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司一九

13、呆呆

　　“要什么跟我说。”
　　“嗯。”
　　站到顶点，裴朝暮微蹲下来，冲他伸出手，“手电筒和螺丝刀。”
　　江明诚一样样递给她。
　　裴朝暮将节能灯的外壳打开，检查电路板上的零件，鼓捣了一会儿，听到下面的人问，“怎么样？”裴朝暮脱口而出，“还不知道，明诚你再开个灯试试。”
　　这话一说出口，裴朝暮霎时僵住，没敢低头看明诚反应，好久没动弹。
　　大约半分钟后，她终于听见明诚的声音。
　　“你别动，我去开灯。”
　　“嗯。”
　　咯哒一声，灯没亮，江明诚继续回来扶着梯子，“继续吧。”声音没起伏，好像根本没听到她那一声脱口而出的“明诚”。
　　调试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找到了原因。
　　灯乍然亮起，明晃晃的光猛地照亮裴朝暮的脸，她用手挡了下，垂头看着江明诚，“查出来了。”
　　“哪出问题了？”
　　“铜箔断开了，不严重，用铜丝连接一下就可以。”
　　……
　　江明诚面前好似出现了重影。
　　那是十年前的裴朝暮，10月22日，他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当年他高二成绩严重下滑，江先齐跟班主任聊了后，当天晚上就把他叫到房间，说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国外的学校，让他好好学英语，准备明年出国。
　　那会儿他正处于叛逆期，烦透了江先齐的独断专行，直接就是一句，“我不去。”
　　“你要是有出息，我至于费那么大功夫给你送国外？”
　　他知道江先齐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成为同辈人中最顶尖最出色的那一个。江明诚从小被他这套出息论轰炸到大，现在他又企图要控制他的人生，实在忍无可忍，小宇宙瞬间炸了，“对，我没出息！我是废物！我能考得上什么，就念什么，绝对不出国！”
　　后来江明诚让伦敦的母亲帮忙，瞒着江先齐转了艺术生，到后来考上首都的影视学院，江先齐一怒之下，把他的卡全断了。
　　他从小花钱就没概念，入学不到两个月，就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江明诚也是有骨气的，没向母亲求助，于是那天在学校附近的街区晃荡，纠结是找妈，还是找个兼职挣点饭钱。
　　就这么碰上裴朝暮了。
　　那条路叫胡四弄堂，走到头有家老成都火锅。看样子有些年代了，门匾上应该是“川坝子”三个字，最后一个字掉了个横，变成“川坝了”。吸引江明诚注意的是门口那个站梯子上的人。
　　他在换灯泡。
　　那梯子的角还有点晃，怎么都没人按着，多危险，江明诚这样想时，脚已经跨了出去，给他扶住梯子。才发现“他”是个女生。
　　那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女生的动作很利落，很快换好了灯泡，低头时看到了他，呆了几秒。
　　“谢谢。”
　　下了地后，她纤细的手臂一下子扛起梯子，靠到一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他，“一个人吗？”
　　……

　　酒库里面有一张桌，裴朝暮拿着电路板走过去，坐下，捏起刀片轻轻刮，接着她用指腹擦了一下刮的位置，吹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接通电烙铁，将一小段铜丝焊接上去。动作慢而稳，几分钟就完工。
　　江明诚靠在墙上看着她。
　　她拿着走回来，向他示意：“好了。”
　　修好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周舒扬和刘翩翩已经不在了，曾骏小倩他们几个围在吧台前聊天。
　　见两人出来，曾骏问：“灯泡修好了？”
　　裴朝暮应了声。
　　“小裴真厉害，简直全能性人才啊！”施家良说。

　　江明诚说：“大家都吃完了？”
　　“吃完了。”
　　“早吃完了，刚才都被某人表演喂饱了。”
　　“哈哈哈，笑死，没想到扬哥女朋友是走这个路子的，真不知道扬哥是怎么看上她的。”
　　“漂亮呗，而且——”辛程勾住家良的脖子，表情贼兮兮，“人家是舞蹈生啊，你懂的。”
　　在话题即将冲向十八禁之际，江明诚打断：“一起进来开个会吧。阿骏家良你们叫下其他人。”

　　会议室中，江明诚坐在最中间，见人都到齐了，直截了当说重点：“这周日办场活动，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毕竟这是能拿提成的，大家的思路相当活跃，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家良提议找乐队来一趟，上次那个唱摇滚的“春日派对”就不错，群众反响很热烈。阿春觉得可以弄个假面单身舞会，仓库里道具就有现成的，布置起来也快。
　　江明诚听了会儿，说：“只有两天，时间比较赶，约乐队来不及，假面舞会我们之前做过很多次，先保留。还有没有人有好的建议？”
　　“小裴呢，你有什么想法？”赵硕一说，所有人都看向最边上的裴朝暮。
　　“对啊，小裴你有什么大胆的想法尽管说，明哥负责实现！”有人附和。
　　“小裴第一次来，我们就不跟她抢了吧。”家良看向江明诚，“这次就交给小裴好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的。”
　　“对对对，这次就让给小裴吧，反正我们都做过了。”
　　大家纷纷应和，一齐看向中央的江明诚。

　　“嗯。”他看过去，裴朝暮坐在他斜对角最远的位置，嘴唇动了动，好半会才说出，“小裴，你觉得呢？”
　　裴朝暮：“我现在还没什么思路，之前的活动案例有么，我可以参考一下吗？”
　　“有。”江明诚思考了一会，转头对大家说，“散会，小裴跟我去楼上。”
　　“得嘞！”辛程第一个站起来。
　　“十五分钟，明哥真是越来越快了啊！”
　　“男人怎么能说快，家良你小心我们明哥给你扣钱哦。”
　　家良转身，两只手臂圈住头，比了个心：“明哥超持久的！”
　　大伙笑喷，纷纷捂肚，前仰后合。
　　“家良，你恶不恶心啊！”
　　江明诚环着手，半靠在会议桌前，无语地笑了下，朝外摆了摆手。

　　大伙儿谈笑着离去，走廊又恢复了安静，江明诚走到吧台处，拎起居酒屋的外卖，冲裴朝暮扬了扬下巴：“走。”
　　二楼走廊的尽头，最里面的房间。
　　门上是密码锁。
　　江明诚正要去按，突然想到什么，手指停在密码锁前，转头看裴朝暮。
　　裴朝暮只是在走神，等了一会，没什么动静，对上江明诚的目光。目光往下走了走，愣了下，懂了。身体往边上转开，目光朝向走廊。
　　没多久，听见滴的一声，江明诚转开门。
　　里面是类似办公室的格局，风格很二次元。书桌左侧对着窗，后面是实木书架，上面摆着漫画书、插画图册、手办……还有各种设计独特的小摆件。靠墙有一座单人沙发，很大，角落里堆着一床毛毯，木制小茶几上放着平板和几本漫画小册子。沙发背后的墙上贴满了寺里明空的海报，有签名的几张被挂在最中央。
　　江明诚打开电脑，见她站在门口，注视着墙上的海报。
　　他打开第一格抽屉，随手拿出一个U盘，插好，然后走过来，“电脑我打开了，东西在U盘里，你就在这看吧。”
　　裴朝暮走过去，主机上插着个闪着光的U盘。
　　江明诚在沙发前坐下，把拎了一路的外卖盒打开，拆开筷子时，听见不远处的人开口。
　　“不能吃了。”
　　他捏着筷子抬头。
　　“冷掉了，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她还记得他以前的习惯。以前一起跟江明诚的舍友们吃饭，他们当面向她吐槽明诚，说他鼻子比狗还灵，食材新不新鲜，一闻就能闻出来，嘴又挑，太难伺候。全宿舍一起出去下馆子，他经常就是动几筷子就不吃了。他还有个精贵的少爷胃，什么路边摊小吃、烧烤、炸串……吃了当天晚上保准闹肚子。搞得最后大家都不乐意带他一起吃饭。
　　要是吐槽起明诚来，他的舍友有一箩筐的话。
　　“还有还有啊，你知道吗，朝暮妹子，更夸张的来了，有次他点了个外卖，外卖小哥迟了一个小时才送到。我们江少打开闻了下，就说馊了，扭头就扔，幸好被我们拦了下来，我们尝了下，那味儿挺正常的啊，就是冷了，给我们江少嫌弃的啊，一脸看我们吃垃圾的表情——”

　　两人似乎是想到同一段回忆，双双陷入沉默。

　　江明诚那时连忙打断：“没有嫌弃，我是怕你们吃坏肚子。”
　　“就是你太脆弱了好吗，我们都吃了，啥事也没。”
　　“少爷，真是辛苦您下凡这一趟了。”
　　听着大伙儿吐槽的话，江明诚也没恼，脾气很好地搂住裴朝暮：“喂、喂，你们再说下去，要把我老婆吓跑了。”
　　那会儿大学里，男女朋友之间叫老公老婆很正常，江明诚觉得两人关系还没到那地步，这称呼太过亲昵，平常只是心里想想。这不经意间喊出口，还有点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
　　“采访一下，我们弟妹有何感想？”有人还捏拳，当话筒递到裴朝暮嘴边。
　　一宿舍就明诚有对象，大家都喜欢逗他。而裴朝暮一开口，大伙儿纷纷呆住。
　　江明诚也没想到。
　　她那时说——
　　“我记住了。”