水底的吧。”甘霖抬头,泛着涟漪的天空很蓝,明明是曾经每天都看到的事物,现在却觉得那么遥不可及,“天空很漂亮啊。”
“那我带着你。”飞廉拉着他,脚轻轻踩水,两人缓缓往上游去。
承泣提前出去,让人把饭菜都挪到了谭边一块平滑的巨石上。
飞廉一手紧紧揽着甘霖的腰,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准备好了吗?”
甘霖不知道自己快把飞廉的手握碎了,呼吸急促,最后他看向飞廉,“你别离开我身边。”
“嗯,绝不会。”
甘霖闭了闭眼,豁出命一般仰头将脸送出了水面,憋气好久,憋到忍不住了,才开始大口大口呼吸。
不是,不是火中那样炙热的、干燥的,呼吸一下都会灼伤气管的空气。
微凉,湿润,还有飞溅的水花不断轻轻洒在他的脸上,清风微微拨动空气,不远处的树上长着蒲扇大的绿叶,哗哗轻响,他从没觉得这么舒服过。
甘霖转身将头埋进飞廉怀里。
飞廉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什么也不说,陪着他发泄自己的情绪。
“好饿哦。”甘霖抬头,看向摆好的饭,“都有什么吃的?”
承泣嫌弃得不行,“都是从庙里的菜单上抄下来的,不见一点肉,而且这么老半天,饭早都凉了,吃吧。”
甘霖趴在石头边上,往嘴巴里塞东西,但其实并没有怎么认真吃,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的风景,或是呆呆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像是对这个世界很好奇。
“在看什么?”飞廉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时蔬团子,顺着他的眼神抬头看。
“天空这么蓝,却没有太阳,是不是很奇怪?”甘霖问,“所以才这么凉快吗,因为没有太阳。”
他的话听上去奇奇怪怪,颠三倒四,好像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只是因为飞廉这么问了,所以他就这么答了。
“冥界一直是这样的,虽然其他冥司并非这样,但幽都因为是冥界的中心,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地位都很高,最近几年又发展旅游业,所以会和凡间的天空同步,不过确实没有太阳。”飞廉也趴在他身边,看着天空对他解释。
“可是来旅游的都是其他十八重冥司的居民和天界的居民吧,凡间的人又没有办法来这里旅行,为什么要和凡间的天空同步?”甘霖问。
飞廉默了默,和甘霖一起,两人不约而同,神同步地将疑问的眼神投向了盘腿坐在面前端着饭碗的承泣。
承泣被看得脊背发毛,“看我干什么,几千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又不是我决定的。”
甘霖笑了笑,“小七也很努力了啊。”
“……那和狗一样的名字是什么鬼?”承泣秀气的眉毛打成死结。
“呐,你是我和飞廉的儿子对吧,这么多年,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很遗憾,所以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一直叫承泣不是很疏远嘛,那当然要叫亲切一点了,小泣不是很别扭嘛,所以叫小七。”甘霖头头是道地说着自己的育儿经,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把对飞廉错误的父爱转移到了承泣身上。
“难听,不许叫。”
“嘶,你这个死孩子……好吧。”
飞廉垂眸,眼神柔和,“要换吗?”
“换吧,不管怎么样,也要尊重孩子的喜好嘛,绝对不能做独断的父母啊。”甘霖开始苦思冥想。
承泣叹口气,“你就叫我承泣吧,我早就不是需要父母爱称来安慰的年纪了。”
“那不行,一定要有个小名的,小承?”
“难听。”
“承承?”
“难听。”
“小泣,小七,小承,承承,你选一个。”
“……小承。”
“好的,承承。”
“不是让我选吗?!”
“这叫自动叠字机制,这样才最亲昵啦。”
承泣很无语,他看向飞廉,发现对方以一种他几乎没有见过的温柔神情看着自己和甘霖斗嘴,心里不知为什么也很轻松,正好飞廉也抬眼,两人相视一笑,有一种莫名的默契。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承泣道。
“承承请讲。”
“什么时候出水和我一起去看看孰湖呢?”
甘霖一顿,“哈哈”干笑了两声,“他还是那样躺着吧,那就先不打扰了吧。”
“啊,吃饱了,累了,要休息了。”说完,像一条真正的美人鱼一样,他转身钻进水中,只留下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