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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不勒斯海港的月光之夜(2) 那不勒斯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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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若离问:“请问瓦塔尼先生,谁获得了1955年和平/奖?”
托尼:“什么?”他顺着季若离的目光落到对应展柜上,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哦,没人获得该奖项。诺贝尔死后十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到二战结束,全球因战争死亡的人数超过一个亿。诺贝尔在设立和/平奖前应该预料到他的专利改变战争形态,让只关乎荣誉、正义、信仰的战争成为一门生意。和平/奖的评选标准为促进各民族、国家团结友好、取消或裁减军备以及组织和平会议,这些标准不是给普通人设定的。和平/奖获得者加起来的人数也不如战争犯人数的零头多,普通人反抗战争会比高官政要们付出更昂贵的代价,正因如此才彰显出张神父的人格魅力。总的来说,张神父有没有获得和平/奖并不重要,他因为帮助囚犯们逃离集中营被纳粹判处死刑,这已经超出了一名神父的职责。就像彼特拉克所说的源于宗教的终会超脱宗教,回归人本,以人学对视神学。”
季若离冲他笑道:“到底是人文与历史学院的高材生,看待事物的角度跟我们普通人真不一样。”
托尼迎着他的目光,也笑着说道:“那你觉得乏味吗?”
季若离:“不算乏味,只是没像你这样想过问题,很新奇。”
托尼拿过一旁的活动手册递给季若离说道:“中午有冷餐会,下午会有来自中国的艺术团表演,希望您能一直呆到活动结束。那么我可以请您去喝一杯,介绍您认识几个更新奇的哥们儿。”
季若离接下手册放回展览架,对他笑道:“其实你可以叫我弗兰茨,我只是个普通人,不用敬语系。我很想跟你聊天,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今天没办法再呆下去。”
托尼:“真遗憾。那么弗兰茨,也请你直接叫我托尼吧。跟我来签名留念,我认为你喜欢这种活动!”
季若离没有拒绝,跟着他去接待台签名,托尼给了他一个手袋,里面装着些活动纪念品。季若离与他告辞后正要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女声:“嫂子!”
季若离吓得腿一哆嗦,转头一看果然是林海儿。季若离呼了一口气,赶紧把人拉到角落。
“你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瞎叫什么!”
林海儿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笑道:“我没有瞎叫啊,我特意用闽语叫的,谁都听不懂。我读书时只要说闽语,同学们就笑话我是巫婆念咒!我果然没认错人,我哥了,刚才我还看他站在你身边!”
季若离想到十五岁的海儿会因为来自同学们的歧视而犯下大错,如今二十五岁的她却很坦然的说出这件事,岁月是一剂魔药。他没瞧见安卡,遂道:“那是安卡,不是你哥!”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林海儿拉着季若离一路往前直到找了个露天椅,用小费打发走招待员后。她把手提包刚扔上去,就立刻拎了起来。她拉开季若离的双手,好好审视了他一番后说道:“你还是太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真没想到能在米兰遇见你们,我以为你们还在海法。你知道吗,我没想到来苏黎世参加我婚礼的人是予安哥哥而不是予杰哥哥。我该猜到予杰哥哥对我的成见很深,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在苏黎世,予安哥哥一直盯着你的画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你们怎么不在海法?”她拉着他坐下,始终握着季若离的手。
季若离对她说道:“我和安在以色列就分开了,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来米兰是因为西家兄弟的事情。”
林海儿听他这样讲捂着嘴巴,不敢置信地道:“若离哥哥,你终于想通了不在我哥这一颗树上荡秋千了?”
季若离:“你能好好说话吗?”
林海儿:“我当然在好好说话,我特意把不好听的词汇换掉了!”
季若离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林海儿:“啊,现在小表情也多了,若离哥哥,你谈恋爱了吧。安卡跟你同穿灰色系的衣服,是你的新伴侣吗?我就知道他不是我哥,我哥从不穿灰色系的西服。从背影上看,你们还挺般配的。你知道的,我站在你这边,只要你高兴就好,我哥可以靠边站!”
“没有的事。”季若离抚了抚额头,想转移话题问道:“孩子们了?”
林海儿:“送去槟城李家让大哥大嫂帮忙照看,苏黎世的冬天太冷!幼儿园老师居然让小奶娃们只穿裤袜去雪堆里爬,真是有病!我不喜欢苏黎世的冬天,我今天就飞槟城。若离哥哥,我舍不得你,要不我多留两天陪陪你吧。”
季若离:“别,我这一堆事,顾不了你。你丈夫呢?”
林海儿提起李伟平就嘟起了嘴,抱怨道:“他刚才还在我身边,转眼就不见人!就是因为他,我才这么早赶来米兰的,本来计划睡到下午直接去马尔彭萨。他临时才说有几个老家亲戚要来这里,他要和他们碰个面!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亲戚!不过你知道的,我们华人回趟老家很不容易的嘛,老家亲戚现在出国方便多了。伟平今年光参加同乡聚会就跑了五个国家!下个月二十号才是农历春节,他还得留在这边去几个城市拜年。我是等不了他的,我得回槟城和舅妈一起张罗祭祖的事。予杰哥哥订婚了,新娘子是香港人。爷爷说今年新春祭祖要大搞一番。爷爷想回老家,但我们怕他经不住折腾,所以骗他签证办不下来,今年就在双溪大年祠堂里办。”
季若离抿了抿唇,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林南霑说要带他回福建老家祭拜林、季两家先祖,一晃眼就十多年了,物是人非。
季若离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家里人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见他这幅淡然的反应,林海儿眼眶忽然红了,她猛的抱住他,埋进他的脖颈让眼尾的热泪浸润在他柔软的衣领。
好半晌,她才轻声说道:“对不起,若离哥哥。再等一年,再等一年就好。”
季若离拍拍她后背,问道:“你为什么跟我道歉,什么再等一年就好?”
林海儿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的抱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坐直身体,笑道:“再等一年,我和伟平亲自接你回槟城。”说完,她看看腕表,站起身整理了下黑色大衣。她瞟了眼自己橙红两色晕染洒金的真丝领巾,对季若离笑道:“哥哥,你这身太素雅,除了你这张脸,再没吸引眼球的亮点。你的穿衣风格得改改!”
林海儿取下领巾,三两下叠好,放进季若离胸前口袋,替他整理出三重褶皱。漂亮又醒目的口袋巾打破了暗沉的灰色系,像一抹朝阳透过晨雾洒向大地,让一切都生动且鲜活起来。
林海儿打量一番还是觉得差点意思:“换条真丝同色系领带就更好了。你是在加利福利亚风吹日晒的老矿主吗,为什么要戴亚麻领带?还有你为什么选这种面料做西服?像躲在牛津宽街里的老学究!”
季若离失笑说道:“你不懂,今年流行混搭复古风。”他习惯低调,可是林海儿叠的口袋巾太漂亮了,他舍不得取下来。
林海儿看了看人流涌动的活动现场,说道:“我得去和伟平汇合了。若离哥哥,那边人太多了。”
季若离顺着她的话点头说道:“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就在这里坐坐!”
林海儿舍不得他,要走不走的,季若离见状又道:“你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事的。你一走,安卡立马就到。”
“好吧,若离哥哥,再见。”
“再见,海儿。”
果然,林海儿前脚走,安卡跟着就出现在季若离面前。
“季先生。”
“嗯。”季若离抬头看向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跟李伟平见完面了?!”
安卡抿抿唇说道:“我没想到在这里会碰见他!季先生,我们不能让记者捕捉到你们同框!”
“所以赶在他过来之前,着急忙慌地叫海儿拉我离开?”他站起身,冷冷睨了眼安卡,朝中心广场走去。
安卡追上他说道:“对不起,季先生。我们是为了保护你。”
季若离冷笑了下,加快脚步甩开他些许距离,可安卡却十分从容的跟在他身后仅一步之遥。季若离刹住脚,转过身差点和安卡撞在一起,他把纪念品手袋拍到安卡怀里,对他说道:“你告诉你老板,我不需要你们保护。看在主的份上,只要你们离我够远,我就很安全!”
安卡拿着手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季若离顺着人流路过一个艺术展馆。
季若离被摆放在展厅前的巨幅海报吸引停下脚步,画展主题是1920年至1950年意大利主流画派的代表作。
海报背景是一副风景油画。描绘的是黎明前的海景,画家用色极其大胆且富有冲击力。一截朽坏的桅杆倒在被阴霾笼罩的海滩上,远处月光还未退去,海平线却已透出橙红霞光,微弱的光芒穿透层层乌云打破黎明前的黑暗呼应远处正欲爆发的维苏威火山。
安卡拿过宣传手册递给他说道:“想看就进去吧。”
季若离没接手册,直勾勾地盯着海报说道:“我很熟悉这个画风,我小时候在海法,老斯宾塞教授的房间堆满了此类练习画。”
安卡翻开手册,在主展画找到该画作的介绍说道:“画家沃尔夫.斯宾塞。四十年代新古典写实主义代表,主张让油画回归意大利伟大的具象艺术传统。这幅画始创于1945年,完成于1950年,是他的封笔之作。”
季若离听罢拿过手册翻看着说道:“沃尔夫是我的老师,他去纽约至今都没再创作过画作,这是老斯宾塞教授的遗憾。他和他父亲的画属于西弗利斯家族所有,为什么会拿出来展出。我们去看看吧。”
主办方用了一间展厅单独展示这幅单边3米,面积接近10平方米的大型油画作品。
观赏者站立的高度刚好与近景平视,风暴下的海浪拍碎礁石,浪头与碎石飞溅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打出画框。
季若离对身旁的安卡说道:“你知道吗,沃尔夫教了我十年绘画,他推荐我读纽大视觉艺术。他在纽大艺术系教西方艺术史,可惜我没上过他的艺术理论课,我改学法学了。他一直强调艺术与现实商业价值的关系,我认为他如果不是抽象表现主义至少是新艺术主义。没想到他的画风如此传统。”
安卡说道:“从这幅画的表现力来看,他的绘画技能与表达能力一样处于高值期。为什么手册上说这是他的封笔之作,让这样伟大的画家放弃画笔去大学坐班教艺术史,真是暴殄天物。”
季若离认同他,附和着说道:“是挺遗憾的,连他父亲老斯宾塞教授都非常不理解。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去海法见老教授的时候,他还在抱怨他的儿子像丢弃他的天赋一样丢弃他的父亲,老斯宾塞教授是带着这种遗憾离世的。沃尔夫明年满70岁,我想把这幅画买下来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他退休聚会我都没能参加上。”
安卡:“好啊!我们去前台问问主办方。”
“不用去前台了!”
季若离和安卡回头看向来人,居然是安德鲁.西弗利斯。
安卡仔细打量安德鲁,他只比希瑞尔小三个月,这些年一直负责家族公关事物,比起另一个赌徒和另一个伤员来讲,他算是希瑞尔发生意外之后最合适的接替者。
安德鲁走到季若离面前,笑盈盈地说道:“这幅画本来就是我们家族的,你要是在一个月之前开口就直接送给你了。可惜,现在董事会已经决定将它还有另一些家族藏画拿出来拍卖。”
“为什么要拍卖?”季若离不解。
安德鲁耸耸肩,说道:“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许是想提高家族声望吧。这个画展就是送去拍卖行之前的预热,我们给它们宣传造势。沃尔夫.斯宾塞少年成名,却在巅峰收笔,他四十年没画画,听上去就挺传奇,非常适合炒作。现在他快70岁,听说他身体也不怎么好。提前几年预热,等他一死,能拍个好价钱。”
季若离一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安德鲁拍拍他肩膀笑道:“小弗,记住,你是弗兰茨。是在瓦尔泰利纳乡下葡萄园长大的孩子,你从没去过纽约更没和这个家族叛徒有丁点情感纠葛。”他说完,站远了一步,目光落在季若离那漂亮又招摇的口袋巾上,笑道:“你今天的穿着非常契合这幅画的意境-与过去的自己说再见。沃尔夫在这幅画之前,画法正统古典,色调单纯柔和、构图严谨刻板。在此之前他的人物肖像画和宗教画已是登峰造极,但他却用这幅画表达了他的愤怒。就像远处隐隐可见正在喷发的维苏威火山一样,他很愤怒却又无力反击,只能期许如同这轮朝阳一样获得新生。他用大篇幅的暗沉色调对比微弱的晨光说明他知道比起前路渺茫,他失去的更多,他愤怒又不甘心。为自由选择反抗,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今天选的这款口袋巾在你这身西服背景下也像这抹朝阳一样,有点小心机,是个不错的亮点!”
季若离不想理会他对自己着装的评价,问道:“为什么说沃尔夫是家族叛徒?什么自由,什么反抗?”
安德鲁:“因为他辜负了我们家族对他们父子两代人的资助,我们供养他们,包装他们,成就他们。到头来,他们却趁着战争离开意大利。沃尔夫当时为了回佛罗伦萨找他的未婚妻没能和他父亲一起逃跑,被我们扣在那不勒斯。他坚持了几年,后来以封笔画为条件,换回了护照和去往纽约的船票。”
季若离:“你们太过分了,为什么要逼他停笔!他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有天赋,我要拿这幅画送给他当生日礼物!”
“小弗,不要意气用事。战前的时代跟现在不一样,没有我们这样的大贵族支持,他是出不了名的。”安德鲁看向画作:“我不喜欢沃尔夫.斯宾塞画的这幅画,冲击力太强。如果我能做主,我就直接送你了,可惜我决定不了这些艺术品的命运。”
季若离:“希瑞尔也做不了主吗?”
安德鲁扑哧笑出声,没有回答关于希瑞尔的问题,而是揽着季若离的肩膀,走向主展厅说道:“来吧,我亲爱的小兄弟,我带你参观两位斯宾塞大师的成名画作。先忘掉《那不勒斯海湾的月夜》这幅画吧,我打赌,沃尔夫不会喜欢你拿它作为生日礼物端到他面前的,因为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心中有恨、有怨、有愤怒!不如你另选一副肖像画,比如圣母像什么的。他老了,看看圣母像或许心态还能平和一些,这有利于他的健康!如果你看上的画恰好不属于待拍品,我就直接送你了。”
季若离:“听你这样讲,他应该很恨我们西家,我哪敢选家族藏画送给他。”
安德鲁:“恨又如何?他又改变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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